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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护何曾见过他这般情态?惊喜交加之下,怜惜与占有欲如同野火燎原,动作更是难以抑制的狂热,他一遍遍吻去晏殊眼角的湿意,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说着不成调的痴话情话,将那具清瘦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恨不能揉入骨血。
直至后半夜,云雨方歇……
晏殊早已力竭,昏昏沉沉地蜷在宇文护汗湿的怀中,呼吸清浅。
宇文护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安然垂落,平日里清冷的面容此刻透着慵懒与柔顺,看着看着,心中便幸福填了满。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得更紧,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寒风依旧,帐内却温暖如春。
西地的寒风较之琅琊更为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巍峨的城墙上,一片苍茫素白中,一列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城门处停下。
早已在此等候的萧虞,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车帘掀开,谢千弦那略带倦容的脸露了出来,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更加苍白。
在越国时,他是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如今回到那人身边,似乎脚步都沉重了,他又是那个罪人了…
“千弦,辛苦了。”萧虞拱手,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你此次出使越国,于章华台廷议扬我国威,又下了一局精彩绝伦的大盘灭国棋,妙哉!”
谢千弦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淡淡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举目望向阙京那比往日更显坚固的城郭,雪沫落在睫毛上,微凉刺骨:“我离开这些时日,情势如何?”
萧虞与他并肩向城内走去,语气轻松了几分:“如今齐国与越国是笃定了要在端州那块飞地较真,原本周遭钳制我军的越国守军,一股脑都调去了端州,誓要同齐国争个高低,没有越军在旁掣肘,大王亲征,异常顺利,已于昨日彻底拿下了宣於!”
宣於乃军事重镇,拿下它,瀛国东面的防线便稳固了大半,谢千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萧虞神色如此愉悦。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道:“如此甚好,看这天色,年前最后一场大雪怕是就要下了,届时大雪封路,无论是越国还是齐国,想要再兴兵戈也难了,我军正好可以借此休整,起码能过个安稳的年。”
“正是。”萧虞点头。
谢千弦又微微蹙眉,问:“卫国那边,有消息吗?”
“南宫驷继位后,一心充军备武,日夜操练,人尽皆知…”萧虞语气凝重起来,“我看他就是铁了心,等着与我瀛国决一死战,以报世仇…
昔日我们对安陵手下留情,却给了他恩将仇报的机会,如今它夹在瀛卫之间,派去卫国的使臣连南宫驷的面都没见到,真是活该。”
谢千弦沉默地听着,心中已是明镜一般,萧玄烨卧薪尝胆,复仇之心昭然天下,安陵于瀛国不义,而今又没有同齐、越交战的本钱,下一步,吞并弱小的安陵是必然之举。
卫国看中了这一点,弃了安陵,要他们来消耗瀛军,安陵虽小,真要攻打,也要费些精力时日,等到拿下安陵,瀛军疲劳之时,卫国定趁机发难,一个不慎,恐怕真要重蹈当年覆辙。
这些忧虑在他心中盘旋,但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是将目光投向王宫的方向。
风雪中,那片宫阙巍峨依旧,国灭的悲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仍透着几分让人不安的暗流。
第143章 须尽疏狂未肯休
明政殿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西地的严寒。
谢千弦与萧虞进来时,见萧玄烨率领一众臣子围在那巨大的舆图前, 似是商讨到了绝妙一处, 引得满堂喝彩。
谢千弦抬手拂去肩头凝霜, 指尖掠过锦袍, 带起一阵清寒, 随即躬身行礼,吐字如鹤唳云间,道:“大王万年, 恭贺我王取下宣於,扬瀛国国威。”
他一入殿,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许庭辅便敛了神色,萧玄烨闻声侧头, 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能穿透皮肉、直抵肺腑, 洞悉一切。
殿内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殿内一时有些沉寂。
“此去归程, 比预想的, 晚了许多。”萧玄烨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虞一听这口吻不大对,赶忙开口圆场, 打破了这份尴尬:“大王,臣听闻千弦当着越王越臣一众人的面, 以一局大盘灭国棋,狠狠挫了越国的锐气,实在是有功啊…”
萧玄烨充耳不闻, 萧虞见状,也觉尴尬,正思索着要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已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却谦卑:“小人此去,确实擅自…确认了一件事,因此才耽误了回程。”
“什么事?”萧玄烨眯起了眼,声音凌厉。
谢千弦垂眸片刻,眼睫遮掩了眼底暗涌,缓缓道:“不知大王与诸位,是否还记得当年瀛国武试时,那个寒门出身,最终落败的…苏武?”
