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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来也是我落在那里的东西,不是你们家的。“澹台信一边顺着台阶往上走,语气平静地回答,”我自己处理一下罢了。”
“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也不必要特意烧掉。“钟怀琛从两级台阶下面尝试抓他的手腕,抓了个空,”澹台,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聊一下?”
澹台信快走了几步,微微有些喘息,闻言他站定在阶上,沉吟了片刻:“有人曾经骗我,我的身父母位高权重。”
钟怀琛想了一下,隐约记得澹台信提过这个被骗的事情:“然后呢?”
“那对夫妻在世时,有人为了谄媚讨好,雇画师以那位夫人的面相画了一幅观音像。”澹台信站在阶上看着钟怀琛,“后来我在狱中求,想用父母的身份做最后一道保命符,却被效命多年的人嘲弄。那时候我才知道所谓遗孤的身世都是骗我卖命的谎言。”
“原来如此。“钟怀琛喃喃道,“你本不信佛,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放着那幅观音像。”
“那时候还算是如获至宝吧。“澹台信调匀了气息,又转身继续向山上走,钟怀琛却明白了他没有说的后半句话,那时候他以为可以从观音面上窥见母亲的面容,如获至宝地把画挂在日日可见的书房,也正因如此,得知真相后他才会郁愤如斯,到了书房之后立刻一把火烧掉。
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地又走了一会儿,钟怀琛又在身后喊他:“澹台。”
澹台信停了脚步,钟怀琛一步跨上来,和他并肩站着:“你认识后山的路?”
澹台信四下环望了一圈:“往上走的路就这一条。”
钟怀琛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索性就在阶上坐下了:“不识路还一个劲带着我往前,算了,就在这儿坐会儿也好。”
四周是静谧新绿的山林,台阶边不足三尺的地方就是潺潺流动的小溪,四下清幽,野趣天成,澹台信也赞同在此停留的建议,和钟怀琛坐在一级阶上。
“之前的岔路应该走右边,我也没注意。”钟怀琛歪头就往澹台信的肩上靠,“那边的半山腰有个亭子,我叫他们先过去收拾了一下,走岔了就算了。”
“去吧。”澹台信一反常态,不仅没有抗拒,还准备现在就起身,“倒回去走那边就好。”
“没事,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待待,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分别呢?”钟怀琛靠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我小时候就想这样,黏着你,你眼里也能看到我。”
他听到倚靠的人好像叹了一口气,抬眼瞄去的时候澹台信的表情又毫无端倪:“既然提前布置了,那就过去看看吧。”
钟怀琛又腻歪了一会儿才和他一起起身,在无人的小径上他更加肆无忌惮,直接牵住了澹台信的手:“你今天兴致真不错。”
“可能是春天到了,心情也开朗些了。”林间照不到什么太阳,初春的风让澹台信的指尖染上了一点凉意,而后又迅速在钟怀琛的掌心退散。钟怀琛拉着他有意一步一晃手,澹台信也由得他去,开口闲聊,“范安载差不多要走到云州了,等他到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我想邀他在云州周游一阵。”
第111章 踏青(二)
“难为你们私交那么好。”钟怀琛说着说着又跑歪了话题,“春光正盛,你却跑出去与别人游山玩水。”
“范安载就是因为与你关系密切才遭此劫,我去招待他还可以说是替长公主监视他,”澹台信和他一起顺着山径往下,“你如果亲自去招待他,是嫌他活太长了吗?”
钟怀琛长出了一口气:“平真做得未免太过,偌大的京都还容不下一个仗义直言的御史吗?”
澹台信对此没有任何评价,钟怀琛拽了拽他,澹台信只能回过头来:“那又如何呢?”
