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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被二房劝住后,他原本不想再理会此事,但一个叫招财的下人跌跌撞撞来报,说亲眼见到柳常安和人苟且,言语真切,似乎真的亲见此事,气得他两眼冒金星,让人将刚回房的柳常安又拖了出来,质问他是否确有此事。
柳常安直直站着,面色沉静,只淡淡地问了他一句:“父亲觉得呢?”
那清冷的模样,像是认下此事且全不在意,又似是对他质问些什么。
无论哪个,都让自认为严以治家的柳焕春勃然大怒,没想到自认为温良的大儿子竟如此不知廉耻礼义。
二房的两个又在一旁添油加醋,细说柳常安平日的种种不是,于是他才让人取了杖子要教训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长子。
他原本只想象征性地打两下,可这孩子一脸倔强,不肯认错,让他的火气越烧越旺,气得下令重责,直当没有这个孩子。
当他看见乔家人从门外闯进来时,倒是不紧张,他随便也能搪塞过去,只是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严启升和一个未曾见过的少年。
他与严启升勉强算是同僚,虽没有什么交集,但被发现家中阴私,本就十分尴尬。
而如今,那个扯谎的下人被揭穿,自己被蒙蔽杖责儿子这事也被同僚知道,要是传了出去,怕是在官场上要抬不起头来了。
于是他斟词酌句,笑着对几位外人拱手道:“今日家中有些误会,几位专程前来探望常安,着实辛苦了。不如这样,柳某做东,请几位去天香楼一叙。常安累了,南星,还不快扶少爷回房休息。”
他强装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吩咐着,而他身边的二夫人被他吼了一声,正气得发抖,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一时也不好多言语。
严启升看着他,语气平静,但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柳大人,此时可不是用饭的时候。常安是我的得意弟子,未来的天子门生,你不辨是非说打就打,是不将大衍律放在眼里,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大衍向来重文,天家为了彰显爱才之心,对学子、尤其是对京城五院的优秀学子向来爱护。
栖霞书院就属京城五院之一,里头的学子多为三四品官员家优秀子孙,基本属于一脚踏入官场,有了半个官身,皆是帝王之臣。
若有谁敢私自伤害这些学子,哪怕伤人者是家中长辈,得了提告,都要被处罚。
像柳家这样对待柳常安,若有人告到御史台,能让柳侍郎在朝中名声扫地,甚至治个对圣上大不敬之罪。
柳焕春怕的就是这个。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正满面怒色的二夫人和缩着脑袋的柳二,又扯起嘴角对严启升拱手道:“严夫子,今日之事只是误会一场。我定然让常安好好休息,过几日便送他回书院。”
“不必了。”
夫子看了一眼倒在薛璟怀中的柳常安,说道:“我还是先将他带回书院将养。否则,我就将京兆尹请来一起聊聊。”
他虽然语气平静,但言辞却不容拒绝。
听他这么一说,薛璟也不再多等,抱起柳常安转身往外走。
一旁的书言跑到南星身边,扯开那些按着他的下人,拉着他一块跟上。
“还不给我拦下!”二夫人见几人要将柳常安带走,急得大喊。
一个家丁听令赶紧跑过来,拦在了薛璟面前。
薛璟这会儿可没那么多耐心了,抬起一脚便把他踹飞出去。那家丁直直飞到壁上,撞出好大一声动静,然后摔落在地,吐了一嘴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其他家丁见了他的惨状,犹豫地围在薛璟周围,却又不敢上前。
见动起了手,柳焕春急得气血上涌。把柄被捏在人家手中,如今还强行阻拦,真要算起来可就罪上加罪了。
于是他冲着人群大喊一声:“够了——!”
一家之主的这一声震得一众家丁都不敢再拦,往后退去。
薛璟见包围圈散了,冷哼一声,抱着柳常安,领着几人大步离开了柳家。
二夫人见人走远,气急败坏地喊道:“老爷!你就看着——”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柳焕春没再像往常一样给二夫人好脸色,怒吼一声,黑着一张脸,甩袖去了书房。
***
出了柳家大门,薛璟将柳常安轻轻地放在车厢中。
他出门时为了接严夫子,专门让书言架了府里顶好的一辆马车,不但宽敞还很稳健,刚巧派上用场。
乔翰生站在马车旁,看着苍白的外甥,差点就要掉泪。
他对着薛璟和严启升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多谢二位相助!”
严启升赶紧扶起他:“这本就是老夫应做的,老夫来迟,还应该告罪才是。”
他看向车里已经陷入昏睡的柳常安,担忧道:“常安如今身子受损,得先寻个地方养伤,不知......”
