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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汇脸上露出些许不服的神色,澹台信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人不孬就行。”
他跟在钟怀琛身后转了转南汇的营地,很多地方都感觉到了微妙的熟悉感——几年前他曾经总结过先锋营的组建操练,试图将自己的心得撰写出来,可惜夭折于事务繁忙,未写成的东西在下狱的时候散失了。
而如今的近卫营呈现出的熟悉感让澹台信觉得他们仿佛是看过他的札记,南汇或是钟怀琛,总有一个人对他从前治军之法有很深的研究。
他一抬头就对上钟怀琛的眼睛,仿佛为了这一眼,钟怀琛似乎已经等了许久:“怎么样?”
“使君花心思筹备的,自然是好的。”
钟怀琛想听的不是这种敷衍的奉承,只是人来人往,他不便去捉澹台信的袖子,只能以眼神加以威胁。
澹台信只当没看见,云淡风轻地绕开了钟怀琛,转头看向了兵器架。
“这是照先锋营以前的图纸锻造的,”南汇抽出一把长刀,递到澹台信手中,澹台信接过随意一试便知长刀的硬度韧度都恰到好处,无愧于“斩马”之名。他端详着手里的刀,忽然轻声提起:“前些年我还有一份图纸,是对轻型弩机做的改进,适合在骑兵突击冲锋时使用,当时只打了一把,因为造价太高没有给营里装配,现在那图纸不知道去了哪里,当年经手的军匠也许还能找到。”
南汇立刻表示记下了,澹台信将刀归还给他,又对钟怀琛道:“有机会就再扩充些人马,大约一到二千人,才能在大仗里发挥作用。但也无需再冗余,曾经的先锋营是近卫营分家后的一万五千人削减而成,剩下的五千人都是淘洗之后的精锐,我不忍他们分到各处之后被埋没,所以咬着牙养着……”
他似乎觉得多言了,说到一半就低了声音,三人都没有再说话,这支精锐最后还是由澹台信亲自解散,许多人就此没落,离开军中。
澹台信再没有多说什么,上了马车先行回家,钟怀琛送他的时候借着马车的遮挡抓住了他的手:“兑阳拨粮的事你为什么那么清楚,这次……还有没有什么瞒我的?”
车帘已经落下,钟怀琛看不见澹台信的神色,握在他掌心的手也丝毫没有异样:“我有自己的途径——我还是那句话,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对你有恶意。”
马车带走了澹台信,钟怀琛还在原地,空了的掌心令他怅然若失。
在拉手时体贴消失的南汇冒了出来,听见钟怀琛略带难过道:“他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冯将军收到的那封信不仅是您的名义,还盖着您的印信,澹台大人能接触到您的印信吗?”南汇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大美妙,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怀琛微微抿紧唇,想到了冬夜里,澹台信病得最重时候的那场争吵,那一次冲突结束于一盏打翻的油灯。
钟怀琛反复回想,依旧觉得那时候澹台信的紧张和心疼不似作伪,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即便澹台信肯给他几分真心,能改变的依旧不多。
那天钟怀琛抱着澹台信握着他的手一起写字,盖印就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是当时澹台信罕见地说起来自己少年时习字的经历。钟怀琛很珍惜可以多了解澹台信的机会,尤其是关于那些他无法追及的过往岁月。他第一次知道澹台信描摹着祠堂的石碑练就如今这笔字。又是靠着一双夜里看不清的眼睛追猎塔达王族,令其闻风丧胆——而钟怀琛那双自诩敏锐的眼睛,却没看见他是在什么时候多盖了一次印,也许还不止一个。
澹台信以钟怀琛的名义写信给冯谭,调出了乌固近期的车队往来,才会在此时那么快地推断出陈家霉粮的来源,如果不是冯谭多嘴说了一句,那钟怀琛现在也无法察觉,“自己”曾经寄信向冯谭要过来往册簿。
这个人留在身边确实可怕。钟怀琛想起周席烨的话,但他现在担心地却并不是这个,而是澹台信一再保证他并无恶意。
他在帮钟怀琛,可是他回避让钟怀琛知道其中的手段,以钟怀琛对他的了解,其中的过程应该充满凶险。
南汇对曾经先锋营的年轻将军充满景仰,但钟怀琛才是他的亲主子,他不无遗憾,也只能履行职责,提醒自己的主子提防。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就听见钟怀琛又突然开口道:“他越是这样,我越担心他。”
南汇又默默地将话咽了下去,不知道对这样的主子,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兑阳陈府的家塾里,十几个半大的小子肆无忌惮地吵吵嚷嚷,武将家的夫子可以学识不行,但肚量一定要好,陈家的西席看上去老得都要睁不开眼了,估计耳朵也没那么灵了,任由下头的小子们怎么闹,他依旧摇头晃脑地念着书。
整个家塾里只有一个人例外,陈酬英坐得笔直,也和夫子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不闻窗内那些顽劣的族兄在吵闹些什么,直到一块带墨的砚台“砰”地一声砸在了他的书案上,污了他的纸和衣服。
陈酬英抬起头,夫子还是装聋作哑,只盯着自己手上的书,而那几个砸他的堂兄弟冲他挤眉弄眼:“酬英,你爹被老爷打板子了,你还坐在这里写字啊?”
