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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铳只能当烧火棍了,钟怀琛也没了脾气,“火药是救灾的时候耗尽的,于情于理,朝廷都该补发。”
“照理如此。”澹台信将几封书信递给他:“我以你的名义写信问了几个你家有故交的京官,南方的旱情还没有缓解,许多地方今年颗粒无收,圣人连宋娘娘的行宫都停了,这时候是真的顾不上你。”
“和我舅舅的说辞一样。”钟怀琛抬起头,把手中的信一并塞进纸堆里,“我舅舅倒是多说了一点,民怨沸腾,恐怕无法妥善收场。”
澹台信神色一凛,脑中迅速掠过万千思绪:“东南的秦州受灾最严重,如果民变......秦州没有常驻府兵,秦州刺史是.....”
“澹台,”钟怀琛面沉如水,“不用想了,东南驻军寥寥,一旦发大规模民变,最有可能的就是吉东三镇地府兵南下平叛。”
“可是圣人不会对魏继敏毫无防备的。”澹台信紧皱起了眉,“他是长公主推举起来的,纵使近一年多来让圣人颇为满意,圣人也不会对一方倚重至此。”
“如果魏继敏出兵,不需要朝廷额外再调派粮饷呢?”钟怀琛走进一步,抬手抚在澹台信的眉间:“当然,这都是我二舅舅的猜测,现在前方的战事才是最要紧的。”
“大鸣府里一切都好。”澹台信回神,钟怀琛拉住了他的手,他也缓缓回握,“你姐姐带头组织大鸣府里女眷募捐为军中筹粮筹衣,这次我来也带了一批衣物,你也有。”
“给我带新衣服了?”钟怀琛自己坐在桌上,把澹台信搂到他腿上,澹台信扬眉:“你家里人给你做的,给你秋天穿的。”
“哦。”钟怀琛拖长了音调表示不满,“我还当你终于学会疼我了。”
澹台信从他身上跳了下来,从自己的行囊里拿了一个包裹递给钟怀琛:“新给你做了一套马缰辔头,你在外面跑马,应该用得上。”
钟怀琛打开包裹来回翻看:“这是七夕的还是辰的?”
“辰不是还有几天吗?”澹台信看着他的样子轻笑起来,“到了再给你。”
“这做工还真不错,”钟怀琛拉过澹台信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送你的东西早就备好了,在家里,你自己回去找找——今晚没有事务了,陪我出去跑跑?”
澹台信去营里借了一匹马,钟怀琛已经把澹台信送他的行头给爱马换上了,带着澹台信一路往兑阳城外的山野奔去。
澹台信没怎么追赶钟怀琛,任由他撒欢似的往前跑远,又自山顶折返笑着奔向他。澹台信被这场景晃了眼,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
“走啊!”钟怀琛大笑着向他伸手,吹着口哨催着澹台信的座驾也跟着奔跑起来,两人一起登上了山顶,澹台信顺着钟怀琛手指的方向往远处看去,城外的草地向天际绵延,尚未被秋风催老的青意带来遥远的风,钟怀琛张开双臂拥抱了来自雪山的凉意,随后跳下马,向身边人伸出手:“下来。”
澹台信扑入他的怀抱,立即被钟怀琛紧紧抱住,两人许久都没有放开,静静的在风中相拥。
“真想就这样,跟你待到天荒地老。”钟怀琛倒在山地的草地上,往旁边摸了摸,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过了一会儿,澹台信在旁边轻“嗯”了一声。
“再躺一会儿吧。”澹台信坐起身时,钟怀琛向撒娇一般晃着他的手,“好多日子没像现在这样喘口气了。”
澹台信低头看着他:“有胡茬了,好像瘦了一点。”
钟怀琛偏头冲他笑了笑:“你疼疼我。”
澹台信笑得有些无奈:“你又不是小孩子,我疼慧儿,疼环姐儿家的阿宴,也只会给点吃的,陪他们玩会儿……即便是环姐儿,我也只知道多给些银子任她花销,你要的也不是这些。”
钟怀琛这才想起澹台信还曾有过一个妻子,支着下巴问他:“他们娘俩,现在怎么样?”
澹台信早还清了借谢盈环的钱,逢年过节给便宜儿子寄点东西包个红包,自然也会顺便问一句谢盈环的事:“她还没遇到合适的人,暂时不考虑改嫁,现在开了个染坊,不知道哪里找了几个女人一起,织布染布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我姐姐最近帮我操持了不少事。”钟怀琛若有所思,“她也说暂时不想改嫁,整天忙里忙外,看气色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哎,怎么被你把话题岔开了,不是说你疼我的事吗?”