提到武试,陆长泽眸光一闪,拍着脑袋回忆,半晌,兴冲冲地接口:“我记得他!苏武嘛…身手不错,不过后来,好像是没他的消息了…”
“不错。”谢千弦颔首,“昔年苏武武试受辱,心中恨的却非瀛国,而是权贵当道,我见他有勇,心性也算坚韧,便在那时,将他派去越国,在晏殊身边,为间者。”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连萧玄烨的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已记不清苏武的样貌,震撼的却是谢千弦在那时便已经布下如此深远的棋局。
既是间者,那苏武这枚棋子,这些年里,究竟有没有发挥过作用?
是了…萧玄烨忽然想起庸城之乱,越王缘何一时兴起,要瀛太子入质?这其中,与谢千弦安插的这枚棋子,难道没有一丝关联?
温行云沉思着,问:“你将他放在晏殊身边,晏殊难道未曾察觉?”
“他自然是察觉了。”谢千弦轻笑一声,笑意轻浮着,“不过以晏殊的个性,他纵然猜到是我的安排,也会要一探究竟,看看我为何要安排这样毫无心计的苏武,一来二去,倒正中我下怀…”
他话锋一转,语意深长:“越王老矣,精力不济,越国之未来,必在越太子容与身上,苏武早已是太子少傅,有他这个枕边风吹着,届时让其君臣离心,并非难事。”
“就比如…如今的越王仰仗武安君宇文护,和代相晏殊,未来的越王是否还信赖这二位…”他说着,向萧玄烨躬身俯首:“我王说了算。”
萧玄烨垂眸望着眼前躬身的身影,他姿态谦卑,坦诚得近乎无防,却让萧玄烨莫名烦躁,他始终无法像掌控李寒之那般掌控谢千弦,这人就像握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留不住。
气氛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温行云认真思索着,方才提到晏殊,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看向谢千弦,语气带着探究:“你见到晏殊,又是惊鸿令又是大盘灭国棋,他没说什么?”
温行云问这话时,也带着调侃,似乎他也以为,晏殊只是寻常生气,可谢千弦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清晰的苦涩…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声音低沉了几分:“他让我…不要再叫他师兄。”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玄烨深邃的目光默默注视着谢千弦,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谢千弦说出这句话时,那平静的语调下隐藏的波澜,与他的同门师兄晏殊彻底割席,他绝非毫无触动,但谢千弦还是做了,而且做得如此决绝。
萧虞也知,师出同门却各为其主,不得不争锋相对,实乃人生憾事,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以表宽慰:“难为你了…”
一旁的温行云却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也好,反正我们几个…”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谢千弦身上,“从来也没真把他当师兄看待。”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除了谢千弦,旁人听不懂。
当年稷下学宫,晏殊也曾抱怨,直到行三的楚子复回回都能得到众师弟一句恭敬的“师兄”,可到他这行四的位置,这一声“师兄”却全然变了调,总是玩笑似的。
这一声“师兄”,无关辈分,师兄,抑或师弟,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朝夕相处、论道习艺的数年里,结下的情谊远比旁人深厚,虽名义上是师兄弟,内里却更像是知己,是……兄弟。
是夜……
瀛宫太极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喧嚣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那场亡国的悲剧被代替,一场庆祝宣於大捷的盛宴正在这里举行。
远处太极殿的喧嚣如惊涛拍岸,撞在寝宫清冷的朱墙上,碎成满地浮华…
谢千弦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素白的外袍,墨发未束,倾泻而下。
远处的欢腾声穿窗而入,刺耳又遥远,谢千弦的眸色深沉了几分,回到瀛国,回到这座王宫,他便不再是那个在越国章华台上翻云覆雨、舌战群臣的麒麟才子,他又变回了萧玄烨身边那个见不得光、依附而存的…帐中奴…
“帐中奴…”谢千弦呢喃着这三个字,竟察觉自己已不再抵触,他抬头抚摸着额间,那里本该有一朵盛开的牡丹,是耻辱的印记,却只余下一片光滑。