“没什么,只是一时之间难以习惯。”钟怀琛转头看向他,“你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你说得没错。”澹台信已经远远看到了钟怀琛说的亭子,这人嘴上说着随便布置,实际上他甚至劳民伤财地给亭子挂上了轻纱,发觉澹台信看向了亭子,钟怀琛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山里风大,怕你吹着凉了。”
澹台信神色很平静,自然是没有欣喜的,但也没有嗤之以鼻,只道:“还好起身过来了。”
钟怀琛心里蓦地一暖,颇有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感:“你眼里看得到我的心意就好。”
澹台信与他一起在亭中坐下,钟旭一路还提了个食盒,装了侯府厨子做的点心,钟光捧了壶埋了好几年的桃花酒,钟怀琛边将小坛放上火炉,边邀功似的和澹台信说,这是前些年他跟着他母亲学着酿的酒,埋在侯府的院子里自己都忘了,前几天猛然想起才挖了出来,正适合这时节喝。
虽然他说得含糊,澹台信还是听懂了这小坛子酒的始末。楚太夫人风雅,除了冬至制香,春日里也会收集了各种鲜花瓣酿酒,一般头年的酒要埋在土中静置一年,等到第二年春天踏青时再起坛与亲朋品尝。钟怀琛这坛大概是三四年前酿的,至于为什么第二年钟怀琛没能如计划一般踏青鉴酒,两人都心知肚明,默契地没有开口提。
钟明将纱帐放下之后就和钟旭他们一起退到了亭内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几个现在越来越有眼力见,钟怀琛也不觉得尴尬了,坦然地端了一小杯酒给澹台信:“我酿得淡,你抿一口尝尝味。”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接过,看着杯中绯色的酒有些出神,钟怀琛先尝了尝自己的杰作,硬撑着大言不惭:“还行,我觉得跟我娘酿的也差不多了。”
澹台信隔着一层轻纱看着亭外的山谷,新绿妆点了林梢,小炉增添了早春的暖意。钟怀琛那酒其实哪止酿得淡,除了花瓣久置的酸苦,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不过自己的舌头不算灵,可能烧刀子喝多了,南荣楼分门别类十几二十几种酒,他也尝不出什么区别。
可不知怎么的,在和暖秀美的地方,寡淡的酒也很快蒸出了微醺,也许无关醉意,只因此时此刻太过惬意,让澹台信不可避免地放松下来。
他肯主动倚靠过来,钟怀琛心中窃喜,任劳任怨地伸臂环住他,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偷得浮半日闲——以前不懂母亲为什么总是心心念想野游设宴。”
“久在樊笼里。”澹台信仰着脸迎着斜照进来的太阳光,语气里都多添了几分慵懒,钟怀琛深以为然,甚至想起了自己在岭北放羊的经历。
他刚到岭北什么也不会做,与其说放羊,羊放他还差不多。老羊倌得了钟家亲朋的打点,也并不为难他,放任钟怀琛在草原上游荡闲逛。也不过小半年光景,钟怀琛还是逐渐学会了一个人在看不见边的草场上赶一大群羊,等羊吃草的时候他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晒着太阳睡一觉。
钟怀琛眼里看着父亲到岭北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他应该要和父亲同仇敌忾才对,但他真的没有那么痛苦,甚至很快就安定适应下来。
从父辈挣来的荣华富贵上跌落下来自然是疼的,钟怀琛不适的更多是活上的种种简陋。他也像父亲那般情绪低落过,可苦闷没有持续太久,钟怀琛扪心自问自己没有做过错事,心中的不忿逐渐随着脚踏实地的活慢慢淡去。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澹台信,那是他每次望着天就会想起的人,说恨也好,说痛也罢,再畸形的种子只要扎根够深,都会变得难以拔除。
钟怀琛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地待在岭北,就像葬在那里的父亲一样。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岭北湛蓝的天穹下梦梦醒醒,以为记忆里的人也会像原野上矗立的石头一样在风里磨去了模样。
一阵微风吹得钟怀琛逐渐回神,令他恨令他痛的人抬手搭在额头上,竟然已经枕着他的腿睡了过去,只是钟怀琛一动,他也就很快清醒过来,放下了手:“我睡着了?”
“我好像也眯了一会儿。”澹台信一坐起身,钟怀琛就歪头靠了上去,“我好像梦到了岭北——你去过那儿吗?”
“没到过。”澹台信微微眯起眼,“前段日子来的邸报里说,圣人把曹承墨指派到了岭北做节度使。”
“曹承墨也是一代名将,可惜现在已经快六十了。”钟怀琛跟着他的话皱起了眉来,“东北一带,没有人能辖制坐拥吉东三镇的魏继敏。”
“魏继敏出身寒微,无世家可倚靠,所以才得了圣人的青眼。”澹台信掐了掐眉心,怀疑钟怀琛那陈酒怕不是放久了有什么问题,几杯之后不仅睡过去一觉,醒后还头昏脑胀。只是现在氛围正好,他按下没提,“我对这人不算了解,他去年回京觐见过,等范安载来后我一并问问他。”
钟怀琛应了,又故意得了便宜卖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又聊起军务了?”
“你提了岭北,我就想起来了。”其实澹台信还想起了些别的事,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老侯爷还葬在岭北吗?”
“嗯。”钟怀琛靠在他的怀里垂下了眼,“我娘提过了,等天气好了,委派我的堂兄弟去将父亲迁回祖坟。”
这是澹台信自己办下的亏心事,他问了这一句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倒是钟怀琛显得很宽宏大量地主动开口:“你想去祭拜他吗?”
