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又如何呢?”被钟怀琛捏住了后颈,澹台信依旧微笑着,“我也见过小侯爷在天牢里落魄的样子。”
钟怀琛并没有如他所愿被激怒,他的眼神只是暗了暗,什么也没说,俯身上前再度与他唇齿交缠。
澹台信垂眼看不清神情,被抵在屏风上的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不动声色地想要抽身,但刚一动,就被钟怀琛察觉,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了榻边。
榻上换上了更厚更松软的垫子,白天澹台信瞥见下人们忙活并没有在意,现在才明白,这大概又是钟怀琛的吩咐。
钟怀琛把他圈禁在自己手臂之间,俯身越来越娴熟地亲吻他。澹台信的刻薄话没能说出来,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钟怀琛每日惦记这些事,到底还有多少心思在正事上?
云泰军看着威风,实际上早已大不如前,各路部将心怀鬼胎,各镇各营都有自己的病症,又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钟家早就被这张网牢牢锁在里面,钟怀琛确是在变故和流放中成长了很多,可也只是洗脱了他纨绔公子的习性罢了……执掌一方重镇,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钟怀琛看见他又皱起了眉,没猜到他在烦忧什么,只是突然福至心灵:“你教慧儿,是因为觉得他和你一样么?”
澹台信的眼神挪向了别处,叫人追寻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钟怀琛手下的力道蓦然重了,澹台信不得不看过来,钟怀琛对着他的眼睛,心里翻腾的话没忍住直接出了口:“那你把我当作什么?”
澹台信微眯起眼,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钟怀琛却先一步别开了眼,突兀地翻身起来:“还没吃吧?我叫人传饭。”
他心虚了,敢情他也知道从澹台信这里听不见什么好话。澹台信看着他的背影冷静地分析,整理好仪容回到桌边:“小侯爷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钟怀琛筷子一顿,眼神不善地盯着澹台信,有那么一瞬,他想让澹台信别再说了。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把小侯爷当作什么,”澹台信坐下拿起勺子喝了口粥,“不论是申金彩、长公主,还是侯爷,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钟怀琛的脸色一瞬间就变得极其难看,虽然已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是澹台信明明白白地诛他的心,他依旧难以压下心里翻腾叫嚣的东西。
申金彩是个受人唾弃的老阉人,平真公主更是荒淫名声在外,澹台信却说于他而言,钟怀琛和这二位也并无区别。
钟怀琛也奇异地看穿澹台信恭顺的皮下装的是什么反骨,他对那些比自己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没有丁点敬畏,他盘算的都是账目,算着是该讨好、抛弃、抑或是虚以委蛇……钟怀琛也只是他计算的一部分,就目前来看,他对澹台信也就是有点用处罢了。
“小侯爷要还有兴致,抬举卑职,”澹台信看着他变了脸色,四平八稳地继续道,“卑职奉陪便是。”
钟旭在廊下扒着饭,冬夜天寒,他狼吞虎咽地想赶在饭凉之前吃完,屋门突然被推开,原本口口声声说不回内院不准通传的钟怀琛摔门而出,快步走向内门。钟旭心里一咯噔,什么也不敢问,搁了碗筷一路小跑跟着钟怀琛去了。
钟怀琛一去不返,钟定慧依旧每日都跑到书房里找澹台信,他来是个跳脱性子,却又比同龄孩子显得好学许多。澹台信也能察觉有些时候他被外头的花草鸟儿吸引去了目光,不过很快又像是如遭棒喝似地回神,随即继续奋笔疾书练字。
澹台信当然明白早慧的孩子是怎样压抑天性,但他早就难以自渡,因而看进了眼里,也没有太多心力对钟定慧说些什么。
钟怀琛那天拂袖而去完全在澹台信的预料之中,但不知怎的,自己的病势也跟着加重,好容易止住了些许的咳疾再度来势汹汹,夜里几乎不得入眠,教钟定慧写字时也提不起精神来。
钟定慧很会察言观色,看他走神就捧着脸问他:“你是不是和舅舅吵架了?”
第34章 乱麻
澹台信回过神来:“公子说笑了,卑职可不敢顶撞侯爷。”
“那天舅舅回来,外祖母叫他过去吃饭,他脸色可难看了,外祖母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那时屋里只有钟定慧知道书房里有个人,可能是惹得钟怀琛不忿的罪魁祸首,但他一向嘴严,很妥帖地保守了这个秘密。澹台信偏过头去咳嗽:“他顶撞老夫人了?”
“那倒没有,”钟定慧下笔不停,一心二用地给澹台信传递情报,“我听祥云姐姐她们说的,外祖母又给舅舅房里添了丫头,说是给舅舅当通房的,结果舅舅不高兴,晚上把人家撵出来了。”
澹台信全无反应:“你小小年纪,少听这些议论。”
钟定慧人小鬼大,冲他比了个鬼脸,随后继续追问:“大人,舅舅为什么让你住在书房呢?”
