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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无端地一紧张,不知为什么,巡游也顾不得,直接坐回了矮凳子上。
果然,澹台信看见了其他几个公子哥,原本皱起的眉变得更紧。
骆驼车一辆辆缓缓行过,关晗在这矮檐下实在憋屈,又怕撒金叶子的时候被楼上的老子看见,提议道:“赶紧的,我们从后面绕去濮玉台,还能赶得上计票!”
于是一众公子哥纷纷赞同,立即动身前往,钟怀琛却慢了一步,陈青丹疑惑地望向他,钟怀琛摆摆手:“水喝多了,我找个地方撒尿。”
钟怀琛并没有尿急,他等到最后一辆骆驼车走过,百姓汇聚街中追着车队赶往最后评选花魁的高台,澹台信重新牵马出来,背着车队和人流的方向走去。
“诶!”钟怀琛也起身,隔着人群想叫人,开口却卡了一下。
“义兄”他是万万不想叫,他还憋着一股气,不想一叫人就矮了一头;直呼其名他又无端怯了一瞬,他见过澹台信驰骋外镇的模样,觉得还是应该对他尊重些;叫官职分又古怪,怕听进耳朵里,会让人以为是在阴阳怪气……就这么一迟疑,澹台信已经走了出去,没有听见钟怀琛那句没头没脑的“诶”。
车队之后的人依旧是摩肩接踵,钟怀琛逆着人群挤过去,又不知道挤过去做什么。
澹台信去的方向像是要回家,他的妻子在北门城墙根下租了个屋子。那处房产其实是钟怀琛一个发小家里的产业,这事也在他们之间笑话了一阵,发小知道钟怀琛看不惯澹台信,还示意管这房产的家人频频去催缴房租或是找其他借口挑事。
可惜澹台信没有一次在家,倒是他老婆爆脾气上来,拎着纺锤追了那家人一条街,叫骂声响彻半个大鸣府。
钟怀琛嫌他们无聊自讨没趣,对这事也没搭腔。他跟着跟着走神走远了,快到城门的时候被大鸣府府兵里一个将官认出来,那人忙上来点头哈腰地和他寒暄,钟怀琛不得不应付,等再脱身时望去已不见人,北门边的小门似乎开了又合,当值的小兵正收了钥匙往回走。
钟怀琛赶紧上前询问,小兵还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小侯爷,被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好一会儿钟怀琛才终于确定,澹台信恐怕没有一分心思在七夕节,满城欢腾的百花车队只让他出不耐,他一点也没在大鸣府里耽搁,连夜就出了城。
他为什么过门不入,不回去看看他的妻子,是外镇军情真的那么紧急,还是另有隐情,钟怀琛已经来不及问了。
他爬上了城墙,开始还能看见道上的那盏灯,后来灯光越来越远,翻过了护卫大鸣府的北山,就一点光亮也不见了。
钟怀琛下了城墙,顺着满街花瓣残红去往高台,一夜吵嚷,他根本没记住花魁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在七夕夜里送了一个冒夜远行的人,因为羞怯开口,所以对方根本无知无查,独往向夜色深处。
后来钟怀琛追悔莫及,如果那一天他叫住了澹台信,他们——澹台信与他钟氏一门,会不会就有不一样的结局?
再重逢时他们不必反目成仇,不必横眉冷对,也不必把所有能说不能说的,都只安放在“恨”之一字上。
第25章 示好
“我听说太夫人正在给小侯爷议亲,”马车内外封得严实,里面炭火烧得旺,更是温暖如春,澹台信放松地靠在身后的软垫子上,神情竟然有些慵懒,“这档子事传回京城,人家福书村,不可能还将姑娘嫁给你......”
他说到这儿便没说下去了,他当然回过神来,钟怀琛是借着和他的传言彻底断了何家的念想。只是他想不明白,钟怀琛可以找任何人配合唱这出戏,比如那个和他长得像的小倌,只要够荒唐就行,为什么他偏要拉上自己——他是凭什么笃定自己会顺着他的意思陪他出演?
钟怀琛不知道他在怀疑什么,由衷地露出了笑意:“若真能劝退何家,我还要先谢过义兄了。”
澹台信不着痕迹地问道:“我原以为太夫人是真心想让你娶何家小姐。”
“她倒是真心相中了那姑娘……”钟怀琛这么说了一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澹台信掩口轻咳,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这一趟北上,太夫人还是招摇了些。”
“你在马场里,也尽知天下事。”钟怀琛盯了他很久,发现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出那夜他喊着“阿娘”说旧事的神态,不知为何钟怀琛竟有些不甘,“我的香囊呢?”
