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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平日里冷毅威严的脸,此刻因酒意泛着红潮,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疲惫。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紧蹙的眉峰,又在半空中停下,只有在这样无人察觉、对方也全然不清醒的时刻,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深藏心底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用极轻极轻,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唤道:“七郎…”
“…辛苦了。”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太久,也包含了太多的无法言说,他知道,攻打阙京,光复旧都,是萧玄烨夙夜难寐的执念,亦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巨石,如今终于要付诸行动,其间的压力与激荡,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起身,想去倒一杯醒酒茶来,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呃!”谢千弦猝不及防,惊呼声尚未出口,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萧玄烨牢牢压在了床榻之上,上方是那双在醉意弥漫中依旧幽深得惊人的眼眸,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汹涌混乱。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烈酒气的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谢千弦彻底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这几个月来,二人床事不断,但每一次都更像是一场惩罚,萧玄烨从未再吻过自己…
从未…
亲吻,在他们如今扭曲的关系里,是比身体交缠更禁忌、更遥远的存在。
然而此刻,这个吻带着酒的辛辣,瞬间击溃了谢千弦心中所有的防备…
紧接着,他闭上了眼,舌尖试探地触碰,换来的是对方更深的攫取与纠缠,仿佛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掠夺殆尽。
一吻结束,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酒意似乎因为这个吻更加上头,萧玄烨的眼神迷离,他微微撑起身,额头却依旧抵着谢千弦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如此亲昵的贴近,让谢千弦恍惚以为身在梦中,这样近在咫尺的呼吸,是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靠近。
然而,下一刻,萧玄烨用那被酒液浸染得沙哑而模糊的嗓音,喃喃低语了一句,瞬间将谢千弦从这虚幻的温柔中狠狠拽出,打入冰窟…
他唤的是…
“寒之……”
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谢千弦的心脏。
他不知自己是否该欣喜,这难得的温存,终究不是给他的,也是给他…
或者说,是给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李寒之”的。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红了谢千弦的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似乎感受到了脸颊上的湿意,萧玄烨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抬手,有些笨拙地拂去谢千弦眼角的泪,语气带着醉后的含糊,还有那熟悉的温柔:“你哭了……别哭……”
灼热的气息喷在谢千弦的唇上,萧玄烨再度吻住了他,酒意伴随着泪水的咸涩,混含着道不明的爱欲,在昏暗的烛光下愈发浓重。
夜色深沉,寝殿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掩盖了心碎的声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醉意迷离的幻梦里,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还是昔日太子府中,那对心意相通的恋人。
第137章 何人盼我归山河
晨光熹微, 透过窗棂洒入寝殿,入了冬,连光似乎也带着寒意。
萧玄烨是在一阵晕眩中醒来, 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喉咙干涩发苦, 他撑起身, 锦被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身,一些暧昧的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那近在咫尺炙热的呼吸,温热的包裹, 似乎还有一声遥远得令自己心悸的呼唤……
七郎……
自己再一次吻了他,那个画面如此清晰, 即使在清醒的此刻,萧玄烨依旧能感到, 在吻上那人的唇时, 是不知餍足的…
他猛地蹙紧眉头, 身旁已然冷透, 于是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内, 谢千弦早已起身, 正背对着他,默默整理着盥洗的铜盆和一套叠放整齐的里衣。
他的动作那样流利,背影在冬日的微光中又那样单薄, 萧玄烨忽然想,谢千弦比李寒之…瘦了不少。
萧玄烨想开口, 却欲言又止,他曾告诫自己不再对这个人心软,不再对这个人动情, 抑或动容,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要做到这一点,应该把这个人赶走,越远越好。
萧玄烨知道这一点,可他却明知故犯,比起那样,他更知道,当初独自穿越西境把他带回来的原因。
谢千弦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离开,可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将所有汹涌都压抑在了最深处:“大王昨夜饮宴归来,安置后便睡熟了,并未他事。”
他轻描淡写,将那些缠绵的亲吻全部归于了一场无需被记起的梦境。
萧玄烨凝视着他那看似柔顺却无比坚韧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挫败感油然而生,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尤其当对象是谢千弦时。
于是他沉默地起身,谢千弦便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巾与里衣,那身玄色的青铜甲胄一件件披挂在他身上,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温热的躯体,萧玄烨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凛冽而肃杀,如同出鞘的利剑。
谢千弦始终沉默,可看着这般模样的萧玄烨,他也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些旧事,却不是在太子府的那些岁月,纵然今日不堪,可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同自己在学宫多年幻想等待的人一样。
当年的那一卦,自己没有算错,青史的车轮似乎在偏离轨道后终于回归了正轨,谢千弦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踮起脚,缓缓凑了上去,萧玄烨显然没有预料,只是在眼中的慌乱飞速掠过后,他在二人的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别过了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谢千弦的动作僵硬地停住,屋子里那样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若是以往,萧玄烨必会出言讥讽,这次却没有,大概是因为这几月来,从来是自己强要,谢千弦虽然配合,却也没有主动过,可他的余光还是看见那人的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谢千弦的声音,他问:“如果…是李寒之呢…”
问得小心翼翼,因此也听不大出这是个问句。
“李寒之…”萧玄烨咬着这个不存在的名字,终于回过头看他,却凉薄地问:“你是吗?”