“有人想要下毒杀我,再嫁祸给侯爷,在查清真凶之前,侯爷让我留在这里养病,以防再出什么意外。”澹台信公事公办地回答,钟定慧那样的孩子根本找不到破绽,他有点失落地“噢”了一声,很快又被别的事分了神:“舅舅最近很忙吗?之前他说带我和弟弟去骑马,可他都不怎么回侯府了。”
“入冬了,自然忙。”澹台信抬起眼望向窗户,可惜纱窗闭得严丝合缝,外头的冷风进不来,他的目光也出不去,只好喃喃自语,“今年冬天应该还算好过。”
钟怀琛连着七天没有回侯府,他在营里把调过来的部将折腾得鸡飞狗跳,最聒噪不休的吴老九都被累成了一只吠不动的死狗,钟怀琛也没好到哪里去,每天找到一张椅子桌子就能倒头睡过去,倒是没什么空想太多其他事情。
入冬要备战,他便准备检修云泰军的兵甲装备,这本来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实际着手才知道这里头简直就是一本烂账,云泰军早在他父亲手上时就分府分营自治,装备的事都是各府的都尉自行安排。
按照旧账记载,有些年份父亲下令统一翻修,军费发到都尉们手里自行置办,其他年份则是都尉们自己检查之后上报申请军费,父亲酌情批复。统一检修大约三年一次,各府按照人头领钱,没什么分别,但是自行检修的年份事情就五花八门了,钟怀琛拿着那些账册折磨周席烨他们近一个月,最后无可奈何地认同,这十年时间里各府各营翻修军备的费用差异高达数倍,完全没法找到一个统一标准。
“每个主将翻修的频率不同,”周席烨上了年纪,眼睛有些不好了,只能拿着一片琉璃片看那堆账册,才能找到自己想拿的那一本:“有些老将军,他们手下将士还和最初的府兵一样,他们驻地的军户免交赋税,所以士兵的粮饷兵器自备,三年大修时老侯爷下发的军费也直接补贴给将士们,所以这些将军从来就不额外上报申请。”
钟怀琛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另一本账册:“但是这一堆的账册,都尉几乎每年都申请翻修,申报的数目也不同。”周席烨缓缓放下琉璃片,“这些事老侯爷也都清楚,只是有的时候,水至清则无鱼,老侯爷是难得糊涂。”
钟怀琛翻着账册,最后从里面将先锋营的那一本抽了出来。
周席烨看到了他的动作,还以为钟怀琛是想抓澹台信的把柄,叹了口气:“澹台信就是每年上报要钱的,而且要得不少,不过那时先锋营养着最好的战马,配的也都是精铁斩马刀,每把都是真金白银。他自己本来又是半个账房,先锋营的账册向来都是最清楚的,不好找到错处。”
澹台信每年要的钱不是最多的,放在每年的申报中不算夸张,但他手下最多也只有五千人,用度却能赶上两三万人的重镇,钟怀琛看着账册里的一笔笔花销:“就算账目上找不到问题,他这样的花销,父亲竟也允了?”
周席烨还是叹气:“老侯爷也是有自己的成算,先锋营平日里的粮饷通过大鸣府的赋税发放,需要去关左手下领取,他们没有自己的军屯田,也没有管辖驻地的权力,”周席烨的语气变得隐晦了些,有提醒钟怀琛的意思,“他们并不征收当地的赋税,除了军饷以外,也就只有军备这些进账了,像这样的情况,老侯爷一般都会多批些。”
钟怀琛明白过来,这么看来,要钱少或者不要钱也未必就是好鸟,赋税从那些主将们手里过一遭,已经喂饱了不知多少人,不屑于要这摆在明面上的仨瓜俩枣。澹台信待的则是清水衙门,只能靠要钱过活。
“这样太乱了。”钟怀琛放下账册,“不止是军备,赋税也是,还有军饷也乱,我传人过来问过,各府同一级的士兵军饷也是不同的。”
“那就得看是将管兵还是兵管将了。”周席烨显然对这种情况不陌,“要是兵为当地征发,主将是外来的,就只能军饷笼络——毕竟当地的田地都是人家的,如果不能服众,赋税便收不起来;如果主将出身于本地望族,或是任职时间长了,那么军饷就不会高——大致是这样的规律,个中缘由复杂,各地各人都不同。”
“周叔,”钟怀琛的眉头始终没能松开,“您觉得哪种情形好些?”