乔翰生知道他的意思,正想说将柳常安带到自己家中,嘴还没张,就又面色犹豫,目光在严启升和薛璟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说道:“柳家那毒妇因着婉娘的事情记恨上了我们乔家,我怕乔家护不住常安……”
虽然几人尚不知柳家内宅的具体情况,但从今日情形看来,柳家二房怕是将柳常安视为了眼中钉,恨不能除之后快。
严夫子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便先将常安送到我那,让内子先照料着。等他伤好了,老夫再带他回书院去便是。”
薛璟此时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鬼,两位长辈自然没有过问他的意见,就这么定下了。
乔翰生感激地再次拜谢,问过严夫子家住何处,便匆匆带着人去替柳常安置办些日常用品和衣装。
毕竟他这一离开柳家,短时内怕是难以再回去了。
薛璟让严夫子和南星进车厢照看伤患,自己则和书言一起坐上车驾。
柳家和严家都在城东,路途不算远,但途中无所事事,薛璟时不时撩起车帘的一角,往里探看几眼。
柳常安已经不省人事,侧躺在中间,背对着他,只能看见那微微佝偻蜷缩的瘦弱背影。真是个小犟种,只有昏迷着才能不逞强。
一旁的严启升面露忧色,时不时叹口气,看得薛璟心中满是愧疚。
严夫子是个清正之人,可前世陷入党争,力保太子,后来被自己的得意门生柳常安一条白绫给送走。
现在情况紧急,自己把他拉来救了前世杀身仇人,让薛璟多少有点心虚。
这辈子,柳常安可得拿下半生的鞠躬尽瘁来偿还。
严府是个清雅的两进院子。
薛璟将柳常安抱进大门,在严夫人的指引下将他放在西厢客房的床上。
夫子请大夫去了,严夫人赶紧带南星去打了热水,让他给柳常安清洗伤口。
薛璟往怀里一摸,拿出前两日买的那金创药丢给南星,让他清洗完伤口赶紧先上药。
柳常安背上的衣服被缓缓掀开,新旧交错的伤痕突兀地交叠在他清瘦的背上,再往下,还有一些皮开肉绽的新伤,有些衣料沾了血水,半干后甚至和伤口粘连在了一起,看上去十分凄惨。
严夫人出身书香世家,还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心疼得捂着嘴抽噎了起来:“云霁明明是个好孩子,怎么遭了这样的罪呀!”
她含着泪,帮着一直抽噎的南星一起给柳常安清晰繁杂细碎的伤口。
薛璟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怪异之感。
前世在严夫子死后,他曾偷偷来吊唁过,在那时见过严夫人。
丧夫之后,严夫人因为哀伤消瘦了许多。二人在言谈间,薛璟表达过对柳常安的谴责。
可严夫人对此反应十分淡漠,似乎对罪魁祸首并没有多大的恨意。
此前薛璟觉得,也许是严夫人伤心过度,对周遭都木然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似乎有哪里说不通。
大夫住得不远,在他还没想明白前就赶了过来,他只好先按下此事。
诊治一番后,大夫摇头叹气,说虽没伤到筋骨,但病人身子虚弱,新伤叠旧伤,底子基本坏了个彻底,得静养一段时间,后续还得一直调理,才可能慢慢痊愈。
众人心中焦急,但听闻没有性命之忧,又都放下心来。
严启升让夫人照看柳常安,带着薛璟到了前堂,给他泡了一壶茶。
“你这小霸王,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严启升笑着把盛了茶汤的青瓷盏放到薛璟面前说道。
薛璟接过茶盏,吹了两口,一饮而尽:“瞧夫子这话说的,我可是经常做好事。”
严启升见他如此豪饮,抖了抖嘴角,又给他斟上一盏:“就当是吧。你此次回京待多久?可否还要回边关?”
