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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武将,”钟怀琛闭上眼睛,“没有军功,说什么都无益。”
澹台信同样觉得身心俱疲:“我跟你说过,明年春天......”
“二舅舅跟我来过信了,”钟怀琛终于说出了他隐瞒了十几天的消息,“户部年底就会合议明年军费的拨款,如果云泰两州年内没有战事,明年的军费依旧不会分给我们分毫。”
澹台信果然反应激烈,他猛地撑着床榻站起了身,看着钟怀琛紧皱起了眉:“这就是你出兵的理由?因为楚家这么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你要带着两州军民去赌?”
钟怀琛握紧了榻边的木柱:“什么叫我带着两州军民去赌,户部的预算本就惯例如此。”
“楚明焱只是告诉你,如果不打仗军费没有云泰的份,谁跟你承诺了经过此役明年云泰就会得到拨款?”
澹台信话音刚落,钟怀琛还来不及反驳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钟怀琛也只好咽下了自己的话,拉他坐下为他顺气:“你也……别太着急。”
澹台信并非着急,他的心已经凉了大半,坐在床边许久没有说话,钟怀琛因为瞒了他大半个月,本就有点心虚,现下赶紧软和了语气:“我练兵半载,云泰军总算稍微有了些样子,塔达人小股来犯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塔达王老了,以后权利交接的时候,就是我们与他们决战的时机,提前练出一支劲旅不正是我最紧要的任务吗?”
澹台信垂着眼不语,灯火照在他的面容上,也没有照暖苍白。
钟怀琛把自己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心里的委屈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对澹台信的心疼:“我知道你过不去水灾的坎,宋青不懂事指责你,你听得多了,不免往心里去,觉得这场灾祸真的是你的过错。”
澹台信勉力地笑了一下,算是谢过他的宽慰。钟怀琛用额头与他的额头碰了碰:“雪山汛是天命不眷,你别太苛责自己,这场战事调粮征发徭役,有任何事,任何骂名,还有我在前面扛着呢。”
澹台信只觉得赶路的疲惫趁着他心气逸散的时候翻涌上来,如有实质地裹挟着他的四肢躯干,让他连抬手都几乎做不到,只能顺着钟怀琛的动作躺下,被钟怀琛环在怀里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最近太累,还有些别的事烦心。”
“什么事?”钟怀琛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自己给自己找补,“好吧,于公于私,你的烦心事都不该瞒我,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说。”澹台信明明睁着眼,却感觉自己转瞬就要失去意识了,“.......太累,明天吧。”
澹台信早上醒来的时候没了昨晚的脆弱,甚至主动和钟怀琛聊起了战术布置,钟怀琛却还记得他昨天夜里的无力感,不敢掉以轻心:“真的没事了吗?”
“昨晚只是太累。”澹台信拿钟怀琛的棉帕洗了脸,“还有你话里话外疑心我,一时气急了。”
钟怀琛当即就想把“冤”字刻在脑门儿上,他本坐在矮凳上穿鞋,顺势扑过去拦腰抱住了澹台信:“我哪句话在疑心你?”
“只要我坚称战事吃紧......”澹台信任由他蹭着自己的胸口,轻轻闭眼,“难道话外之音,不是敲打我吗?”
“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钟怀琛现在懊悔不已,他当时说这话,是有拉澹台信与他统一口径的意思,但绝不至于是敲打,可惜有歧义的话出了口,如何解就只能由听者定夺,钟怀琛只能撒娇告饶,“我平日如何待你,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澹台信垂眼看他,眼里并没有气,只是有些许难过,“所以我说了,我没事了。待会儿议事我也去旁听,了解你的布置之后我就能算军粮支出,接着就是拟调粮和徭役的公文,你盖了印我再走——我还是劝你一句,你留在兑阳不回去,大鸣府里有什么事都要请示,来往误时。”
“如有急事,你决定就是。”钟怀琛还保持仰头看他的姿势,讨好和让步的意味都十足,澹台信点头:“走吧,该议事了。”
第179章 议事
议事结束已临近黄昏,还有许多布置没能完全敲定,澹台信草拟出了公文呈给了钟怀琛,钟怀琛接过欲言又止,澹台信起身道:“请使君先过目,卑职出去透口气。”
钟怀琛首肯,帐内其他将领也都暂歇了争论,出去吃饭的,点烟枪的,总归在沉闷的一日里抽出身去喘息片刻。
蔡逖阳主动引着澹台信去用饭,祝扬巴巴地跟在他身后,这二位风吹日晒一个比一个赛牧民,说话却愈发矜持扭捏:“司马近来可好,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一场。”
“老蔡,”澹台信吃不下什么东西,军中又不煮粥,他便只去盛了碗面汤,“认识这么多年,也没必要彼此试探了。”
“这不是因为一整天你也不说话,瞧不出你到底是什么态度。”蔡逖阳倒是胃口不错,端着海碗大口吸溜着面条,等肚子有了底气以后才开口继续,“本来我想,恐怕只有你能劝住小钟使君。”
“劝不住。”澹台信不想给他们留任何幻想,“这场仗无可避免,我们食君之禄,只能忠君之事了。”
来往递送消息骑兵惊起漫天烟尘,蔡逖阳护住了自己的碗,在喧哗里更低了低声音:“这些日子围在小钟使君身边那几个幕僚,总是鼓动使君打一场大仗,现在看只有你还有权辖制这些书记参军,就看你愿不愿意冒着得罪使君的风险了。”
“那几个先是明瞻先的学,人家舅舅走前留的人,使君就算嫌他们聒噪也轻易不会动。”澹台信垂下眼,“我回去的时候设法找个由头,把他们要去跟我办差。”
“还有那个,”澹台信的眼神一看过来,祝扬就憋不出话来了,“那个、那个......”