周席烨竟被这话给问住了:“这……情况不同,恐怕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只能便宜从事。”
“只能便宜从事”这话几乎给钟怀琛的军备翻修盖棺定论,这是钟怀琛来云泰军做的第一件大事,他原是想理清头绪,革除积弊,可是越理这团麻就越乱,越理下去就越多人告诉他不能再理了。最后这件事虎头蛇尾,吴豫他们抽空替他奔波探查了半月,最后钟怀琛还是只能像他父亲那样,含糊地拨款到各营去。
签完最后一笔款,钟怀琛在帐中坐了许久,最后一声不吭地骑马回了侯府。
澹台信在书房那院里待着足不出户,钟定慧天天都来,好歹给这屋里添了些气。只是他的咳疾还是那样,既好不了也死不了,这样的情况几乎就是澹台信这一整年的状态。
钟怀琛突然回来,正在学看舆图的钟定慧惊喜地抬起眼,一声“舅舅”还没叫出口,钟怀琛就越过了他,拉住澹台信的手腕往外走:“你跟我出去一趟。”
府门口停着马车,钟怀琛既不交代去哪,也不理会钟旭的担心,把马夫赶下来之后自己坐在了驾马的位置,然后转头看着澹台信:“上来。”
第35章 真相
看到德金园的牌匾时,澹台信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半个多月以前他差点死在这个地方,然而仅仅只过了半个月,他又重新好好地站在这门前,身体兴许还没痊愈,但心神早就已经归位,至少现在冒夜前来的人里,失魂落魄的不是他。
钟家在德金园里也备齐了奴仆,随时准备着伺候主子,钟怀琛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前来,可也不过一柱香时间,奴仆们鱼贯而入,布上了精致讲究的晚饭。
钟怀琛总归还有些自尊,做不到主动开口诉苦,澹台信也就装聋作哑,只低头喝汤,眼里跟没钟怀琛这个人似的。钟怀琛心里一股邪火压不下去,等到最后一个丫鬟被打发出去,钟怀琛猛地起身,拉起澹台信往内室里走。
有那么一瞬,澹台信想替他父亲给钟怀琛几下,问问他到底一天天哪来那么多幼稚的气要撒,但转念一想,以钟祁对钟怀琛的溺爱程度,舍不舍得揍这混账还真不一定。
混账一路上拽着他磕磕碰碰地撞到了内室的床上,着急粗暴地要拉开他的衣带。
“钟怀琛,”澹台信的耐心终于告罄,虚情假意的礼节也不再维持,他握住了钟怀琛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下去。”
钟怀琛停下了动作,就着冬暮最后一点光盯着他看,虽然晦暗,澹台信却难得真实,他紧皱着眉,好像下一刻他终于要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了,可他慢慢呼出了气,那点真实又转瞬即逝了:“要撒野去找你的通房妾室,一味纠缠我有什么意思?”
“你以前查过军中的账,”钟怀琛充耳不闻,撑在他耳边,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可有什么发现?”
澹台信冰冷地拒绝:“无可奉告。”
钟怀琛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回了床上:“你要是真心与我为敌,何必要一次次激怒我把我推开?”
“塔达人明天就可能带着骑兵直冲外镇,云泰还是一团乱麻,”澹台信心里窝火,面上反倒笑了一笑,“你就想和我说这些东西?”
“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我也知道你奉命来与我作对,那你应该骗我,哄我,利用我……我的城府不如你,可我也知道这才是仇人会做的,而不是一次一次推开我让我清醒。”钟怀琛伸手握他的手,感觉到澹台信抗拒地把手攥成了拳,但钟怀琛依旧握着他不肯放开,再度追问那个问题,“你把我当作什么?”
漫长的拉扯里夜色趁虚而入,澹台信在挣扎中很久都没有答话,钟怀琛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等待最后的宣判。
“我希望边境太平,云泰军强盛,而你目前对云泰军至关重要,最好别太失准。”澹台信最终还是退让了,但随即他又抬起眼,“所以我才提醒你清醒一点。”
屋里完全暗了下去,相对的人也看不见彼此,但听觉变得敏锐,再轻的声音也能落进耳朵,钟怀琛觉得,真心被人攥成一团退回来的时候,每一道皱痕都能听见声响。
“那好,那好,”钟怀琛强迫着自己改变了语气,为了不显得太过狼狈,他迅速挑起了另一个话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云泰军的事?”
澹台信还没开口,钟怀琛就急迫地抢白:“你以前一直在暗示我,既然话都说开了,也就不必再打哑谜了。”
屋里点上了灯,在澹台信的要求下,钟怀琛重新坐回桌前,两人勉强恢复正襟危坐地状态,澹台信清了清嗓子,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想问我查账的事?”
钟怀琛强定下心神:“各营各镇的标准不一,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也很难衡量哪些正常哪些瞒报……你当年是怎么查出郑寺倒卖军粮?”
钟怀琛最近见识到了手下人各行其是的混乱,愈发明白父亲当年是怎么栽跟头的。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没能找到破解之法。他是真心实意地发问,甚至已经有几分求教的意思在里面,但澹台信明显会错了意:“郑寺定罪是经由三堂会审,证据被那些大人们核查过不知多少次。”
16/121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