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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恍然大悟:“你是说,关左手下那个商人,其实是长阳一党!”
澹台信垂下了眼:“老侯爷毕竟是长阳案的促成者之一,他必然会忌讳这些长阳旧人,所以关左不敢引荐,这人也不敢露面引起老侯爷的注意。”
“竟是如此,竟然还有长阳的旧人混在云泰军中。”钟怀琛连连感叹,没有留意到澹台信看他的眼神:“关左的事,侯爷可以酌情利用,是问罪他私藏反贼,还是夺走这个人,掌握西北关外的情况,便看侯爷想要什么了。”
钟怀琛抬头看向他,澹台信颔首低眉喝着茶,清瘦的面容里寻不到一丝攻击性,但钟怀琛依旧不由自主地出又敬又畏的情感,依稀让他回到了他对澹台信一百八十个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羡慕的少年时代。
他羡慕澹台信被父亲委以重任,四处历练,大鸣府内再恨他的人也得忌惮他三分;也羡慕他驰骋外镇,提着一把斩马刀在塔达人的圣地几进几出,在父亲麾下随从征战,从塔达人手里夺下百里草甸,让大晋版图跨出百里。
钟怀琛有时候恨自己没有早几年,赶不上元景二十三年那场辉煌的大捷,也没能成为云泰七十二将中的一个。偏偏澹台信也叫他父亲“义父”,这让钟怀琛更加焦急,他没来由地想和澹台信争个输赢,分个高下。
但这样的少年心事早就随着发在自己身上的那场大案烟消云散了,就算再,也只需轻轻一拂便又盖过。钟怀琛看着眼前的人,忽感慨:“当年圣人忌惮长阳、同安母女,可是这才二三十年,他居然又转性,在自己身边养出了一个平真长公主,当年一场大案被牵连的上万人,又算什么呢?”
澹台信也有些诧异他的感慨,他垂眼看着茶盏里碧波荡漾,这点翠色在云泰的深秋价值千金,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三十年了——不过,侯爷平时都是随意对着谁就妄议圣人么?”
第27章 夜谈
钟怀琛脸色几变,心里想了几遍“话不是好话心意是好意”,堪堪忍住没有拂袖离去。
澹台信内心也诧异,心想莫非不是在岭北那些日子把刺头的脾气给磨好了,两人不尴不尬地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都黑透了,钟怀琛才出了书房往自己的院子走。钟旭跟在他身边,心里嘀咕已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主子,他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日子还长着呢,”钟怀琛瞥了他一眼,让钟旭赶紧收了吃惊的神色,“天冷了,记得也给他备上冬衣。”
钟怀琛拐过回廊进了院子,远远看见自己的院子灯火通明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抬手示意钟旭停下脚步。
钟旭和他眼神一对,就猜到了他的意思:“主子,我先进去看看。”
钟怀琛冲他点头:“要是太夫人或是什么别的人在,你就说你是回来替我取衣物被褥的,我有一堆公事要处理,今晚就宿在书房了。”
钟旭肩负着使命进去了,没半刻就抱着衣服被褥逃似的出来了,钟怀琛见状就知道事情不妙,在自己家里也像是做贼,猫着腰往书房跑去。
“太夫人给主子整了个美娇娥在被窝里。”钟旭尽量压住嘴角不往上飞,“我一掀被子她就朝我扑过来,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唐突了......”
钟怀琛凉飕飕地看着他,钟旭摸了摸鼻子:“主子,您就算不想与那些高门贵女联姻,身边有个通房妾室什么的体贴着,也是好的啊。”
钟怀琛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推门进入书房。
门突然被推开,澹台信手一歪,被滴下来的烛油烫了手,差点将蜡烛落在纸堆上。好在进来的钟怀琛也没有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等顺着微光看着书架下蹲着的人,也很诧异:“你不是休养身体吗,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找本书看。”澹台信面色已经如常,轻描淡写地带过,“小侯爷还有什么......”他瞧见了钟旭手上抱的被褥,要说的话卡了一下。
“这么大烟味,你烧什么东西了?”钟怀琛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又没见着什么灰烬,澹台信起身,背过身去点亮了屋里的灯:“是炭盆吧,我刚刚添了点炭。”
侯府里供的是银骨炭,哪里来那么大的烟味?钟怀琛此时无暇深究,他从钟旭手中接过了被褥,支使着人从隔壁厢房抬来一张小榻:“我今晚就睡在书房里。”
澹台信没搭话,钟怀琛这话说得奇怪,侯府是他的地方,他乐意睡在哪儿便睡哪儿,澹台信在这宅子里连个客都不算,无端多说这一句。
钟怀琛在外面传了热水盥洗,等收拾好就吹了灯躺下,没一会儿,里间也就吹了灯没了动静。
“澹台,”钟怀琛躺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睡意,联想起刚刚的烟味,他突然叫里间的人,“你以前在这宅子里住过,对吗?”
