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接这么问多没意思。”钟怀琛有一下没一下地拽他的衣服,澹台信索性自己脱了外衣,钟怀琛隔着内衫轻戳他的心口,“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肯分一份心思给我,想想我想要什么呢?”
澹台信认输般轻叹口气:“你辰是不是也要到了?我记得是七月。”
“七月二十三。”钟怀琛埋头在他怀里,“一码归一码,七夕是七夕,辰是辰——你辰是六月二十七那天吗?”
“我辰八字改过,究竟是哪一天谁也说不清了。”澹台信想要起身又被拉了回去,有些无奈,“不回床上睡?”
“这儿凉快些。”钟怀琛将他搂紧,“不论你的辰是哪天,我都会好好记着的。”
第176章 辰
于是六月二十七那天,澹台信已经拒绝了多次,钟怀琛还是坚持要给他庆。
澹台信本在加紧安排秋收的事,钟明来衙门请了他的时候他才知道钟怀琛赶回来大鸣府,他虽然意外,也放下手中的公务,离开衙门返回了院子。
钟怀琛在院里桂花树下布好了宴席,见澹台信进来,钟怀琛拉着他坐下,自己一转身往厨房跑去。
澹台信看着桌上的菜色,看得出来钟怀琛是花了心思的,城里各家酒楼的拿手菜,不仅聚在了一桌上,还热气腾腾,像刚出炉一般。
澹台信没有动筷子,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坛上贴着和鸢楼的封条,看来是从京城来的,跨越两千里,实在是有价无市的。澹台信抿了一口,酒醇香却不辛辣,足以他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
他不能拂了钟怀琛的心意,只好压下了心中所想,微笑地看着钟怀琛从厨房为他端来一碗长寿面。
“我亲手给你做的。”钟怀琛要是有尾巴,此时恐怕已经翘上了天,澹台信接过面碗,极力表现出了自己的欣喜:“你有心了,不知道你还会下厨。”
“昨晚上才回来,城门关了住在军营,今早上现学了煮面。”钟怀琛支着下巴看他吃面,“要是不好吃长兄多担待,我还备了其他菜,都是你平时喜欢的。”
澹台信说了声“多谢”,随后看见了桌上的匣子:“这也是你备的?”
钟怀琛很轻快地“嗯”了一声:“我提前许久就去置办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匣子里是块歙砚,石质莹润,一看便不可多得,兼之器型独特,雕工精美,澹台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轻声道:“这也太贵重了,我平日用不上这么好的。”
“你那块砚石料不好,上回给你研墨磨得我手腕都酸了。”钟怀琛让钟光把匣子放回屋里,“你凡事都是亲力亲为,用点好的东西,也为你省时省力了。”
澹台信知道他们之间再推辞就不合适了,应了一声:“那多谢你。”
“就这么谢?”钟怀琛手撑到澹台信的腿上,俯身凑近了他,“亲一个。”
不出意外他被挥开了,澹台信执筷笑骂道:“吃饭吧,下午还要去检查粮仓,我不仔细盯着,你们在外面更加吃紧。”
钟怀琛只觉得相见匆匆,特意跑回来庆这么一次,也就只有一顿饭的时间相聚,下午晚上又要连着赶路回兑阳。出发前还下起了小雨,赶路也不能耽搁。澹台信知道他这样奔波有多辛苦,亲自牵马送他,开门前他站定转身,为钟怀琛寄上斗笠,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抬头碰了碰钟怀琛的唇角:“我很感激你为做这些,要是雨下大了就别急着赶路......”