澹台信轻笑起来:“你自己打的岔。”
“你说那些小孩子把戏哄不了我,其实不是手段拙劣,而是你那些办法根本没用心,随便糊弄罢了。”钟怀琛瞥了他一眼,“当年谢娘子跟你来大鸣府,你也没怎么管过人家,就给点钱了事,怪不得人家不想跟你过。”
“她要是肯跟我过,”澹台信戏谑地看着他,“还轮得着你在这里挑三拣四么?”
“澹台信!”钟怀琛磨着牙把他扑倒在草地上,“这才几天没收拾你,就那么嚣张?”
“我知道你的意思。”澹台信渐渐敛了笑,“我知道你想要我用心对你……”
可是他们之间横亘的分歧越来越不容忽视,再怎么公私分明,若是公事上的矛盾不可调和,那私情又岂能有容身的余地呢?
“先别说话。”钟怀琛仿佛已经意会,趁他踟躇,先俯身吻住了他,“就让我们俩再单独待一会儿吧。”
第184章 欺天
钟怀琛差点拉着澹台信手牵手地往回走,逼得澹台信打马飞驰,堪堪跑过了钟怀琛那匹良驹。
钟怀琛笑吟吟地跟着他下山,等到了营门口,唇边的笑意才淡了下去,钟旭上前来接他,钟怀琛随手把马鞭抛了过去:“这谁的轿子停我大营门口?”
门口确是一顶奢华得不像兑阳地界应有的轿子,钟旭心里也犯愁:“是铜矿上的李公公。”
钟怀琛皱起眉:“司马呢?”
“司马回避了。”钟旭答道,“他说他和太监有仇,除了贺润那种小糊涂蛋,没有太监对他有好脸色。”
“他倒是躲得快。”钟怀琛忍着笑意保持着正色,独自进帐应付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李公公。
宦官李协大约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笑起来一团和气,很是讨喜。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他顶着这副样貌放什么阙词,钟怀琛都不方便驳得太不给面子:“李公公是说,圣人准备以出产的铜作为云泰军的军费?”
“正是如此,不止是军费,以后矿上的铜都先紧着咱们云泰两州,不往外头运,既省了来往运输所耗,又方便了咱们军中。”李协笑得仿佛是真心实意来给钟怀琛贺喜的,钟怀琛深吸一口气,随后也笑了起来:“公公有所不知,军中稀缺的是精铁,用铜……太过浪费,耗资过高,而且……”
李协笑吟吟地打断了他斟词酌句:“只要是有利于军中作战,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圣人和娘娘心系着咱们呢!”
钟怀琛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不”字,李协忽然又话音一转:“哦对了,兑阳矿上有些不安分的人,和前些时候刺杀澹台司马的凶犯有勾连,咱家容不得那些匪徒,现在已经全部处理了,使君也可放心。”
钟怀琛顿时察觉到此事的异样,他一时没有想清刺杀澹台信的凶犯是谁,可李协这个和澹台信有旧怨的太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处置凶犯的同伙,不派人来害澹台信就不错了,那厢李协笑得意味深长,不待他多问就起身告辞。
钟怀琛不能露怯,陪着他笑将他送至辕门送上马车。等马车走远,他才抵着后槽牙,一言不发地去澹台信的营帐里找人。
澹台信听他说了铜矿的事,先是皱眉,随即冷笑:“铜抵充军费是次要,这些人真尊贵到一步路都不愿多挪了,出产的铜矿直接逼云泰军中吃下,价钱还未必多实惠,省去了运输他们便能多赚多捞……宋娘娘这是逼你孝敬她。”
钟怀琛抱着臂没说话,有句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口——宋家外戚的势力最早就是澹台信联络引入云泰两州,以对抗长公主,现在长公主在两州是搅和不动了,可这宋家宫内宫外的同样不是省油的灯。
军中兵刃器械多用铁,花银子买了价更高的铜就会令其他地方吃紧,澹台信终日设法从账册里抠些银子出来,现在还要平白被这些人剜去一块肉,气极反笑:“长公主对魏继敏,那是恨不得举天下之力扶持,这位宋娘娘是恨不得把我们掏空。”
“魏继敏和长公主是互惠互利,被吃干抹净的是吉东的百姓。”钟怀琛坐在了澹台信的床上,且并没有再挪窝的意思,“我们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这是杀头的死罪。”澹台信垂下眼睛,“不过,陈家当年最大的买家,我是摸到了的。”
钟怀琛听后没有立即接话,澹台信有些失神,钟怀琛顺手一带,他就跌坐进人的怀里。
“陈家出产的铜有很大部分是用以铸币,据我所知,河州前年向百姓收购茶叶销往海外,为了降低成本,官府私自用州府的模具铸了一批铜钱,发给百姓作为茶资。”澹台信看向钟怀琛,“也许他们铸币的铜,源头就是兑阳。”
“说不定还有其他私矿场,金的、银的、铜的都有。”钟怀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有一瞬间,他产了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他不想再讨论这些糟心的话题,只想心无旁骛地扑在澹台信身上,将他彻底地据为己有,这样他才能获得些许还活着的实感。
澹台信猜不到他此时在想什么,他垂下了眼睫遮盖忧心:“没关系,既然是他们强买强卖,也就怪不得我们走私禁品了,届时没有多少损失,也许还有盈余。”
钟怀琛看了他一会儿:“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李协得到的是谁的授意不重要,他这么嚣张地强卖给我们,会不会就是为了逼我们倒卖铜,从而抓我们的把柄。”
钟怀琛没看见的地方,澹台信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既然朝廷上下成了如今这样,合情理不合法度的事情就少不了,应不应做、许不许做是一回事,重要的是谁去做,怎么做——他想抓我们的把柄,那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雁过留痕。”钟怀琛语气还是如闲聊一般,眼神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得认真起来,“你不能因为觉得自己曾经骗过了三司会审,就能够一直瞒天过海。”
澹台信的脸色从听到“骗过三司”开始就逐渐凝滞,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钟怀琛:“我何曾犯过这样的欺天之罪?”
