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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步走入宫门,脚步沉重,记忆与现实在眼前交错,太极殿近了。
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然宏伟,飞檐斗拱勾勒出昔日雄踞一方的诸侯的威严,殿门虚掩,上面精美的雕花蒙尘,却并未完全损毁。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这八个字,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无数个日夜,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萧玄烨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沉重而斑驳的殿门。
“吱呀——”
声音悠长,仿佛叹息。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昔日光滑如镜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蛛网在梁柱间无声地摇曳。
空旷,死寂,繁华落尽,只剩下无边的苍凉。
这是瀛国的都城,在卫人的眼中,太极殿,即是瀛国,将财务搜刮干净后,自然也不会善待这里。
萧玄烨的目光越过这满目疮痍,精准地、贪婪地锁定了那置于高阶之上,笼罩在阴影中的王座。
他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过往的辉煌与屈辱之上,他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洗劫一空的摆设,那些被肆意破坏的痕迹,都在无声地控诉着那场国难。
终于,他站在了王座前,近在咫尺。
王座依旧高大,但金漆已然暗淡,它不再光彩夺目,只是沉默地承载着历史的重量。
萧玄烨伸出带着血迹和尘土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那布满灰尘的扶手,当指尖与之相触的那一刻,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昔日父王端坐于此的威严,群臣山呼万年的盛况,国破那夜的喊杀与火光,逃亡路上的风雪与荆棘,还有那无数个在仇恨与复兴信念中挣扎的不眠之夜……
萧玄烨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就那样站着,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王座的轮廓,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但他强行压抑着,不让那脆弱流露分毫。
萧虞、陆长泽、阿努尔等人早已默默跟了进来,静静地肃立于阶下,他们看着君王那挺拔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背影,无人敢出声惊扰这沉重的一刻。
死寂笼罩着大殿,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玄烨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却又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父王……列祖列宗……不肖子孙,萧玄烨……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流亡隐忍,道尽了家国覆灭的切肤之痛,也宣告了这屈辱的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阶下的臣子,夕阳最后一缕金光恰好穿过殿门,照亮了他染血的脸庞,那里面,早已没有了彷徨和脆弱。
萧虞这才开口:“大王,臣等已巡查一番,未见…瀛王剑。”
“无妨,该是我瀛国的,寡人会亲手夺回,施加于我瀛国身上的屈辱,寡人必令其百倍偿还!”
“萧虞,传令下去,令大军往阙京前进,另给将士们按新法记军功,所有卫军战俘,不降者,杀!”
说罢,他毅然转身,撩起染血的战袍下摆,再无丝毫犹豫,稳稳地坐了下去。
旧都已复,但属于他萧玄烨的霸业,才刚刚开始。
欲止天下之戈,必先执我手中之戈,荡平一切仇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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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回家啦[爆哭]
第138章 为臣孤忠锁私情
越国, 章华台。
冬日阴寒,殿内暖炉烧得正旺,试图驱散那股湿冷。
越王端坐于王座之上, 依旧感到一股寒意自骨缝里透出来, 他年届五十, 昔日的雄健体魄已被岁月和酒色侵蚀, 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更昭示着他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为迎接廷议, 殿门洞开,一阵冷风吹进来,越王忍不住剧烈咳嗽, 宽阔的肩膀因这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微微佝偻着,内侍慌忙递上温热的药茶, 被他烦躁地挥手挡开。
“咳……咳咳……好,好一个萧玄烨!”他终于顺过气来, 将手中那份加急军报狠狠掷于案上, 声音因方才的咳嗽带着嘶哑与惊怒, “阙京!这卫国真是, 竟然连一座城都守不住, 让那瀛国余孽……咳咳……真成了气候!”
阙京一役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九州, 瀛国新法之下淬炼出来的新军各个都像是没见过血腥的虎狼,配上那来自西境的三万骑兵,势不可挡。
新法加新军, 又有一唤做阿努尔的蛮子锤震阙京,有此悍将在, 一众文武重臣议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默默盘算,昔日被六国联手荡平的虎狼之国, 要醒了。
局势如此,谁也不知瀛国下一步作何打算,据说那卫王得知了消息,竟暴毙而死…卫太子南宫驷,不久之后,便要成卫王了…
久站于文臣之首的晏殊思虑良久,率先出列,沉沉道:“大王,瀛国蛰伏两月,一出手便直取旧都,其势迅猛,绝非偶然。
萧玄烨此人,隐忍狠决,如今又得温行云辅佐,行变法,练新军,其志必不在一城一地,而今我大越与齐国频发战事,若瀛国趁此时突然兵发端州,抑或袭扰我西部飞地,又过继续北上,取宣於…
届时,待我军与齐国分出高下,瀛国之势,恐再难预料…。”
他说话时,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越王,留意着他的气息。
“晏相所言,绝非杞人忧天!”武安君宇文护声如洪钟,踏步出列。
“萧玄烨乃狼子野心之辈!其能悄无声息练出强军,一举攻克阙京,便足以证明其威胁!”他转向王座上的越王,抱拳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大王,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一则不能让齐国上将裴子尚从边境抽身,二来…”
宇文护略微停顿,让越王稍作喘息,才继续道:“请我王下诏,冠尉迟将军之名,实则是臣统兵,令西境飞地驻军兵分两路,一路驰援端州,一路北上攻克阙京。”
听这话时,晏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可他什么也没说,瀛国的崛起绝不能坐视不理,如今动手灭瀛,比灭齐容易的多,做到这一切,最稳妥,也最迅速的法子,也只有让宇文护出征。
越王喘着粗气,身子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作为君王,谁不想再自己有生之年看见这万里江山被冠上一个大大的“越”字?
