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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突变
就如平常的山匪劫商队一样的流程,先是一声号角声响起,山林中隐藏的人一拥而上,事后看守头领向澹台信回报时,来信中对于劫银的始末只交代了短短几行,可见在此过程中并没有太多横的枝节。
车队的人猝不及防,一来是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行程会被泄露,樊晃一路上没有怎么上过官道,住宿停留都是在沿途自己人的客栈,根本没想到有人一直等着他动身;二来樊晃听到号角声后便觉得有点恼怒,他来平康虽然只有一年多,却自诩把平康上下都已经捋顺,没想到现在还没有出平康的境,就有人敢截他。
他手下带的也确实是精干的亲信,面对气势汹汹的山匪并不露怯,有条不紊地从车上抽出隐藏的兵器,不等林间的山匪冲近就主动冲上前与其厮杀。然而樊晃走这一趟以隐蔽为主,一路押运扮作车夫的亲信不过三十几人,很快就让山匪形成了合围之势。
樊晃骑在马上,自己也抽出了兵器在山匪间冲杀,但一个瘦小的山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樊晃的马肚子下,樊晃心中刚叫一声不好,马匹就开始痛苦地嘶鸣起来,随即摇晃着倒下。
樊晃此时已经觉得不妙了,来不及深究是哪路人马不长眼地动土动到了他的头上,当即大喊:“我乃平康都尉樊晃!尔等大胆,竟敢抢劫朝廷命官。”
周遭的人并没有诧异,更没有停手的意思,有个提着大刀的大胡子闻言格开了身边的两个车夫,径直地向樊晃这边扑来。
樊晃在此时已经基本确定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更准确的说是冲着自己的这几车银子来的,林间还在不断涌出山匪,一眼扫去少说也有百余人,樊晃和身边的手下对视了一眼,手下会意,立即不顾身后追击自己的山匪,扑上前来掩护樊晃。
樊晃此时也是搏命之态,连带砍地挡开身前的人,一刀砍向大车前的马缰,拉车的骡子长嘶了一声,被樊晃狠抽了几下,才迈开腿奔走。
大当家喊了一声“拿了这狗官的脑袋,爷赏银百两”,此言一出,数个山匪也学着樊晃的样子解开了拉车的骡子,顺着樊晃的方向追了过去,
几个拼命掩护他的手下最终因为寡不敌众,身上都挂了彩,被提刀扑来的大当家一脚踢翻,在地上仰躺着吐着血沫。看守头领见状想伸刀阻拦,但斩马刀被身边的山匪格开,那人好像是山里类似师爷的人物,能够识文断字,性情似乎也不如大当家那般狠戾,不过他此时的刀上也非纤尘不染,面对着樊晃一行所谓的官兵,既无惧色,也不留情:“你们大人答应过的,这趟办事,依照我们当家的意思来。”
就这一拦的功夫,樊晃的几个亲卫瞬间身首异处。看守头领也不好多言:“赶紧的,把车里的东西搬走。”
山匪们纷纷返回林间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扁担箩筐,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银子装好挑上,匿进了山林,看守头领落在了最后,朝天上发了一颗信号弹,师爷有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主动解释道:“通知客栈的兄弟赶紧撤。”
师爷听后就作罢了,和他一起快步向山林间跑去,未曾想到客栈的那边的撤退会遇上麻烦。
樊晃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行踪是从哪里地方泄露的,山道上遇袭以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朝自己人掌管的客栈奔去。
身后几个山匪先是咋咋呼呼地追了一阵,后来逐渐没影了,不知道是追不上还是临近大路不敢再追了。这让樊晃稍微松了一口气,前方隐约看到了客栈的房子,樊晃赶紧大声喊起来:“老李!老李!”
客栈里的人之前就听到了信号弹的声响,但因为一些事情却耽误了撤走,客栈的老板在行尸走肉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突然激烈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走,澹台信这边只留了两个人在客栈看守,因为客栈的老板剧烈反抗,一耽误就听见了外面樊晃的大叫。
客栈内拉扯的三人都不由得停止了动作,还是客栈老板最早反应过来,此时老板突然鲜活地笑了一声,从柜台下伸手一摸,拿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小弩机。
看守的二人都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他们起初是担心这客栈老板又反水向樊晃告密,没想到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樊晃起了杀心,而且有股着了魔似的决心,一看就不会善罢甘休。
樊晃的马蹄声已经渐近,客栈老板将弩机往袖子里一塞就冲了出去,两个看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只能紧追着客栈老板。
“快,快……”樊晃停在了客栈门前,却没有从骡子上下来,“快招呼兄弟们出来,后面有山匪!”