自己是吗?
自己不可能是,那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谢千弦有些死心,默默低下了头,“是我失言。”
直到萧玄烨整理好佩剑,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抬起眼,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瀛、卫世仇在前,卫国纵然占得阙京,与仇国的都城必不会太过上心…
待大王拿下旧地,城防与望楼的修缮,怕也要费一番心思。”
萧玄烨拿剑的手微微一顿,这不是在提点自己,他深深地看了谢千弦一眼,心中情绪翻涌,有被点醒的恍然,也有对其才华无法彻底磨灭的欣赏。
可即便他心向着自己,他的这一份谋算,依旧像一根刺。
最初谋算如何乱瀛,后来又谋算如何取得自己的信任…
这一些,他都做到了。
萧玄烨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外走去,谢千弦最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平静:“望大王,旗开得胜。”
萧玄烨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融入殿外震天的军鼓与号角声中。
殿外,终于升起的朝阳喷薄欲出,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校场上森然林立的枪戟与无数激动而坚定的面孔。
萧玄烨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过全军,一鸣惊人,便待今日!
今日过后,要让天下人都记住,这逐鹿之争下,各方诸侯,瀛国,依旧有一席之地。
各方斥候的消息传回去,传回阙京,同样传到最近的端州,天下皆惊,谁也没想到这个沉寂了两月的“昙花”,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兵临城下,阙京高大的城墙如同狰狞的巨兽,试图阻挡复仇的洪流。
当写着“瀛”字的王旗和瀛国玄色的军阵如同黑云压城般压向阙京城时,城头的卫军将领初始甚至带着几分轻蔑与戏谑。
“瀛贼苟延残喘两月,竟真敢来送死?”守将站在城楼,望着下方严整的军容,虽觉意外,却并不十分恐慌,“亡国之将,凭他们,也想拿回这座城?弓弩手准备!让他们尝尝厉害!”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带着毁灭的呼啸砸落,城下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不能拖延!必须尽快破城!”中军旗下,萧玄烨目光冷峻,果断下令,“陆长泽,督率步兵,强攻城墙,吸引敌军主力!阿努尔!”
“天汗!”如同巨熊般的阿努尔踏前一步,虬髯贲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他手中那对骇人的巨型破甲锤,黝黑的锤头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仅仅是提着,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给你五百锐士,给寡人砸,把望楼砸塌了!”
“得令!”阿努尔狂吼一声,狠狠凿向城墙侧翼的望楼。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爬上望楼?”守将愕然,“那玩意儿都快塌了!”
就在这时,陆长泽率领的主力疯魔般压倒一片,这帮瀛人像是没尝过血腥的虎狼,守将首尾不能兼顾,却见阿努尔已经到了望楼下,还扛着两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重锤,声嘶力竭道:“瞄准那个蛮子!射死他!”
箭矢如雨,但阿努尔将双锤舞动得密不透风,厚重的锤头将大部分箭矢弹开,他咆哮着,直冲到望楼基座之下。
“卫狗!给爷爷滚下来!”阿努尔怒吼,全身力量灌注双臂,那对重达五十公斤的破甲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砸向望楼底部那看似坚固的石基!
“拦住他们!”城上卫将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更多的箭矢和滚木朝着阿努尔他们倾泻而来。
阿努尔毫无惧色,箭矢射在锤头、锤柄乃至他厚重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无法阻挡他分毫,滚木砸下,他竟不闪不避,怒吼着挥锤硬撼。
“轰——!!!”
重锤与滚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仅仅是声音的冲击,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开来,离得近的将士只觉脚底发麻,耳中嗡嗡作响,滚木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如雨。
“哈哈哈!卫狗!没吃饭吗?!给爷爷挠痒都不配!”阿努尔狂笑着,暴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于这对破甲锤中!
“咚!!”
第一锤,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凹陷,灰尘簌簌而下,望楼后的顶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再吃一锤!!”
“咚!”
第二锤,力道更胜之前,城门剧烈震颤,城上卫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破!!!”
阿努尔双目赤红,第三锤携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悍然轰出!
“不好,望楼要塌了!快躲开!”城上卫军惊恐万分。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座高大的望楼,从基座开始崩塌,带着上面的卫军和守城器械,歪斜着、碎裂着,轰然栽倒下来,在坚固的城墙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哈哈哈!”烟尘弥漫中,阿努尔第一个从缺口处跃上城头,所向披靡。
“我大瀛的锐士,随寡人一起,杀进去,一雪国耻!”城外,萧玄烨看得分明,长剑直指。
主将如此神勇,瀛国新军士气大振,新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阿努尔撕开的口子,汹涌灌入阙京城!
夕阳西下,硝烟未散…
火焰与浓烟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每一条街道都浸透了鲜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的血红,最后的抵抗终于被肃清,萧玄烨踏着满地的瓦砾和尚未冷却的尸骸,来到了王宫前。
昔日巍峨的宫墙布满斑驳的痕迹,朱红色的宫门歪斜地敞开着,露出后面漫长而寂寥的御道。
这里,曾是他幼年时奔跑嬉戏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无声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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