蔡逖阳看不过去,替他说出了口:“就那个南汇,唉,这小子总说自己是学你,还号称揣着一本你的治军札记,要学着你重锻云泰军的先锋——可我说实话,他那一千二百轻骑兵,比你当年五千人还难伺候。”
“我的札记怎么在他那里?”澹台信确实有记录过自己的心得,不过应该散失在他下狱的时候,然而他回想起近卫营的种种,一切又似乎有迹可循。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肯定就是那小子胡说八道。”蔡逖阳怨气不浅,“这小子是使君嫡系,人吃马耗都是一等的,而且四处讨要,外镇运粮不易,我和老祝本来就过得紧紧巴巴的,他已经找我们要了好几回了,连老祝的羊都牵走了。”
事涉钟怀琛,澹台信闻言后并未亮明态度,随后起身:“我再去别处转转,乌固城近来交接,我去问问情况。”
乌固仓城接任的人选曾出乎了澹台信的意料,此人名叫梁丘山,因反对圣人大肆礼佛,被圣人流放到了云州做个小小书记官。若论梁丘山的资历,被贬之前他的官阶不低,平调的话做个知府也是合适的,不过澹台信从没设想过由他来接任乌固仓城,因为此人是个文官,云泰军中虽有众多幕僚都是文士,却还从没有文官执掌一镇的先例。
姚思礼统领内三镇防线是钟怀琛的创举,樊芸调离青汜府,陈家在兑阳府更是被连根拔起,内三镇达成前所未有的统一,从前各镇之间的勾心斗角便被消除殆尽,这当然是利于御敌与作战的,但又滋了新的风险,姚思礼手握的权力空前集中,如果乌固仓城也有他一同管辖,那他造反都不需要像陈家那样偷偷摸摸地搜罗粮食,直接开仓就是。
所以钟怀琛必须选择一个绝不会被姚思礼拉拢的人,梁丘山出身越州寒门,远道而来没有任何根基,盼望着做些实事只能仰仗钟怀琛一人,他本人仇视世家大族还极力反对礼佛,而姚思礼恰好既是大族族长又对佛法颇有研究,两人相处起来绝不会太愉快,但又不会因此影响内三镇作战的能力。梁丘山并不领兵,祝扬和蔡逖阳的人马在轮换休息时就回到乌固仓城驻扎,这样乌固既有了保护仓城的战力,又不会因为些许龃龉引发双方将士的冲突。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这个安排合理,这个构想也许是钟怀琛自己琢磨出来的,也许是他如今的那些幕僚先们集思广益,不过不管怎么说,如今内三镇都在平稳地运转,让外三镇也有了坚实的后背。只是他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姚思礼的任命是他旁敲侧击提议的,可梁丘山的任命,是公文下达之后他才知道的。
钟怀琛确实没有事事都与他商量的必要,这些日子他也在飞速地成长,变得越来越成熟称职,可是澹台信总隐约感到失控的滋味。
“梁大人来了以后,原本的仓守军都被打散往内调了,大家倒也没有什么怨言。”凌益并不是仓守军,领的是辎重运输的职,因而仍在乌固当差,如今送粮来兑阳,照例与澹台信互通消息,“文官大人确实和老冯从前不同了,这也是位厉害人物,管理事务很有一套,才来几天他就给出了一套法子,进出检验都不止对一次牌子,要想像之前那样监守自盗几乎不可能了。”
“那倒是好事啊。”澹台信与凌益低调地在道边聊了几句,“姚思礼与他相处如何?”
“这二位还没打过照面吧?调粮姚公也不会亲自来,”凌益挠了挠头,“倒是那个近卫营的南汇,想来要粮,被梁大人顶了回去,说他的军粮不应该从乌固走。”
“又是南汇。”澹台信喃喃,“怪不得他去搜刮老蔡和老祝,原来是在这里卡着他呢。”
近卫营也好,先锋营也罢,钟家父子两代人用得极其趁手的利刃,依旧面临着诸多辖制,钟怀琛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让南汇在外面驰骋得并不自由。
第180章 诛心
澹台信若有所思地和凌益作别,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到了钟光,说钟怀琛已经在找他了。
公文的印还没有盖,钟怀琛看澹台信的眼神有些微妙,抬手挥退帐里的其他人,等帐中只有他们二人之后,钟怀琛才愤愤地咬牙:“只是征发徭役,你写那么多明年春耕的计划做什么?”
