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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放不放弃的?!”宇文护又急又气,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座城重要还是你重要?!”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意识到身处朝堂,众目睽睽,强行压下怒火,凑到晏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宇文护猛地松开晏殊,转身,“咚”地一声单膝跪在越王面前,声音沉痛:“大王!晏殊入越以来,呕心沥血,推行变法,富民强兵,我越国有今日之盛,晏相居功至伟!若无晏相,国库何以充盈?军伍何以雄壮?
臣恳请大王,为此肱股之臣,暂舍一时之利,与瀛国结盟,又有何不可?难道在我王心中,一座城池,比得上如此之臣吗?”
“不可!”晏殊急忙想要阻止。
“晏大人!”宇文护却猛地回头,第一次对他动用了属于武安君的威势,眼神凌厉,“晏殊,你还只是代相!
此时,就不把我这个武安君放在眼里了?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
晏殊被他喝得一怔,但看着宇文护眼中那狠戾背后深藏的担忧,知道自己真的吓着了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王座上,越王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头痛欲裂。
他不能失去晏殊,这个人帮他缔造了越国的中兴,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同样不甘心就此向瀛国低头,放弃遏制其发展的机会。
每当自己下不了这个决断时,越王本能的要求助宇文护,但宇文护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最终,他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满是无力与妥协:“罢了……罢了……”
“武安君…起身吧。”
“传寡人诏命…即日起,越国与瀛国结为盟好,互不侵犯,瀛国北上之事,越国…不予干涉。”
谢千弦躬身行礼,拾起地上的惊鸿令,任背后如何议论,他只自顾转身退出章华台,只是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太子少傅,苏武…
苏武接触到他的目光,似乎愣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一场博弈,看似瀛国大获全胜,但谢千弦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有越国为首,真正承认了瀛国的复立,这天下的逐鹿之争,瀛国要站一席之地,可列国间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越国,依旧是萧玄烨的阻碍…
第140章 少辞朱颜烬余温
夜色深沉, 琅琊的喧嚣在堆砌的雪中渐次沉寂。
一辆华贵的车驾在太子少傅的宅邸前停下,苏武从车驾上下来,今日章华台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犹在眼前,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思索自己的路, 却被停在府前的另一辆车驾吸引。
有人来访?!
苏武一惊, 却本能的以为会是当年那个让自己入越的李寒之, 也是今日这个在廷议上让人大开眼界的谢千弦。
于是乎, 他理了理心绪,屏退侍从,独自走向正殿, 然而,当他推开殿门,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殿内情形时,还是浑身猛地一僵。
正殿的主位之上, 一个素白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 如玉指尖轻扣着一只空置的茶盏,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不是白日里在章华台掀起滔天巨浪的谢千弦又是谁?!
苏武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骤紧, 他猛地回身,警惕地四下张望,迅速将殿门紧紧关上, 又插上了门闩,做完这一切,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过身,他压低声音,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不速之客:“你…你还真敢来找我?真是胆大包天!李寒之, 你…”
苏武顿了顿,似乎觉得“李寒之”这三个字已经不再合适,他随即轻笑一声,道:“谢千弦,你那位晏师兄向来多疑,从不曾真正信我,你还敢来找我,若被人察觉……”
比起苏武的惊慌,谢千弦显得无比从容,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苏武,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流转着审视与玩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既然晏殊本就不信你,也无所谓我来与不来,何况,他的信任,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苏武轻哼一声,却带着几分上扬的语调,倨傲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千弦这才放下手中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美则美矣,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你深得越太子赏识,如今晏殊在太子面前,也不及你,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武闻言,走到主座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几分讥讽反问:“看错?谢千弦,少来这套,今时不同往日,瀛国已经灭过一次了!
如今的赢面还有多大?你再看看我…”
说罢,他往后一倾,双臂展开,敞开全身的大越官袍,满是炫耀:“我如今可是越太子身边的红人,前途似锦,你倒是说说看,我苏武,为何还要替你、替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瀛国卖命?”
谢千弦端详着他,见他没有立刻赶人,也没有高声呼叫,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谢千弦心中便了然,他知道苏武在待价而沽。
“卖命?”谢千弦轻轻摇头,浅笑着开口,说:“苏武,你我相识于微末,我何曾要你卖命?我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决定潜入越国时,你的初衷?”
“初衷?”苏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姿态已然放松,眼神却锐利,“我是说,我要名留青史,可我如今,也已经做到了。”
“做一个亡国之臣,如何名留青史?况且,你只是外臣。”谢千弦刻意加重了“外臣”二字,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地敲在苏武的心上:“苏武,你是瀛人啊。”
短短五个字,却让苏武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滞。
见此,谢千弦语气缓和下来,继续道:“落叶归根,狐死首丘,纵使你日后在越国位极人臣,身上流淌的血脉不会变,史书上,你终究带着瀛的印记…”
“实话告诉你吧,我王终有一日会与越国开战,届时你的选择,才会真正叫你…名留青史。”
苏武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忽然抬眼,问:“你…不用我的把柄,威胁我?”