可是他老了,于是他更急了…
他强打着精神,用手撑住王座扶手,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做来竟也有些吃力。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定格在宇文护身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依…武安君之言…”
廷议结束,宇文护没能送晏殊回去,却陪同越王来到了后宫的花园之中。
冬日,并无鲜花相伴,也还未到红梅盛开的时期,二人屏退侍从,一高一矮,相伴而行。
冷风嗖嗖地刮,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些。
宇文护将手中拿着的大氅也披到越王身上,关切道:“臣此去,快去快回,大王也要保重身子啊。”
“唉…”越王笑着摇了摇头,“寡人老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越国的江山,绝不能…绝不能在寡人手中出任何差池……”
“还请大王宽心。”宇文护宽慰几句,又不着调地打趣着:“难不成,大王还不放心臣吗?”
“你啊…”越王指了指他,脸上笑盈盈的,随即脸色又沉下来,问:“你说,太子他…”
宇文护不接话,君王衰老是必然,越王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平日里宠爱得很,无论太子成人后是何模样,他都是君王的唯一人选。
原本太子跟随晏殊,脾性也算柔良,可也不知是大了还是怎么的,他听晏殊提起过好几次,太子越来越不喜欢同他说话,也越来越听不进他说的话…
瀛国,阙京,明政殿。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早已将瀛国的严寒驱散,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昂扬斗志与新生的锐气。
萧玄烨一袭玄袍虽未披甲,但眉宇间征战后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相邦温行云等人同在,正禀报着:“……依新法‘二十等军功爵’制,此次攻克阙京,共核定斩首、先登、破阵等各级军功三千七百余件…
依律论功行赏,晋升爵位者逾千人,赐予田宅、仆役、金帛者不计其数,全军将士,士气高昂,对大王无不感佩!”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振奋:“阙京城内,乃至周边乡邑,无数老瀛人子弟闻此新政,见我军威,纷纷踊跃参军,欲凭军功光耀门楣,报效家国。
如今我瀛国新军,连克涿郡、淆关、阙京,并上新募之锐,新军已有五万之众!”
“彩!”萧玄烨朗声赞道,眼中精光闪动,五万新军,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是他争霸天下的基石。
“新法之效,寡人亲眼所见,相邦辛苦!”说着,他的目光转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阿努尔!”
“天汗!”阿努尔大步出列,声若洪钟,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荣耀。
“你锤震望楼,率先破城,勇冠三军,厥功至伟!寡人赐你国姓‘萧’,入我瀛国宗谱,自此,你便是我瀛国萧氏之人!”萧玄烨声音洪亮,这番恩宠,更是让其余人惊得说不出话。
乾纲独断,无人敢说什么,阿努尔的功绩有目共睹,也无人要说什么。
阿努尔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激动道:“谢天汗!阿努尔……不,萧努尔愿为天汗赴汤蹈火!”
但他挠了挠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天汗,既然有了姓,能不能……再给我起个中原名字?像陆将军他们那样的。”
萧玄烨闻言,唇角微勾:“有名自然要有姓,你勇猛善战,便赐名玄战,如何?”
“玄战?”阿努尔咂摸了一下,却扭头看向身旁的陆长泽,大声道,“老陆,你之前不是说在村里当小霸王吗?我觉得‘霸’字比‘战’字更带劲!天汗,我想叫玄霸!”
陆长泽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低声道:“你这蛮子,大王赐名是天大的恩典,人公子虞,正儿八经的宗室公子,都没从一个玄字,你得了一个玄字,你就偷着乐吧!”
“我…就要叫玄霸!”阿努尔梗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萧玄烨。
萧玄烨看着这憨直勇猛的爱将,心中失笑,最终摆了摆手:“准了,日后,你便是我瀛国的萧玄霸。”
“谢天汗!萧玄霸领命!”阿努尔,不,萧玄霸喜滋滋地退回队列,还得意的朝陆长泽扬了扬下巴。
封赏已毕,萧玄烨神色一正,目光扫过群臣:“阙京已复,然强敌环伺,不可懈怠,下一步,寡人意欲北上,攻取宣於,拿下牧北大营,彻底稳固北境。
然,端州之地,齐越纷争未休,尤其是越国……”他眉头微蹙,“寡人只恐…越国不会坐视我瀛国壮大,若我军北上之时,越国自西境飞地出兵干预,如之奈何?”
公子萧虞出列奏道:“我王所虑极是,越国势大,眼下我瀛国不宜与之结恶,若能…派遣能言善辩之使臣,出使越国,陈说利害,若能暂时结盟,或至少使其应允在我军北上时保持中立,方可解此燃眉之急。”
温行云却微微摇头:“公子之言虽善,然越王虽老,我师兄晏殊却不糊涂,不见实利,岂会轻易与我结盟?
瀛国新立,仓廪虽实,却无足以动摇越国国策之重宝为筹码,空口白牙,难以说动。”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与强越结盟,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策略,但如何达成,却是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自偏殿旁一架巨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
“臣,愿出使越国。”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屏风,只见屏风后一道素白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正是被萧玄烨安置在此处的谢千弦。
太尉许庭辅对他素无好感,更不懂为何萧玄烨允其听政,当即冷哼一声:“你愿出使?那你又有何良策,又有何筹码,能说动那越王?”
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谢千弦却并未抬头,声音依旧平稳:“时机未至,具体筹码,请恕我暂不能明言。”
他此言一出,明显感觉到萧玄烨那锐利的目光骤然加重,仿佛穿透了距离,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想象出萧玄烨此刻微微蹙眉,眼中升起疑虑与不悦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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