客栈老板已经站在了门前的院子里,却没有根据樊晃的命令行动,仰起了脸反问他:“山匪有多少人?”
樊晃下意识地愣了一下,随后他没有回答,只一个劲地催促:“快叫人来御敌,我马上去镇上叫驻军。”
“叫出我的兄弟们,挡在你自己前面,”客栈老板还是没有动,直勾勾地看着樊晃,“帮你拦着山匪,替你送死?”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樊晃惊怒交加,又时不时地望向身后,隐隐约约似乎又听到了后面响起了马蹄声,他立即调转马头,准备继续往大路上跑,临走前来不及说什么,只恶狠狠地指了指客栈老板。
就在他放下手转身的一瞬间,客栈老板毫无征兆地抬起手,一只小箭从他的袖中飞了出来。
两个看守站在客栈老板的身后,当时并没有看见他微小的动作,等看到樊晃表情怪异,身子开始歪,他们才意识到发了什么,却根本来不及反应,看着樊晃从骡子上倒了下去。
看守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检查樊晃的伤势,却只能无措地看着樊晃的胸襟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两人都是先锋营的老兵,看到这样的伤势心里大抵是有数,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一个转头对着客栈老板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是帮樊晃办事的人吗?你他娘的!这个时候急眼!”
第109章 覆水
旁边那个看守赶紧拉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架着已经一脸木然的客栈老板,也顾不上管地上抽搐的樊晃,迅速地从山间的小道跑进了林子。
等到了会合的地方,看守头领听见了他们气喘吁吁地回报,狠狠地吃了一惊,也是完全没有意料到会出这么一个幺蛾子,揪住了客栈老板的领子:“你杀他做什么?”
客栈老板闻言眼珠动了一下:“我不杀他,他回去就会杀了我全家。”
“他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看守头领一边往山林深处走,一边犯难怎么和澹台信交代,“他这一遭不敢声张,被劫了也不敢查,可是他现在一死……”
“那狗官死了又怎样?杀了那狗官才痛快!”旁边的大当家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听说了樊晃可能死了,反倒是十分高兴,过来狠狠拍了拍客栈老板的肩膀,“杀了狗官,爷赏你银子!”
看守头领无奈地看向大当家身后的师爷,觉得他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但师爷对于此事的反应很平淡,甚至在看出头领的担忧以后,摆出了事不关己的态度:“人就算死了,也不是我们的人杀的。”
头领的表情更加凝重,师爷此时才笑了起来:“樊晃死在自己人手里,你不用交代什么。”
看守头领并没有因为他的而放松心情,所以最后澹台信收到了一封长信,除去还算顺利的劫银过程,头领还如实地陈述了樊晃随从被山匪全数屠杀,樊晃本人被突然暴起的客栈老板刺杀。
因为害怕平康的官兵赶来,也为了最快速度将银子转移,没有人回去检查樊晃究竟是不是已经死了。前去追樊晃的山匪最终也没有回来,不知道是被樊晃反杀了,还是被后来赶到的官兵所逮捕。
所以这封信递到澹台信手中的时候,也没有对樊晃的死给出一个定论。客栈老板像是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因为他长达一个多月的麻木配合让大部分看守都对他放松了警惕,也没有人把他对樊晃的杀意当真。当时所有人面对的是樊晃的三千两黄金、八万两白银,那一颗小石子不足为提,也根本没人关心一个小角色是否终日提心吊胆,最后他走火入魔,成了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了巨大的波澜。
澹台信看到信后面的内容就逐渐皱眉,看到樊晃可能身死之后心就彻底沉了下去,如果他当时在场,无论如何也要确定樊晃的死,进而控制平康的局势——不为别的,至少要在褚泉清走了以后,再给樊晃报个恶疾去世。
但是这个突发的意外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只能等着平康再传来消息,不过再来消息,兴许就是钟怀琛比他先收到了。
澹台信将信纸放在烛台上点了,等到纸张被火苗舔食殆尽时,外面响起开门的声音,钟怀琛动静很大的进门来了。
他掀了门帘进来,澹台信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就先抽了抽鼻子:“你又烧什么东西了?”
“纸。”澹台信言简意赅,实则再暗暗观察着钟怀琛的神情,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凝重之色,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果樊晃死了的消息真的传来,钟怀琛不会是这样的神情。
“又在屋里烧纸。”钟怀琛嘟嘟囔囔,支使着下人把屋里的窗打开散散味,“以后别藏着掖着,到外面烧去。”
澹台信迟疑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回话,钟怀琛本来站在屋里打转,看着澹台信出神,自己便若有所思,居高临下地盯着澹台信:“又干什么亏心事了?”
