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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既然已经到了城下,就不会被几句话喝退,赵兴吼完,询问似的望向澹台信,看见后者轻轻像他点了一点头。
城门打开,一队士兵出城,手持棍棒驱赶围拢的僧人,这俨然变成了最后一把火,僧人们当即奋起反击,与士兵扭打在一起,僧袍之下掩藏的是棍棒短刀,驱赶的士兵像是没有料到反抗一般,在城门前一触即溃,不知是谁高喊着“关城门”,随即城门就发出了令人齿酸的吱嘎声,又在呼啸的风中戛然而止。一个身形高大的僧人一跃而上,一刀劈砍在老旧的城门上,门栓应声断裂,周围的僧人听见这声响动,像是得到了进攻的号角,全都甩开了身边的守城的士兵,扑进城内。
澹台信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战况,看见僧人冲进城门,他提灯挪了几步,望向了城内的方向。
也就是这几步的工夫,又有几十个僧人冲进了城门,城内一片黑暗,像是毫无防备,没有任何兵力把守,天色尚未明亮,城中亦无任何百姓住户的动静,僧人们打起火把,由一个认路的领头准备直奔县衙,正当时,城下忽然飞出一枝速度极快的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尖穿透了领头僧人的脖子。
城头猛然敲响战鼓,澹台信略显费力地眯着眼,握弓的手却稳如铁铸,赵兴一声高喊,城下百十个弓箭手同时射出火箭,城内终于被火光照亮,僧人们才看清城下的情形。
骏县城防简陋,不像大鸣府这样的大关城一般有内外城墙,中间夹着一个瓮城,僧人们之所以敢这般勇猛的冲锋,就是笃定入城以后便是城内的街道。直到火箭落下点亮四周,僧人们才看清四周的情形。城内以木架与沙袋临时垒出了一道一人高的墙,墙下是拿着藤盾和长枪的士兵铸就的又一道人墙。
僧人们在火海里四散逃窜,城门口溃逃的士兵已经重新聚拢,迅速地换上了新的城门板,城门将内外的僧人分隔成了两半。澹台信提着弓调转了方向,赵兴则抽出自己的长刀冲向城内,直取那个带领冲锋的僧人。
城外僧人开始寻找东西撞门,远处甚至还有僧人扛着竹梯奔来,澹台信指挥着弓箭手放箭,早已备好的滚石滚木同时伴随着箭矢从城上落下,僧人身上只有僧衣,根本无力抵抗落石滚木,攻势暂缓。城外的僧人退到稍远的地方,赵兴提着那个高大的僧人上到城墙来,僧人身上的僧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澹台信看了一眼他的伤势,确定赵兴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示意士兵拿来绳索将僧人捆在城墙的旗杆上。
僧人伤势不轻,情绪却依旧激动,被牢牢绑住后依旧高声痛骂,呼喊着城下的同伴加紧攻城,赵兴是个暴脾气,真动起手来对和尚的那点顾忌也迅速耗尽,听他气焰如此嚣张,直接拿刀鞘抽了过去:“住嘴!援兵即刻就到,识相的就赶紧投降,求使君留你们一条路,再敢嚣张,全都格杀勿论!”
澹台信微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果然,聚集在城下的僧人依旧没有退散之意,只是退到了弓箭射程以外,赵兴忍不住低声询问澹台信:“消息说三阳镇的兵是真的调了出去,如果反贼的支援先来,我们就只有这点箭了,怎么守?”
第213章 围城(二)
诱敌入城的计策只歼灭了围城僧人的十分之一,活捉的僧首冥顽不灵,也没法利用他利用其他僧人退兵。澹台信与赵兴一起盯着远处浮现的火光,沉声道:“能有什么办法,守到援军来,就有你的功劳,骏县要是真的被攻破,你就自己想好说辞谢罪吧。”
赵兴果然又被他这气得跳脚,更雪上加霜的是,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报——西城门外发现人马聚集,约有五百人!”
赵兴骂了一句脏话,澹台信这时候倒是安慰了他一句:“无需着急,西城门同样加固了城门,准备了滚木滚石,一百守军足够守一阵了——钟明,你带着近卫前去支援。”
钟明欲言又止,澹台信明白他的顾虑,轻声解释:“无妨,我不亲自上阵,伤不了,你放心去。”
钟明不好违逆军令,最后留下了一半近卫,自己带上其他人去驰援西城门了。待他走后,澹台信看着远处迅速移动而来的火把,忽而动手解开披着的狐裘,狐裘下未着军服,只是一身窄袖劲装。
赵兴看见了他的动作,脱口而出:“你这身子骨还能拿刀?”