那时看萧玄烨的态度,他真以为自己永远带着这个印记,但事实上,也只有那一次,渐渐的,他发觉他有些不懂这“帐中奴”三字,与于萧玄烨来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渐渐地看不懂他,这份禁锢,究竟是不是掌控。
即使如此,谢千弦依旧替他高兴,宣於之胜,稳固了东线,提升了士气,更让瀛国军威更盛。
同样,他也替萧玄烨担忧,不仅仅出自私情,如今战国风云再起,卫国虎视眈眈,安陵摇摆不定,越齐虽在端州纠缠,但一旦瀛国显露出过分的野心,难保他们不会出手,此刻,实在不宜再树强敌。
但复国之路岂会止步于此?萧玄烨要与六国一较高下,强敌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担忧,这些谋划,在此刻,都与自己这个被禁锢在深宫的人无关,他只能在这里,静静地听着远处的狂欢,任心事沉底。
太极殿内,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
陆长泽方才与玄霸痛饮一樽,又猛地将酒樽顿在案上,粗声问:“大王!宣於已下,我军气势如虹,末将敢问,下一步咱们打哪儿?是不是该收拾安陵那个墙头草了?”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将领的附和,众人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萧玄烨。
萧玄烨高踞王座,一身玄色的王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冕旒垂下,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光泽,也迷糊了萧玄烨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酒樽,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昂的臣子,殿内的喧嚣因他的沉默而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决断。
终于,他缓缓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珠落玉盘:“安陵,不过是疥癣之疾。”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掷地有声:“离年前最后一场大雪封路,还有些时日,寡人要在大雪封山之前,拿下周天子,踏平周王畿!”
“周天子?”
“攻打王畿?!”
“这……”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
原本醉意朦胧的将领们也瞬间清醒了大半,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天子,纵然如今势微,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攻打王畿,无异于向整个天下的礼法秩序宣战,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温行云坐在席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心中暗叹,此举太过行险,若成,确实能震慑诸侯,但也必将瀛国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引来四方忌惮,乃至围攻…
此刻瀛国国力虽复了大半,但终与强越、强齐不能比,若双线作战,绝非明智之举……
他嘴唇微动,想要劝说,可看着萧玄烨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
殿下已经被点燃狂热的将士们大叫着“彩!”,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理性的劝阻都已无力回天,昔日周天子一纸诏书,引得六国合纵而瀛国灭,这桩桩件件的仇恨,早已刻在瀛人的骨血里。
萧玄烨将众人的震惊与犹豫尽收眼底,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举起手中酒樽,声调陡然拔高,满是煊赫之气…
“周王,乃天下诸侯之共主,却趁我瀛国亡国之危,合纵攻瀛…”萧玄烨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布满了杀气。
听到这些过往,如同将那亡国之痛再经历了一遍,这样的刺激瞬间点燃了瀛国臣民心中对昔日屈辱的记忆,对周天子最后一丝敬畏也化为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满殿人的神色都狠戾起来。
“我瀛人卧薪尝胆,历经磨难,方有今日,此仇不报,何以告慰先烈?此辱不雪,何以立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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