“如果有件事情,”澹台信安静了一下,忽然毫无征兆地发问,“你必须要委任一个人去做,你选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联络上一个外面的人去做。”
钟怀琛认真听着:“外面的人?这人不在军中?”
“对。”澹台信点了点头,“这个人不是军中的,所以有些时候为所欲为,也不受约束。”
“这确实挺难办的。”钟怀琛对这类事情深有同感,最近他无人可用的境地遇到了不少,所以顺着澹台信的话头继续聊了下去,“你以前还跟我说,坐到我这个位置,就要做好跟各路山匪打交道的准备。”
澹台信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精准地戳中了自己的心事,只能含糊地答应了一声,随后又继续问道:“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不得不任命一个不听话的下属,”钟怀琛逐渐坐得近了,抬手似有若无地撩了撩他的头发,平铺直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澹台信皱着眉向他望了过去,钟怀琛似乎正在等到这一眼一般,他一看过来,钟怀琛就自己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就挺不听话的,我拿你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吗?”
澹台信一时没了语言,片刻之后略带无奈:“本来想和你说点正事。”
钟怀琛兴致勃勃地反驳:“我怎么没有说正事?你的事难道不是正事吗?”
澹台信也懒得和他反驳,钟怀琛凑过来亲他。他也没有什么反应,钟怀琛有点不满足,拽着他的衣角没有放松:“我有想过应该怎么办,我想,不着痕迹地把权利收回来最好。”
澹台信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也没有注意到钟怀琛眼里深处的自己,又轻声地问道:“如果覆水难收呢?”
第110章 踏青
他的语气不像是随口聊天,钟怀琛心里无端一咯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澹台信,最终还是选择玩笑的方式应对,还是在说自己和澹台信的事:“那我能怎么办呢?”
澹台信不期待从他那里听到什么答案,偏过头去时听到钟怀琛问:“过些日子,出去走走吗?”
澹台信“嗯”了一声才问:“去哪?”
钟怀琛也愣了一瞬,本也是为了找话聊,没想到澹台信会应:“……出城拜佛,我娘她们念叨好久了,前段时间不太平,我才没同意她们出城。”
澹台信闻言善解人意道:“那我去不太方便。”
“没关系。”钟怀琛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咽了一口唾沫,“她们又是吃斋又是参禅,得逗留好长时间,我一贯没耐性,到时候,你就陪我去山上转转。”
“圣人信佛,礼待高僧。”澹台信没有拒绝,竟是默许了钟怀琛的提议,且好意地提醒,“你是一方重臣,就算不笃信,也要做出姿态来,不能怠慢。”
“你信吗?”钟怀琛下意识摸向他的手腕,当时他送给澹台信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里面,澹台信就只挑了那么个手串成天戴着,也常见他盘着珠子。只是澹台信一看就不是念经的人,应该是被钟怀琛发现他抠断自己的指甲,他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所以才在手上拿了东西。
“我不信。”澹台信平静地回答,“料想神佛也不会收我这样的信徒。”
钟怀琛心蓦地一疼:“我虽不笃信,但听过佛祖普度众,你不必自暴自弃。”
澹台信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出行的安排,钟怀琛总觉得他比往日更容易感伤了一些,也就默契地没有开口再提,一直又让澹台信在这方小院里待到了阳春三月。
禇泉清最终还是走了,走之前与各地衙门一起彻查了一遍田户农庄,收获除了合水镇以外并不多。钟怀琛自不会任人刀俎,事发后下令让各地大户向他自首,在当地衙门清查出来以前既往不咎,云泰大部分大户都识时务地选择与年轻节度使合作,在禇泉清之前早一步安置了流民,所以也再没有出过大风波。
澹台信的病确实在天气和暖以后再没有犯过,钟怀琛为此开怀,提前多日就开始准备出城礼佛的事宜。
出门那天,钟怀琛听从了澹台信的话,除了母亲姐姐的,自己也备了香火钱,从前殿进去,跟着僧人的引导,礼貌地把殿里坐着的都拜了一遍,等他拜完,母亲姐姐和其他相熟的女眷才进寺来。
钟怀琛从侧门小道上了山,澹台信有钟光引路,早到了钟怀琛约定的地方,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钟怀琛一步跨上台阶:“母亲她们会去后面抄经,你若想拜,就趁这时候去。”
澹台信还是摇头,钟怀琛也不勉强,和他并肩一起往山上走去,钟怀琛走了一会儿,觉得林间太过清幽,轻咳一声开口:“我知道你之前在书房里烧的是什么。”
澹台信登着山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钟怀琛自顾自道:“宅子还给我们的时候给了一张清单,我翻出来查了,那架子上本来还有一卷观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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