“威胁?” 谢千弦淡然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眼底却深不见底,“那是最下乘的手段,我要的,是一个真心愿意为瀛国未来筹谋的苏武,而不是一个被胁迫的傀儡。”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比的笃定,问:“你对如今的瀛国,就这么没有信心?”
“信心?”苏武嗤笑,“凭什么?”
“凭萧玄烨。”谢千弦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是我选中的主君,苏武,你要对你的家国,对你的君王,有信心啊。”
“家国?君王?”苏武像是被触及了逆鳞,猛地站起身,脸上伪装的平静被打破,流露出积压已久的愤懑,“我在瀛国武试时受的屈辱你可知道?那些宗室子弟,那些所谓才俊,是如何嘲笑我这个边陲小地出来的寒门?
他们凭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家国君王!
我只想去那天外天,做人上人!”他情绪激动,终于将深埋在他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嘶吼出来。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瀛国新法,军功授爵,你知道阙京一战,有多少寒门凭此晋身么?”
苏武喘着气,盯着谢千弦,似乎在权衡,又似乎不敢相信,谢千弦幽幽站起,道:“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只有瀛国真正强大,屹立于天下之巅,你这个出身边陲小地的瀛人,才能真正将那些曾轻视你的人踩在脚下,否则,你以为,越国的世家贵族,看得起你?”
他瞧着苏武脸色堆起的疑虑,问:“你以为,宇文护,看得起你?”
一提到这个名字,苏武脸色果然变了,半晌,他重新坐下,却带着一丝试探:“就算如你所说……可越国不是纸老虎,越王最是仰仗宇文护,有他在,越国稳如泰山,宇文护不死,旁人休想轻易打进来。”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打进来?”谢千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天下只有一个越国,可越国,不只有一位越王…”
他轻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
苏武略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谢千弦的暗示,越王老矣,又只有容与这一个儿子,容与的太子之位不可动摇,便也意味着,他的越王之位,不可动摇!
恍然间,苏武竟然能明白,为什么晏殊和谢千弦这些人都是麒麟才子,晏殊曾说,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这谢千弦,也是一样的…
“那……晏殊呢?”苏武下意识地问,“有他在,越国内政难有大的动荡。”
“晏殊…”谢千弦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忽然饶有兴致地问:“越人叫他什么来着?”
苏武没好气地答:“还能是什么,文曲星呗!”
“文曲星…”谢千弦幽幽一笑,笑里却藏着一丝算计,“是因为他聪明?”
“哼!”苏武对晏殊也没什么好印象,不屑道:“除了是因为他聪明,还能是什么?”
“那简单啊…”谢千弦嫣然一笑,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道:“让他不聪明便是了。”
苏武一愣,没太明白:“你什么意思?”
谢千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明日我临走之前,还会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他不等苏武再问,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中,只留下苏武一人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如谢千弦所说,来日瀛越若起战端,自己这个间者,必是关键一环…
他反复咀嚼着谢千弦的话,也反复推算着自己的来路与结局…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我苏武,要做一桩,改天换地的…大买卖!
……
上卿府邸门前的积雪同样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宇文护与晏殊自宫中归来,同乘一车,却一路无话。
沉重的气氛压迫着随行的侍从,连马蹄踏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马车停下,宇文护率先下车,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以往,宇文护总是要停下来等一等,等一等晏殊,或者干脆将人扶下来,这一次,却是径直大步走向了府门。
背影僵硬得很,透着压抑的怒火,晏殊跟在他身后,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知道宇文护在生气,这份怒气如此汹涌,让素来冷静的晏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从下车到进入正殿,宇文护始终一言不发,周遭的侍从早已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异常的气氛,个个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出气筒。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刚放到案几上,宇文护看也未看,随手抄起那只精致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惊心。
“滚!都给我滚出去!”宇文护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让晏殊都为之一惊。
一众侍从吓得面无人色,慌不迭地躬身退下,瞬间走得干干净净,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晏殊看着地上四溅的茶水与碎片,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武安君若有火气,何必要为难下人,冲我来便是…”
“武安君?”宇文护猛地转过身,一双鹰眼因愤怒而泛红,他死死盯着晏殊,这三个字仿佛火上浇油,“好,好得很!我真是对你太好,纵得你忘了分寸,如今连名姓都不会叫了,是不是?”
晏殊见他如此,心中也涌起一股执拗的委屈,他偏过头,声音冷了几分:“下官只是代相,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武安君恕罪。”
宇文护简直要被气疯了,他几步跨到晏殊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质问:“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你一定要气死我是不是?!”
晏殊抬眸,对上他盛怒的视线,想说些什么,却被宇文护接下来的动作惊得忘了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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