澹台信突然被问道,似乎有些讶异,无端地卡了一瞬才道:“想是侯爷落在我那儿了,已经还给你身边的长随了。”
钟怀琛“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澹台信直接乘着马车一路进了侯府,在侯府前院住下。
前院办事的都是钟怀琛的近来调教好的亲信,被钟怀琛下了令不许私自往内外多说一个字。只是客房院子也没有打扫,澹台信直接被安置在了书房,
他病恹恹地靠在安置他的榻上,避嫌似的提醒:“书房重地,侯爷还是把该收的东西收好,若是缺了什么泄露了什么,可就说不清了。”
“这地方我还没搬进来几天呢,”钟怀琛不以为意地四下环望,“都是些杜陵老将军留下的东西,他既然没有带走,就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澹台信似乎是该说的场面话说过了,没有再费口舌,靠在小榻上养神。
就这样又过了风平浪静的两天,侍从来回报都是一切如常,澹台信窝在书房里安分地养病,并不随意走动,至多下下棋翻翻书,病假是钟怀琛自己许的,可看他那么清闲,莫名有些牙痒痒的。
这晚钟怀琛回去的时候,大夫正在交代:“大人这次是肠胃大伤,吃食上要尤其注意,每餐不宜用得过多,手边可以多备些好消化的点心果子,少食多餐......”
澹台信坐在小榻上掩口咳嗽,没搭这话茬,钟怀琛掀开了帘子入内:“需要什么,去厨房里说一声就是了。”
澹台信咳过了那一阵,起身行礼:“谢侯爷关怀。”
钟怀琛脱下了披着的大氅,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自己在凳上坐下了。
澹台信在屋中不出,外衣只是虚虚地搭在肩上,头发散在肩上,和雪白的中衣挨在一起便成了黑白分明。
相较于前几日的虚弱,澹台信看上去稍有起色,这些天他实打实地消瘦了不少,背对着钟怀琛低头倒茶时,一截颈骨露出衣领,钟怀琛的目光顺着游移一直落在了隐盖在衣服下的斑驳伤痕,依旧控制不住脑子里出“弱不衣”的念头。
澹台信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没听见他的回答,也不催促,自己端着茶盏坐在了榻边,等钟怀琛回神时,他只悠然地吹着茶盏。
“下毒一事,查了许多日,还是没有结果。”钟怀琛回神不自知地皱起了眉,“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是谁要杀你。”
“刀尖向着我,”澹台信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真正的目的却是侯爷,杀我仅仅只是因为我死了最大的嫌疑是你,任何想给你找麻烦的人都可能想到这么做,未必就是和我有怨的人。”
“我收了陈青丹的牌子叫他闭门思过。”钟怀琛没头没脑地交代了一句,“不论是不是他下的毒,光是捉弄你的事,这么罚他就不冤枉。”
这处置听着像是给澹台信一个说法,可是澹台信掩口轻咳,唇边带了一点冷笑,钟怀琛眉间皱得更紧,觉得自己借题发挥的行为已经被他看穿了。
若是澹台信能够看穿,那周席烨,陈行.......那些老将他都瞒不过,钟怀琛不自觉地蜷紧了手指,澹台信放下茶盏:“我和兑阳府陈家本无旧怨。”
钟怀琛一愣,澹台信抬起眼,毫无波澜地看着他:“不过我可以和侯爷一起对付陈家,现在是,以后也是,不过我首先需要调回大鸣府。”
钟怀琛一怔,随后像是被逗笑了:“你和我谈条件?疯了吧?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
“凭侯爷面对陈家束手无策。”澹台信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我帮侯爷料理陈家,对侯爷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钟怀琛平复了最初的意外,认真地思酌起此事的利弊,澹台信放下茶杯,有理有据地说服他:“所有事都是我与陈家相互碾压罢了,侯爷手上不必沾染半点,云泰军中其他将领就算替陈家不平,多半也记恨在我身上。”
钟怀琛打断他道:“你就这么上赶着招人恨?破罐子破摔了?”
“换个好听些的说法,也算是物尽其用。”澹台信始终平静,“我也挺想查查兑阳府的账。”
“澹台信查账”在云泰广为流传,若不是澹台信本人现在潦倒了些,威慑性应该能接近阎王爷点卯。钟怀琛皱着眉,始终没有表态,澹台信体贴道:“侯爷可以慢慢考虑,我大病未愈,就算要与陈家斗,也要等身体恢复些。”
钟怀琛盯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道:“才刚缓过来就琢磨那么多事,好得了才怪呢。”
“有劳侯爷记挂。”钟怀琛这话说得婆婆妈妈,澹台信耐性地应付了一句,继续自己的游说,“陈青丹给我下毒的事正好让我有理由向陈家发难,陈家也不会怀疑是侯爷授意。”
澹台信主动示好,让钟怀琛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隔着一道小案两个茶盏,他像是对亲信幕僚一般和他的宿敌谈话:“陈青丹本人是没有这个胆子,他倒也没那么蠢,要是真想置你于死地,怎么会大大咧咧地到处说给你下药的事?不过他极易被人钻空子,有人借他的手,将你我与陈家一起拖下水,一箭三雕的计策。”
“侯爷没明白我的意思,是谁下毒取决于侯爷想做什么。”澹台信神色自然,“要是想要杀鸡儆猴,侯爷承认毒杀我便能起到威慑之效——那些个老将可能不以为意,但其他野心之辈多少会收敛。”
钟怀琛不自觉地捏紧了茶盏:“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想置于你死地?”