薛璟摇摇头:“边关无事,暂时不回。家里想让我在京中多念些书。”
严启升一听,给薛璟斟茶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溅洒在桌上。
他脸色微妙,笑了半晌不说话。
彼时混世小霸王恶行累累,实在令人生惧。
薛璟知道自己小时候招人嫌,没好意思再多话,看了看天色,抱拳道:“夫子,柳家如今于柳常安而言,已是龙潭虎穴,夫子万不能让他再回柳家。”
严启升叹了口气,冲他点头说道:“刚听你说时,老夫本是将信将疑,可如今亲眼所见,老夫决计不会让他再回去了。待他伤好,老夫便让他搬到学斋中去,必不让柳家人伤到他。”
薛璟放下心,又一口喝完盏中茶水,向严启升告辞。
他乘着马车驶过长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滞涩。
他想不明白,柳常安到底是造了大孽,还是积了大德,不仅让自己这个前世仇人为他操劳,如今还拖了严夫子下水。
他捏了捏眉心。
罢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多想也无益。
如今这家伙已经离了前世沉陷的泥淖,不论是他自己,或是将军府、严夫子,应该都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他只要安心解决薛宁州十七岁蒙冤身死之事,以及在二十岁那年,避免他父亲战死沙场便可。
而那之后,大衍应当也不会再度朝纲紊乱,佞臣当道,以至于日渐式微。
这么想着,他撩开车帘,看着暮色渐渐染上长街两侧伫立的屋舍,往来归家的人们脸上笑意盈盈,一派祥和安定。
回到家中,他心情好了不少,进了大门就准备直往自己院子里去。
但过了照壁就看见自己母亲又在前堂坐着,手中还拿着一叠不知什么东西,面色郁郁地看着自己。
......完蛋!
第17章 柳宅往事
薛璟见他娘面色不善,赶紧垂首上前问安:“娘亲,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薛母没再如之前一般同他打趣,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今儿又去哪儿了?不是说要抄十页书吗?可抄完了?”
薛璟出门前,硬是把一心想看热闹的薛宁州给按了下来,使唤他帮忙把娘亲要的那十页书给抄了,估摸着这时肯定已经抄完了,于是厚着脸皮回道:“抄得差不多了。”
他娘睨了他一眼,带了些哀怨问道:“你都不在院中,如何抄得差不多了?”
薛璟赶忙道:“我出门前抄的,我这就给您去拿!”说罢就要往松风苑去。
薛母拦住他,拿出手中那一叠纸摆在他面前,问道:“可是这个?”
薛璟接过那叠纸,翻看了一下。
那上面写满了歪七扭八大小不一的墨字,论难看程度,与他的字相比不遑多让。
可他哪能知道是不是呢,他自己也还没见着不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边的一个人影。薛宁州正鬼鬼祟祟探头往这里看,见他眼神扫了过去,又赶紧躲在了墙后。
薛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薛母低垂眉目,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娘想着你抄书辛苦,特地煮了碗甜汤给你送去解乏,却看见宁州在你书房里替你抄书,而你倒好,整个不见了人影。”
薛璟郁闷。
薛宁州这个愣货!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干得顺,一到正事就不靠谱!就不能把书拿到他自己院里抄吗?!
还没等他辩驳什么,薛母又苦口婆心地说道:“璟儿,娘亲也是为你好。边关苦寒,又处处危机,娘亲实在舍不得你一辈子都待在那种地方,每每想起就坐卧不安……”
“若是你能回京入朝,有些学识傍身,总能好些,娘亲也不必日日担忧。而且,你才刚回京没多久,便开始成日不着家了,若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一种“你学坏了”的嗔怪,眼里还沁出了些泪。
薛璟简直要呕血了。
他可是在挣扎煎熬中做了个重要决定,干了件大事,不但可能挽救将军府于多年后的危难,还可能拯救朝纲免遭倾覆。
可他不能直接照实说,毕竟有些理由他还说不通。若是同他娘说他重活了一回,他娘怕是要把他交给普济寺的僧人做法了。
家中阿娘最大,见她掉泪,薛家男人虎躯都要抖三抖。
薛璟在手忙脚乱中灵机一动,赶紧解释:“娘,我出门是有要事!您不是问我要不要回书院吗?我仔细想了一下,如今我自己念书也念不太明白,所以我专程去找了以前的夫子讨教。就是以前栖霞书院的严夫子,您还记得吗?”
薛母听他这么说,擦了擦眼角硬挤出的泪花,问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差人去问,看看我是不是去了严夫子那儿!”薛璟赶紧保证。
他的确是去了,也不怕查问。而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他娘铁定不会再追问。
果然,薛母这下破涕为笑,丢开手里那叠纸,上前拉住他问:“那可太好了!那他可有同意让你回书院?!”
薛璟吱唔地回道:“这……他还没说同不同意呢,毕竟我这么多年未读书,怕有些跟不上……”
“娘这就去请位夫子到家里来教你!”薛母高兴得抬手就要差人去寻。
薛璟赶紧将她拦住:“不必不必!我明日再去请教夫子便是!他让我日后时时过去,查我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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