第104章 花树
陈酬英默不作声地团了桌上的纸,擦了擦自己袖上的墨迹,重新在案上铺纸。他的堂兄弟并不打算这样放过他,新铺的纸迅速又被抢走、撕碎揉团、滚进砚台里、成为砸向他的武器。
十四岁的陈酬英平静地擦去了脸上的墨汁,这样类似的事发了太多次,令他也变得像夫子一样平心静气。日头偏西的时候家塾散了学,陈酬英等待着玩乐的堂兄弟们都尽了兴,收拾好自己都可以书箱,一个人往家走。
父亲在家,如堂兄所说,被老爷打了板子,现在趴在床上动弹不得。陈酬英咬着齿关没有让眼中的滚热淌下去,他仔细查看了父亲的伤口,确认伤处已经妥善处置后,他才微松了口气,极轻的言语从齿关中漫了出来:“诓张宗辽买粮的钱一分没留全让他们拿了去,如今被澹台信搅了局,所有的错处就由爹一个人来背……”
“一向如此,又有什么奇怪。”陈青涵挣扎着撑起身子,回头看到了陈酬英一身的墨迹。陈酬英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想要掩饰,但陈青涵还是看清了他身上的形貌,他叹了口气,艰难地挪动身子,“你安心念书,爹会给你挣一个好前程。”
陈酬英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垂着头端着水盆出去,在廊下搓着自己弄脏的衣服时,听到了陈青涵疲惫的咳嗽声。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陈酬英松开冻得通红的手,虽然脑中的念头已经成形,却依然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如果熟悉州里道路,兑阳到大鸣府只需要骑马两天的行程,紧急情况下骑着战马夜里赶路,一天也可以抵达。
但陈酬英没有马。他只能央求家中唯一一个老仆好好照料受伤的父亲,拿上书案下的小匣子,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向着大鸣府的道路。
他知道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父亲总想要在诸方虎狼之间谋求一个万全之策,可惜人微言轻,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向那样的境地,所以他也要拼上自己所有,尽力一搏。
先锋营曾经的斥候,如今是个城门边上开杂货铺的中年男人,身形已经在发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但耳目依然对得起提拔他的澹台大人,他一边拨着算盘算清面前老妇的干货多少文钱,一边眯起了眼睛,盯住了那个从牛车上滚下来的小郎君。
杂货铺的老板点好了铜板,提了提裤子,姿态散漫地绕过柜台向街对面走去,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地去解个手。
四处找人打听问路的小郎君不出所料地拦住了他,连问了几个路人都没有结果,他显得有些着急:“这位大叔,劳驾问一下,澹台信大人的官邸怎么走?”
天气转暖,澹台信没有再终日待在屋里,钟定慧在案前写字的时候,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日光照到的地方假寐,看上去放松偷闲,实际上周身的警惕是难以卸除的,除夕来过的那个暗探头领还没走近,他就先睁开了眼睛。
“侯爷之前吩咐,说大人要静心养病,小人本也不该来打扰大人的。”暗探头领客客气气地向他行礼,起身时压低了声音,“平康那个客栈传来了动静。”
澹台信会了意,转着手中的玛瑙手串:“终于要运出来了吗?”