澹台信没想到他会以这种语气问这个问题,毕竟他入主节度使府邸意味着他对钟家的背叛和迫害,钟怀琛提起这些一向是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钟怀琛一时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又叫道:“澹台?”
“当时我就住在这个书房里。”澹台信夜间常咳嗽,平躺更难以入眠,所以整夜都是半靠着,“我家眷当时留在京城,后院就没收拾。”
“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还奇怪,后院和从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荒得厉害。”
澹台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盯着黑暗的屋顶养着瞌睡。
屋里只有一个炭盆散发着幽暗的红光,钟怀琛就着那点微光往里看,分隔内外间的珠帘很旧了,拖着参差不齐的尾,这是父亲还在的时候就有的物件,抄家时被弄成这一团糟,现在看来,澹台信和杜陵老将军都没有留意更换。
钟怀琛心中不得劲得很,搬来的小榻好像也是年久失修之相,一翻身就“嘎吱”作响,这么“嘎吱”过去又“嘎吱”过来之后,他果断地卷了被子起身。
澹台信刚刚闭上眼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钟怀琛已经爬上了卧榻的另一侧,隔着一张案几和他四目相对,炭火的微光里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钟怀琛语气似乎很自然:“外间冷飕飕的,你这儿地方也宽,我搬进来。”
澹台信示意他自便,并主动谦让:“那我睡外面去吧。”
“别,”钟怀琛铺好枕头躺下,“你那三灾六病的身子骨,要是着凉了又能给我顺水推舟——那床也忒破旧了。”
澹台信咳嗽了一声,也就没动了,静静看着钟怀琛的举动:“军中更冷更破的地方有的是。”
钟怀琛不接这茬:“前些日子,就是在城南见面那次之后……”提起这个,钟怀琛想起那一次仿佛是自己落了下风,迅速地翻过去不愿多提,“那天之后我便在军中多打听了些你的事情,发现云泰三镇的府兵,其实没有我想得那么恨你。”
澹台信语气平平,不像是讥讽,只轻声问道:“你又喝酒了吗?”
“有军务的时候我从不喝酒。”钟怀琛义正言辞地反驳,澹台信却只冷笑:“看来小侯爷的军务并不多。”
钟怀琛被数落得气闷,他这段日子算是彻底对酒席应酬厌倦了,澹台信还当他是乐意沉湎酒色一般,他坐起来趴在了案几上看着那头的澹台信:“难得想说你一句好话,你自己倒是一直打岔——那这些府兵对你没有恨,对他们而言,你只是短暂任职的节度使,和杜陵老将军没什么分别,甚至他们觉得,你在的时候,钱粮分发都很迅速。反倒是杜老将军想要事情四平八稳,多方衡量,军中要想要钱要物,需得层层审批好多日子……杜老将军恨不得每一笔都问问朝廷,一文钱的责任也不想担。”
澹台信垂着眼,钟怀琛好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以前觉得父亲云泰的威望无可动摇,这是没有道理的,且不论将领们心里怎么想,对于百姓与军士而言,谁是节度使是遥不可及的事,你和我们钟家的恩怨,你的人品和行径,远不如盘中餐身上衣重要。”
澹台信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钟怀琛身上,但他最安全的应对方式是静观其变什么也不说,因此钟怀琛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
钟怀琛仰躺着皱眉:“怎么不说话了?”
澹台信安静了一会儿,重新靠回了身后的软垫:“我和侯爷,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理由。”
第28章 定慧
“人不是为了过往活着的。”钟怀琛语气空前的笃定,“我们的恩怨分明,你对不起钟家,但你的本事就此抹平也太可惜——让你去养了半年的马也算是给了老将们交代……
“侯爷或许想说,我已经数次易主,不差这么一回。”澹台信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可我一向因利而动。”
“你就觉得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钟怀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第二次坐起了身看着他,可惜澹台信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竟是一点也瞧不见,只能听见他敷衍道:“或许吧。”
钟怀琛逐渐才反应过来,:“你觉得我答应不了你的条件,是因为你还想要节度使的位置?”
澹台信咳嗽了一阵,很恭敬道:“卑职不敢。”
“澹台信,”钟怀琛终于做了一件他上榻以来就想做的事,案几被他掀起来靠墙立着,他和澹台信之间再没了楚河汉界,他再度迫近逼视着澹台信,“我坦坦荡荡地和你说话,你东躲西藏没句实话有什么意思?”