“你若不曾欺天......”钟怀琛说到一半。忽而笑了笑放弃了,直白地望向澹台信,“李协今天告诉我他找到了和林方郎相关的人,这些人或许还攒在他手里,你应该对我坦诚,至少别让李协知道的都比我更多。”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澹台信听到林方郎的名字便什么都明白了,“你是不是觉得林方郎要杀我,是因为我灭了他父亲的口,而我之所以灭了那个账房的口,是为了篡改你父亲当年的账册,伪造证据为你家平反?”
钟怀琛被他说中了心思,静下来不再言语。
澹台信已经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转头看钟怀琛的时候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这些日子我呈给你了那么多账册,你但凡认真看过,就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第185章 内情
钟怀琛顿了一刻:“我看过。”
“那你应当明白,呈报给朝廷的账册怎么可能一板一眼一五一十,譬如泰州救灾征调了草药,各地药房需要结款,当时买粮救灾两州账面上已经没有什么现银了,所以当时你让我挪用了军中各种名目的银子,先拨给了卖药的百姓,之后赋税收上来以后,再补回之前调银的地方。”澹台信皱起了眉,“这自然是不合规章法度的,可你若不这么周转,药商百姓迟迟拿不到欠款日子该怎么过?你事急从权挪动了军需,难道还要我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呈报上去吗?”
这样的道理钟怀琛自然是懂的:“可我父亲当年......”
“你父亲当年最大的罪过,是郑寺倒卖军粮的几百万两白银不知去向。他不肯交代,也许是不能交代。”澹台信一直不想与钟怀琛多谈这个话题,现在也有些压不住火气,“圣人在意的其实不是真相到底如何,只要那批军粮的款现在还能追回来就足够了,你父亲便只是不合规地办了好事,账面上亏空便不是贪墨。”
“你可以说那些粮食只是被调走做了别的用途,可实际上那些银子已经被郑寺送出云泰,京城的人不倒,你如何能够把银子追回来?”
澹台信坐在桌边,低下了头,第一次对钟怀琛说起了平反的内情:“你们全家流放之后,圣人就在不断地提起钟家,话里话外,是钟家没有找出那么多赃款就定了你父亲的罪。”
“对你说的?”钟怀琛颇有些诧异,澹台信摇了摇头:“对京中的人说的,我当时已经到了大鸣府上任,他们便传信给我。最开始我也不太明白,圣人是要我把案子办得更实,还是说他后悔这么办了钟家。”
钟怀琛看他认真的神色,忽然意识到,如果需要,澹台信真的会毫不留情补全他们家最后的证据,将他们钉得永世不能翻身,而他最终没有这么做,没有一分是因为对钟家的感情,当时的澹台信是不会对父亲、对他手软的。
“圣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容不得我去揣测,我只知道他已经心里在意的是,有几百万的赃款出现,最后却没能收归于他,所以无论怎么做,一定要把这银子追回来。白银不可能从京城的人兜里掏出来,所以他们需要我去搞,不久之后,我就奉命调兵平息永裕侯养私兵叛乱。”澹台信看向钟怀琛,“最终在这场叛乱和抄家中,申金彩拿到近二百万两白银,其中二十万分给了我,剩下的不知道有多少进了宫里,有多少自己私吞了,范安载拿走了一百万两,收入国库。这样的分赃结果是我与范安载协商之后达成的,我在这场案子里与他相识交心,向他说明了云泰乱局和我的处境,他劝说我为钟家平反,并以此为机会扳倒申金彩为民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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