“客栈那个老板被我们的人盯着,一个冬天也没什么幺蛾子,现在开春了,他终于也收到了樊晃的来信,让他提前准备,车队要绕开官驿,沿途在自己人的客栈里落脚。”暗探头领毫不掩饰地露出捕猎的神态,“就是这半个月的事。”
澹台信也缓缓舒出一口气,和暗探头领一起笑了起来,“他终于要坐不住了。”
平真长公主栽培的褚泉清来巡查,澹台信哪怕冒着和钟怀琛关系破裂的风险,也一定要帮他查到东西——只有这样,樊晃才会更加急迫。
樊晃盯着节度使的位置,一直想要成为长公主在云泰最信任的人,御史的事澹台信在长公主那儿立了一功,他急于要扳回一城,所以早就预备好的礼物要赶紧送到长公主的手里。
澹台信并不具备在云泰两州帮长公主敛财的能力,樊晃这一招如果实施一定是非常奏效的,京城的日子有多么的铺张奢靡澹台信是清楚的,长公主即便是到了一人之下的位置,真金白银也不会嫌多。
鲜红浑圆的珠子流转过指尖,外面逐渐传来嘈杂的声音,要是军营里没有别的事务,这个时辰钟怀琛就会快马回来吃晚饭。澹台信止住了珠子,轻声道:“你去吧,这段日子侯爷盯我盯得紧,我暂时离不了大鸣府。平康运银的事,按照之前的安排去做。”
暗探头领也不磨蹭,起身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去了。澹台信抬起眼看着进来的人,钟怀琛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人,手里沉甸甸的抬着不少东西。
“之前那几株梅花实在长得不好。”钟怀琛示意抬着花树花盆进来,对着澹台信颇有些开屏的意思,“马上要开春了,给这院子里补些会开花的。”
梅花岂止长得不好,他们吵架打翻油灯的那一晚大雪,梅花的枝被压断了大半。后来钟怀琛就自暴自弃了,把剩下的枝条也折回屋插在瓶里,现在那几棵树都已经光秃秃不成样子了。澹台信心里觉得有些可惜,花木再好,放在他这个无心打理的人这里,也只是白白糟蹋了,但钟怀琛兴致勃勃,花盆里是侯府搬来的牡丹,移栽的树中桃树、杏树、梨树、玉兰都有,钟怀琛应该是衷心希望这个小院子里能姹紫嫣红热闹起来。
澹台信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樊晃,想到了他即将运出送往京城的数万两白银,还有自己授意,前去劫道的山匪。
“你喜欢海棠吗?我记得德金园那边还有几株西府海棠,你要喜欢,我就派人去移来。”
澹台信回了神,不愿扫他的兴:“这些花都金贵,谁来照料?钟光每天来回跑已经够忙了。”
第105章 投奔
“我想过了,反正下面几间屋子还空着,那两个家人都是照料园子的好手,以后就留在你这里了。”钟怀琛自然地端起小案上澹台信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的,这边就成样子了。”
他的愿望没有明说,可澹台信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他费心地做这做那,都是为了这个地方能够更像“家”的样子。这样的愿景惹得人像是被灼伤一样痛,澹台信几乎不敢接,好在这时又一个暗探进来,看在钟怀琛在没有贸然上前,立在廊下没有靠近。
澹台信看见了他,心里竟觉如释重负,有了该做的正事,就可以免于应付钟怀琛煎人真心的闲谈。
钟怀琛则有点悻悻,还没有在澹台信那里讨到赏就被打断。他让钟旭也给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玩钟定慧的九连环。
来的暗探正是城门前杂货铺的小伙计:“大人,今天有一个进城来的小孩,逢人就打听您的住处。”
钟怀琛停了手里的动作,澹台信也不明所以:“谁家的小孩?”
“他不肯说自己的事,只问路。大哥多问了两句,他便明白我们不是普通路人,只说见了您才会开口。”
澹台信还没说话,钟怀琛先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带他到这儿来吧,一个小孩,到了面前他也做不了什么。”
澹台信也觉得确实如此,他在大鸣府的住处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反正就连钟怀琛他娘楚太夫人都知道,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转头看向:“先把慧儿送回家去。”
陈酬英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带到钟怀琛的面前,他本不认识钟怀琛,也没有见过澹台信,廊下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清瘦文秀,带着一点病气,和描述中的澹台信很像,可是旁边那个身形高大、气势不容忽略的年轻人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他与澹台信平起平坐,于是一起含糊地叫了声“大人”行了个礼:“小人来自兑阳陈氏,家父名叫陈青涵,不久前曾与澹台大人见过一面,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
澹台信前些年分不太清陈青丹和陈青番两兄弟,他们都是钟怀琛少时的玩伴,区别无非是混账与更混账,但他对陈青涵的印象要深刻很多,尤其是近来的这些事,想忘也忘不掉:“令尊呢?怎么只身来大鸣府找我?”
“托大人的福,”陈酬英终归还是少年心性,客套之后便忍不住一吐为快,“家父被老爷责罚,现在还下不了床。”
“这么说来,把霉粮卖给张宗辽的事,是你父亲的主意了。”澹台信微微一笑,对这灰头土脸的小孩没有分毫怜悯,引得钟怀琛侧目,“我若是你祖父,现在不杀令尊都是看在父子情分上,外加,你那两个正统的叔父实在是更不成器。”
陈酬英果然受不了他这样的语气,也被他的话激得乱了阵脚:“大人知道我家的内情?”
“是啊。”澹台信靠着椅背,始终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酬英,“看你的样子,这一路上也不轻松吧?别浪费时间,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小人听到过父亲与四老爷谈话——四老爷便是我名义上的祖父——他指使我爹想办法处理掉这批霉粮。”
“陈行也知道这批霉粮要处理,是吗?”澹台信顺着他的话逼问过去,不料陈酬英比他想得更警惕之事:“小人并没有听到过这些事,这是项大罪,恕小人不敢代老爷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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