澹台信果断地摇头,自嘲着开口:“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事,我都没脸见他。”
第112章 安载
钟怀琛大概是少年时没少惹爹娘气,所以反倒是不怎么怕的:“现在我俩这事是我拉着你闹的,我爹就算要怪也怪不到你身上。”
澹台信没有那份心力,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想要起身:“太夫人她们还没结束吗?你还是快些下山找她们去吧。”
“别急。”钟怀琛赖在他身上不肯起,“你放心吧,往年我也她们玩不到一起去,她们不会管我。”
澹台信没强求,轻纱如梦,将二人笼罩其间,似乎就有了可以放任的理由。他和钟怀琛在山间的亭里厮磨到了日落,钟怀琛也察觉得到他今天难得开怀,下山的路上还故意捉他的袖子,说话逗他:“你也白比我长那么些岁数,今日也是头一回和相好一起游春吧?”
澹台信跳下台阶躲了,回头时却是格外认真:“对,头一回。”
钟怀琛先是一愣,也不顾远处有其他的香客,连跳几步紧追上他:“其实你今日也高兴对吧?”
澹台信不想和他在人前拉拉扯扯,答话倒是利索:“是啊,我也很感激你,肯花心思布置这些。”
钟怀琛当时还想再追问点什么,但逐渐走近的香客认出了他,立刻上前来作揖行礼,澹台信转身跳到了旁边的小道上,轻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钟怀琛被他那一笑晃了眼,回神后只来得及叫钟光跟着澹台信去给他引路,转头强颜欢笑地应酬。
澹台信下山之后等了钟怀琛许久才见到钟旭来报信,钟怀琛要跟着母亲姐姐在寺里住一夜,澹台信就自己先乘了马车回城。接下来的几天都在下雨,天气骤然转凉,钟怀琛担心澹台信又受凉,特意叮嘱了他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
澹台信前两天还算听话,第三天等钟怀琛回到小院,就只见到独自习字的钟定慧。
此人前科太多,钟怀琛一寻不到他心中便警铃大作,好在这回澹台信在桌上给他留了一张字条,他带走了钟怀琛拿过来的几本名家字帖,去找初到云州的范安载了。
范大人而今落魄,但文人风骨不减,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干他们御史这一行,没有弹倒过几个有分量的高官是没成就的,没有因言触怒过圣人则是不完整的。所以澹台信见到范镇,发现他不仅没有颓丧之色,反而比在京城时看着精神。
范镇的一家老小全副身家都放在一驾牛车上,冬天路难行,从京城出来快三个月了,终于路过了云州的地界。
澹台信和他一直都有通信,直到范镇上路以后信件难收,两人才逐渐断了联系。范镇在云州边境的驿站等了澹台信两天了,大鸣府阴雨阵阵,但边境上的却是春光晴明,尤其是平康,澹台信路过的时候特意多瞧了一眼,平康各处的官衙都在正常运转,并无任何异样,樊晃应该是捡回了一条性命,那么多日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水。
范镇与他约在云州边境的访梅台上见,只因这时节众人都去赏春花繁华,访梅台的梅花都过了花期,平日里没什么人过来。范镇在朝里不喜欢趋炎附势,在山水之间也贪清幽不爱热闹,就把澹台信约到了最近遇冷的访梅台。
澹台信还没到,范镇先在台上摆上了笔墨,一个小童捧着酒壶在一旁侍立,澹台信拾级而上,范镇捋着自己的胡须,盯着桌上的字:“这段日子一直赶路,路过循州买了不少好纸,我和乘鹤一路背得苦哈哈的,还没来得及用。”
他说着就把手中的笔递给了澹台信,澹台信也不跟他客气,在纸上为他续上了后半句。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澹台信放了笔才和范镇见了个礼:“看来安载兄还是想念京城的。”
“适意这笔字倒是愈发有造诣了,”范镇看着桌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亮,随后叫童子拿上一个油纸包,“循州第一等的纸,分你一刀。你说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也快拿出来瞧瞧。”
澹台信也是从袖袋里拿出来一个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钟家收藏的字帖,范镇翻开第一页,眼睛就又亮了:“真迹?”
澹台信轻笑起来:“安载兄的眼力难道看不出来?”
“这幅帖子失传已久,书中最后一次记载是在前朝末年。”范安载和他一起在石桌前坐下,前者如获至宝,捧着帖子翻起来,“你从哪里找来的?”
“算是侯爷借我的。”澹台信瞥见范镇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便知道范大人方才必是起了心思,若是澹台信的,他必然要借去日夜揣摩。
范镇和钟家其实私交不深,至少不好意思卷着人家的字帖去贬谪地,他有些失望的同时又为澹台信高兴:“这么说来,钟玉絜[1]知道翻案的事,你和他冰释前嫌了?”
“翻案的事我没有明说,就算我说,他也未必会相信。”澹台信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也不算冰释前嫌,只是……尚能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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