第26章 合谋
“我只是随口举例,侯爷不必多心。”澹台信面不改色,“侯爷要是介怀当时毒发时我说的话,那时候混乱,难免胡言乱语,还望侯爷饶恕冒犯之罪。”
“你不是胡言乱语。”钟怀琛笃定道,“你当时需要自救,因为事情发在德金园,你一口咬住我,我要洗脱嫌疑,必须得救你。”
澹台信思索片刻,觉得钟怀琛替他找的这理由竟然意外的合理,也便没有反驳,钟怀琛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你人缘可真是差,那天大鸣府叫得上名字的将领都在,就没有一个会搭救你么?”
澹台信不置可否:“侯爷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宴上,我看见了个熟人。”
“那可不大家都是老熟人吗?”钟怀琛还没意识到澹台信的言外之意,澹台信也只微微一笑:“往年没在宴上见过他,军阶不高,在大鸣府府兵里当差,对了,他应该有自己门路,只是不知道是靠着谁。”
钟怀琛被他这哑谜绕得有点晕,不过好歹反应过来,澹台信肯定不是和他闲聊:“你是觉得那人给你下毒?”
澹台信没有答,像是默认了。
“我去查。”钟怀琛一口应下,便去传人,片刻之后又回味过来不对,转头看向澹台信,“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关左的一些事情。”澹台信说到这儿,毫无征兆地一转话锋,“北山不是个养病的地方,侯爷不如好人做到底,容我在大鸣府里养病?”
钟怀琛惊叹于他将交换要求说得这般自然,考虑之后点了头:“你先说关左的事。”
“关左的第四房小妾的隔房舅舅,他有一个侄子,是一个姓李的行商。”澹台信点到即止,“也就是因为这个人,侯爷典当才会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钟怀琛和关晗从小玩到大的,到关家府上自诩熟门熟路,就算是他也说不上来关家有哪些姨娘,更不清楚这些姨娘的娘家亲戚,钟怀琛对澹台信的信息将信将疑:“你与关左共事的时候,查了他那么多?”
“侯爷派人去摸清情况,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澹台信避而不答,“这个人很重要,他的商队穿越过西北沙漠,多次到达蛮夷之地,当年关、陈带领的西路军能够一路顺利,就是因为带着这个人。他熟悉地形,能找到水草补给的地方。”
“这么重要的人,”钟怀琛察觉到了不对,“就如同古时候的张骞一般,关左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人引荐到军中任职?”
澹台信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也做过些猜测,这人的身份不是真的,关左应该使了些法子洗白了他的身份,让他成为了自己小妾的远房亲戚,事实上很可能是在掩盖什么。”
钟怀琛不解,澹台信叹了口气,钟怀琛连应了他两桩事,他也能给京城那些人一个交代了,所以前所未有地有耐性带小孩:“在你出前七八年,当今圣人老侯爷受命办过一桩大案。”
钟怀琛掐指算了算时间:“长阳大长公主?”
澹台信点了点头:“要说当今圣人最忌惮谁,一定是他这个姑奶奶。”
长阳大长公主是太祖的小女儿。太祖的儿子不知为什么都没能活过老子,太祖驾崩时,只能传位给了自己的长孙——也就是先帝衡礼帝。衡礼帝性懦弱,可也不是多无能的一个君主,钟怀琛有时候感叹,衡礼帝至少比他儿子——现在龙椅上这位要好得多,他自知没有治世之才,索性放权用人,于是大晋第一奇女子,衡礼帝的小姑姑长阳大长公主,开启了她纵横朝野的数十年。
“圣人觉得,先帝一辈子都受长阳大长公主摆布。”钟怀琛听过这段往事,“他还是太子时,长阳大长公主对朝政有些许放松,可她的女儿依然被先帝封为同安长公主,圣人忌惮无比,他不愿步先帝的后尘。”
“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联络了钟家,你父亲同意了,于是,有了长阳大长公主谋反一案。”
“你觉得这是我父亲和圣人一起捏造的?”钟怀琛还是不愿这么揣测父亲,澹台信也没有与他争辩:“总之,就有这么一桩旧事,谋反案血洗了大长公主一党,被牵连诛杀上万人——不过事有例外,总会有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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