“希望小侯爷自今日起明白一个道理。”澹台信面对逼视依旧气定神闲,只有咳嗽稍稍打断了他,“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真心换真心的铁律,有时候您再掏心掏肺,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钟怀琛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可能只是因为白日在军营里面奔波了一整天,实在是疲惫了,所以才能在满腔地憋屈和不甘里沉进梦里。
更令他憋屈的是,早上醒来时澹台信还是搬到了外间去睡,说是自己老是咳嗽会扰了小侯爷的清梦。钟怀琛头天晚上几乎被他用软刀子捅得体无完肤,早上临走前想找些补:“义兄不会还想和我划清界线吧?现下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澹台信神色很淡,颇有些宠辱不惊的风度:“侯爷多心了。”
下午天气不错,澹台信坐在窗边小榻上看书,钟家糊窗的纱也和寻常人家不同,外头阳光如实地照了进来,整个书房里都敞亮了。
冬阳可贵,澹台信放下手上的兵书,起身将窗户开了条小缝,外头的冷风霎时驱散了一屋的暖意,但澹台信没急着松手,静静地让外头阳光照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承认冬天里那中看不中用的太阳照不暖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在无人得见的窗台前,澹台信短促地笑了一声,松手放开了窗户。
然而窗户并没有合上,窗台底下突然冒出两个小脑袋,个子更高的那个有意吓唬人似的,大喊一声:“舅舅!”
澹台信手一顿,窗外那孩子发现了自己认错了人,略带失望地挠了挠头:“诶,不是舅舅?”
澹台信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走了一圈,两个孩子一样的服饰打扮,大的那个大概六七岁,看上去很精神,结实黝黑,眼睛晶亮,小的那个不过三四岁,相形之下显得瘦小娇弱,懵懂地站在哥哥旁边看着澹台信。
只一照面,澹台信已经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公子,侯爷还没有回来,卑职在此等候侯爷。”
“这样啊,”大孩子毫不见外地抱起弟弟往澹台信手里送,自己一撑一蹬就翻进了室内,澹台信抱着手里轻得像风筝一般的小孩尚且愣着神,大孩子忽然抬起头来,“你为什么穿着舅舅衣服,要不是瞧见你的袖子从窗户里露出来,我也不会认错人。”
澹台信放下了小孩,镇定地合上窗,错开小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城里的裁缝就那么几家,碰巧和小侯爷选了一个样式。”
那大孩子还想说些什么,眼神不自觉地被澹台信手上的动作牵走了,他看着放在自己和弟弟跟前的糕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忘了词了。
澹台信坐下,重新拿起了书:“糕点是厨房送来的,公子们要是玩饿了就吃吧。”
“弟弟身子弱,不能吃多了零嘴,不然他回去不吃饭被娘发现了,我又该挨说了。”那大孩子分明盯着糕点挪不开,却还截住小孩子的手,自己也不去拿,“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侯爷最近军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澹台信没有刻意打量,余光却将他的动作都收入眼中。那大孩子转着眼睛盘算着什么,随后拉着小孩的手:“那我们就先去玩了,这位大人,再会。”
澹台信起身致意,俩孩子这次走了正门,大的牵着小的,一路说笑逗着弟弟,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边,澹台信却放着糕点没收,窗户上的小钩也没挂上。
果然不过是读过一两页书的光景,窗户吱呀地响了一声,这回只有大孩子一个人,他看看澹台信,又看了看桌上的糕饼:“大人,这个,还能给我吗?”
澹台信拉了他进来,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块,剩下的就有些不舍了,他踌躇着不好意思开口,却发现这个大人很是善解人意,拿油纸将剩下的都包了起来,递给了他。
大孩子欣喜之余又有些羞赧,解释道:“弟弟不能吃这些,我若当着他的面吃,他总要哭,所以厨房都不送这些过来了。”
澹台信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钟定慧,原本姓……”他说到一半,忽又硬地止住,抿了抿唇。
澹台信知道他的身世,也知道他原是姓郑,钟初瑾和郑寺成婚后两三年没有子嗣,钟家人长子艰难的话又被重新提起,钟初瑾就从郑家旁支过继了一个两岁的孩子当作自己的长子,后来因着郑寺的事,郑家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这孩子因算作是钟初瑾的孩子,被一块儿带回了钟家,后来就改姓了钟,和钟初瑾后的小儿子一起养着。
澹台信说不清自己看着这孩子的心情是什么,钟初瑾对养子养出了感情,在郑家大厦倾塌的时候捞出了这孩子带在身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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