“泰州百姓本就受灾,”澹台信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说好的免税,秋收以后又要催缴,交不上还要额外征徭役,明年春天如果还没有补贴,百姓如何熬得下去?”
钟怀琛辩不过他,有火发不出来,只能努力咬紧后槽牙:“明年的事明年再议,你现在把这些承诺写在公文里发出去,来年做不到,百姓怎么看待,朝廷知道了又该怎么收场?”
“明年朝廷拨来的军费,你自己说的会拨出补贴泰州灾区的部分,以春耕秧苗的形势发下去是最实际的。”澹台信仿佛不知道钟怀琛到底在气什么,岿然不动。
钟怀琛在帐里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忍住没有吼出来,澹台信昨夜是动了大气,他今早上满心想哄,不料澹台信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了,钟怀琛本来还有点难以置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翻了篇,差一点就真信了昨晚澹台信只是太累。
现在看来看似轻松过关其实都是在这儿等着他呢,澹台信并非真的就认可了他的那些陈情,他明明最清楚朝廷有可能还是不会拨给云泰两州军费,明明最怀疑楚明焱,现在却就着钟怀琛的话给钟怀琛摆了一道。
他依旧认为钟怀琛在带着两州军民在赌朝廷的善心,一个台阶也不给钟怀琛留,逼钟怀琛必须保证能赌赢,否则就趁早知难而退。
“你竟然这样......谁找我麻烦我都认了,偏偏你,你还......”钟怀琛一时间语无伦次,有一箩筐骂人的话涌了上来,对着澹台信又竭尽全力地忍住,“你还要我怎么样?”
澹台信在钟怀琛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手:“使君觉得卑职是因为个人意气才这么拟定的吗?还是使君觉得,卑职这么做是在故意设陷牵绊?”
钟怀琛想要一如往昔,争辩不过时就撒野耍横,说不过至少能堵了澹台信的嘴,等自己的气下去一波,澹台信再说什么气人的话,他们也不至于闹得无法收场。
然而这次他没能得逞,澹台信猛然起身,站到了桌对面:“公事是公事,不要胡搅蛮缠!”
钟怀琛觉得自己心里有根弦绷断了,一种名为真心的东西自凿穿的心房里喷涌而出,洒了一地无法收拾。
澹台信同样感觉到四肢的冰冷无力又裹住了他,令他不得不掐紧了掌心才能站稳:“还有没有写进公文的事,卑职现在一并说了,请使君裁决:大鸣府内,侯府正在筹备太夫人的宴席,准备在德金园大宴内眷以及钟氏的族亲。泰州才受水灾,百姓朝不保夕,侯府这般铺张奢靡实在不合适,还请使君约束家人,劝说母亲。”
这本是极其在理的话,澹台信直言劝钟怀琛也是为了他免受弹劾,可现在钟怀琛半点也听不进去,只是冷笑:“早就看我不满了吧,眼见我事事错漏,你是不是特别不甘心?”
澹台信自以为面不改色便是冷静,可是真的冷静又怎么会在这种情形下硬顶着说下去:“还有使君的近卫营,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归属,钱粮从哪里走没有定下来,名目上也有纰漏,现在南汇以使君的名义四处调粮,所要数目是否合理?其他将领和地方是否不满?这些使君可否查明?”
钟怀琛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你也不必费那么多口舌,如果真的觉得我配不上这个位置,不妨就如你当年所作,明的暗的手段使上,再从我手中夺回这个位置啊?既然你觉得只有自己才能做好所有事,成日勉力应付我多难受?”
话说到这个地步,澹台信也没了耐性:“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卑职就先告退了,静候使君批复公文。”
他转身往外走去,钟怀琛沉着脸盯了他好一会儿,在澹台信即将掀帘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快步上前,近乎粗暴地抓着澹台信的衣领。钟怀琛没有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们之间已然裂出罅隙,如果就这么放澹台信离开,撕裂就真的再无法挽回了。
澹台信显然被钟怀琛的举动激怒,他已经警告过他不要胡搅蛮缠,这次还击没有任何预警。
蔡逖阳他们已经吃完了饭聚回帐前,思量着澹台信应是在劝说钟怀琛,于是体贴地没去打扰。不料在门前徘徊片刻,就听见里面掀桌子摔杯子的动静。
同样候在门口的钟明和钟光对视一眼,这场面他们俩都不算太陌了,钟怀琛撒脾气和澹台信打打闹闹也不止一两次,只是这几个月渐少,他们也一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不敢贸然进去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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