后半句话吞没在钟怀琛的索取与他的踟躇中。今天是个很高兴的日子,姑且算是他的辰,澹台信只是珍惜钟怀琛的心意,所以今天与其说是钟怀琛为他庆祝,不如说是他陪着钟怀琛玩闹一场。
钟怀琛应当很期待今日,这是他第一次给澹台信过辰,所以费心准备,不辞辛劳地回到他身边亲手献上,澹台信不想、也不能扫他的兴。直到他目送钟怀琛一行离开,“可是”之后的话澹台信还是说不出口。
可是如今烈火烹油一般的厮守,让他以后要如何自处?澹台信原本从来没有留心过辰这档子事,究竟是哪一天他都不关心,然而钟怀琛却执意给六月二十七这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澹台信靠在门边,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下一年、或许以后的每一年到了六月二十七他都会无法避免地想起今天。钟怀琛满腔滚热的心意烫得他疼,而且那样的烫会像塔达圣地里流淌的铁水,在他的心间留下痕迹,一都无法褪去。
钟怀琛不知道有人在多愁善感,他冒着秋雨赶路,心里的燥热却久久没浇灭。他现在有些懊恼,昨晚上翻城墙也该回去和澹台信住一晚的,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能搂着澹台信到天亮。
下午雨越下越大,钟怀琛赶到最近的驿站,准备歇过这一场雨势再走。刚坐下喝了一盏热茶,就见一个传信兵打扮地骑手高呼“换马”,飞驰进驿站。
钟怀琛神色一凛,连忙叫人去迎住那骑手,传信兵没想到能在半途上遇到使君,赶紧下马前来回话:“密山镇传来军情,西二哨所的斥候发现有来犯敌军,目前只观察到小股流窜之敌,祝将军推测,是塔达人的探路骑兵。”
“来得好。”钟怀琛蓦地握紧了拳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年初那场袭扰不同,今时今日,云泰军的情形已经大为好转,内三镇稳固,外三镇初成,他在外练兵小半年,已经有了与塔达人一决负的底气。
他和澹台信的分歧一直争执不下,因为澹台信扼着云泰两州赋税等一干内务,压着赵徵不敢造次的同时,也抓着钟怀琛的粮草命脉。钟怀琛是放心将这些事务交给澹台信的,即便是他亲自处理,也未必会比澹台信做得更好。
可是这样做的弊端近来也初步显现,澹台信一心赈济民,并不赞同钟怀琛出兵,两人为了规避争吵一直没有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可是军中的风向也愈发明显,钟怀琛新近提拔的将领都渴望一场扬名立万的仗,澹台信如果一直反对出兵,军中对他稍减的敌意就会立即反扑。
钟怀琛不想自己和澹台信的分歧爆发出来,现在塔达人自己出兵来犯,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圣人不会觉得云泰两州穷兵黩武,澹台信不会指责他不计民。钟怀琛示意骑手继续向沿途诸镇报信,脑中已经飞速盘算过御敌的诸多方略。
当夜子时,城门为传信兵开门,军报送入澹台信的住处,澹台信还没有睡着,披衣起来听骑手呈报的军情,觉得头疼愈盛:“使君知道了吗?”
“使君已经知晓,让属下给司马带信:请司马立即征发徭役,调集军粮,保证外镇的辎重补给。”传信兵低头答话,只敢用余光瞥着眼前的大人。
前些天就听说澹台司马亲自盯着各地收成,结果把自己累得病倒,使君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探病。现在看来军中的传言非虚,眼前的大人明明正值壮年,却难掩疲态与憔悴。
第177章 穷兵
澹台信掐着自己的眉间,良久之后才缓过了头疼的劲:“知道了,你一路辛劳,下去休息吧。”
传信兵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到院门时发现屋里的灯大亮,显然他的传信带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军情就是大鸣府里最火爆的消息,昨夜开了城门来了军情急报的事惊动了无数人,关左病了一个多月,今天也是一大早赶来了大营。
“塔达来犯,全体整军,等候使君命令。”澹台信言简意赅地扫过今日前来议事的诸将,关左和关晗已经有段日子没见了,现在也分列营帐中,父子之间的罅隙变得不值一提。
不止是关家父子,这大鸣府里的好些不想见澹台信不敢见澹台信的人,现在都敢一同来听军情了。其中尤为嚣张的是兵曹参军张凤,前段日子澹台信清查军匠军备桩桩件件都在他头上盘桓,今日听见澹台信点他准备军械盔甲,此公还慢悠悠地拿起了乔:“上个月才裁掉了一批军匠,现在军情如此紧急,卑职只怕人手不够。”
裁掉的人是澹台信清查出来的吃空饷的军户,留着他们也无益。清查的时候张凤一声不敢吭,怕澹台信追究这些凭空多出的军户是从何而来,现在仗着军情紧急,先前裁掉的人就成了拖延的借口,以报澹台信断他财路的仇。
澹台信早见多了这些手段,冷冷地扫过他:“你也知道军情紧急,误了工时按军规处置就是,还没动工就先叫上苦了,谁那么大架子,叫来我看看。”
张凤暂时吃瘪,不吭声地领了命下去,关左许久没有抄着手看过澹台信笑话了,今日一见顿觉神清气爽,赶紧跟着落井下石:“之前大鸣府府兵被调出去救灾,人吃马耗,军粮消耗比寻常高了三成,还借调了两个月的粮给灾民吃,现在借的还没还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弟兄们拉起来备战。”
“断粮了吗?”澹台信跟他连敷衍的好脸色都没有,“没断就拉不起来,看来该拿军棍松松骨头了。”
关晗一点不给老爹面子,在下面低着头吃吃地笑出声,关左恼怒,一脚踢向儿子:“司马这样说,底下人哪敢不从?不过我在这帐里算是岁数最大的,倚老卖老多问澹台司马一句,粮什么时候还?”
澹台信知道他是故意找茬,毫不客气地轰人:“时间紧迫,各自去忙吧。”
吴豫应声站起来,拉着关左讨论该如何操训,说实话大鸣府及周边诸镇府兵出去御敌的可能性极小,关左不欲与他多言,却不想那碎嘴子跟牛皮糖似的黏着甩不掉,关左硬是被他和关晗一左一右地架了出去。
刚出门老关又和小关吵了起来,大意是对小关恨铁不成钢,不满小关胳膊肘往外拐,同时也指桑骂槐,澹台信在屋内听见了也无力去管,钟光热了药给他端来:“大人还是头疼得厉害吗?要不要传军医来看?”
“不必了。”澹台信喝过药,眼神已经一派清明,“使君有信吗?他真打算亲征?”
钟光看了一眼外头,蓝成锦正好督粮回来:“司马,听闻军情来报……”
“你先进来坐。”澹台信眉头紧锁,蓝成锦也跟着紧张起来,澹台信只问道:“使君提拔你为判官仅仅月余,你对两州情况了解可能有限,能否回答我,免去受灾省份的赋税,还有没有余粮。”
蓝成锦长叹一口气:“我与玉棠核算过了……只能以战事吃紧的理由,征灾区的税,若无粮可交,便作为徭役征发。”
澹台信端着茶盏,良久都没有送至唇边,像是在迟疑,又似乎只是心有不甘的沉痛,最终他放下了茶盏:“我有数了。”
“司马日理万机,着实辛苦,我与玉棠若能为使君与司马分担些许忧虑,殚精竭虑也在所不惜,只是……”
“你直说吧。”澹台信垂着眼,感觉到刚刚药汤里浓郁的苦,现在无声在口中翻涌,蓝成锦起身再拜:“司马,不能一味威逼那些田庄大户了。”
田庄大户与地方府衙、府兵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流离失所的小民多一些少一些无足轻重,可地方豪族即使动摇不了云泰军的根基,也会让钟怀琛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道理如此,可蓝成锦说完自己也羞愧地低下了头,澹台信只是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有轻声一句:“我有数了。”
钟怀琛在兑阳建起了帅帐,内外镇的新旧将领齐聚一堂,研究着如何抓住这支胆敢来袭扰的塔达人,议事进行到深夜,钟怀琛返回自己住处的时候灯也难得点,在外面冲完凉就准备倒头就睡。
但他没能如愿以偿地顷刻入睡,屋里有人,而且这人不是什么武功高手,呼吸里带出胸腔里些许异响,比寻常人粗重一两分,钟怀琛本在戒备,忽然心念一动,喊出了声:“澹台?”
“是我。”澹台信披着斗篷坐在桌前,俨然刚到不久,“入秋了怎么还用冷水洗澡?”
钟怀琛被训了也忍不住傻乐,三两步上前把澹台信抱进怀里:“怎么不过来一起议事?”
“我刚到,军情也不清楚。”澹台信静静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你准备留在这里吗?”
“大鸣府里有你坐镇,我放心。”钟怀琛不肯松手,“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澹台信一如上次辰那日,想说的话始终不知道如何出口。
“如果我劝你回大鸣府,”澹台信清了清嗓子,艰难开口,“你会不会信我没有私心?”
钟怀琛第一遍没有明白的他的意思,反应了片刻之后才道:“你自然可以劝谏,我不会怀疑你的用心,可是为什么呢,你觉得我不应该亲临前线?”
“蔡逖阳和祝扬都是稳妥的人,塔达来犯他们抵御便是,如果塔达退去,他们不会选择主动追击。”
钟怀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舍不得放开手,但拥抱已经变味:“你是觉得如果我留在这里,我就一定会穷兵黩武,追击塔达人?”
第178章 疲累
澹台信抿了抿唇:“我没有这么想......”钟怀琛退了一步去点起了桌上的灯,澹台信的眼神顿时无处遁形,他不得不改了口,“我知道你急切地想要建功。”
“可你觉得我建功是为了自己加官进爵吗?是为了去争得圣人的宠幸吗?”钟怀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委屈,想想还是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你竟然这么看我。”
“我没有......”澹台信的辩解听起来气弱,压不下钟怀琛地憋屈,他不管不顾地将人按倒在床榻上,在唇齿之间泄愤。
澹台信许久才推开钟怀琛,别开脸喘息:“不要胡搅蛮缠,我将两州的粮册理好带来了,你自己看看吧。”
钟怀琛不接他递过来的册子:“情况我都清楚,只要开战,我就有理由向朝廷上书要求调粮,要到的军粮我自然会分出部分去补贴灾区百姓,这样不是更好?”
澹台信叹了口气:“你和你二舅舅达成一致了吗?要同意调粮也不是户部同意就能实现的,长公主门下五个宰相,你有多少把握?”
钟怀琛转过脸去,眼里映着烛火:“只要你向他们回信的时候,也坚称两州吃紧就是。”
澹台信险些气笑了:“我坚称就能瞒天过海了吗?我不参你贸然发兵,赵徵会忍得住不使坏?就算赵徵被勉强弹压,朝廷每年来那么多巡查御史,他们又会怎么上书?”
80/121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