澹台信把弓挂在肩上,在军备里提走了一筒箭,闻言冷眼横着赵兴:“恐怕要比你活得长些。”
赵兴露出了讥讽的神情,同时也没闲着,让士兵将滚石土木都搬上城墙。
天色微明,雪逐渐小了,风却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县衙的衙役捕快全部出动,前来城门协助抓捕了缴械投降的僧人,扑灭了城下的火,在街道上巡视,安抚着城内的百姓。
南汇的兵马驻扎得不算太远,得到消息后一日就能赶到,僧人多数都是普通庄稼汉出身,即便人数略优也不是钟怀琛精兵的对手,澹台信站在城上随弓箭手一齐拉弓,雪原上的人形对他而言还算清晰,他眯起眼睛,瞄准了抬着梯子冲向城墙的僧人,须臾后猛地松开了弓弦。
离弦之箭破开呼啸的冬风,只取敌人的首级,澹台信脸上却没有任何放松或喜悦,聚集在城下的几千僧人,又在落石和箭矢下颓然倒下,和城内被伏击的百余具尸体遥相呼应。
到底为什么,这些出家人拥有了这样悍不畏死的勇气。他们造反是澹台信计划之内的,可是达成了目的,他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平息了这一场判乱,也许可以根治两州寺庙兼并田地逃避赋税的一系列问题,至少能给钟怀琛一个彻查的希望。澹台信转身跟随赵兴下城楼,和所有严阵以待的将士站在一起,于沉闷的鼓声里抽出刀,他的刀刃一如往昔的雪亮,只是过往十几年峥嵘岁月,他从没有觉得自己刀有如此沉重。
城门主动打开,赵兴带领的骏县守军如尖刀一般刺入围城的僧众中,他手下的精锐以三人一组,分别持盾牌、长枪、短刀形成攻守兼备之势。澹台信带着剩余的近卫守在城门前,防止有僧人越过防线占领城门。成上的弓箭手渐歇,在县衙众人的配合下,从城中新调集来的木石推上城楼,以备抵抗下一波攻势。
澹台信长刀被血,袖上被暗红染透,手腕上仅剩的那颗玛瑙珠娇艳得惊人,澹台信无暇去留意。赵兴手上精锐不过五六百人,背墙而战固然英勇,可围聚的僧人数量不减反增,将士们想要击溃攻势的计划不成,反而落了疲态。
赵兴几乎都怀疑附近僧人全都倾巢而出了,恰此时,有几个僧人踏着同伴的尸体不要命地冲向城门,赵兴心里一紧,回头欲喊闭城门,便见澹台信不退反进,钟怀琛的几个近卫拦不住他,只能随他一起杀入阵中,顷刻间僧人的光头落地,骨碌碌地滚到赵兴脚边。
城下厮杀已经乱作一团,城上的弓箭歇了,将所剩不多的箭留给下一波号令,澹台信和其他将士并肩,几番向前突进无果,最后不得不且战且退,快要抵近城门时,看见了同样收缩阵型的赵兴。澹台信横过长刀,向几尺外的赵兴喊话:“你方才喊什么?”
“骑兵!”赵兴眼中难掩兴奋,和尚纵使有几匹马也形不成这样规模的阵势,必是援军到来,他一边朝澹台信喊话,一边抬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稍远处的士兵闻声也立即回撤,毫不恋战收缩战线,回防到城门附近。澹台信眯眼望向远方扬起的雪尘,当机立断:“盾兵把守城门!弓箭手准备!”
盾牌应声落地,护在澹台信与其他士兵身前,盾牌的缝隙后透出箭矢的锋芒,随着赵兴的号令,城上城下箭雨齐发,跟随而上想要夺取城门的僧人攻势再滞,城下又添一地尸首。澹台信亦毫无感情地弯弓搭箭,在扑面而来的冬风里,嗅到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马蹄声终于迫近,为首的白马如钢针一般穿透层层叠叠围城的僧众,所过之处鲜艳的红花绽开,在雪地上添了一层滚热的颜色。澹台信眯起眼终于看清了来人,赵兴已经喜形于色地高喊起来,马背上的钟怀琛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面无表情,提着长刀在城门前回马,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乱贼当诛!”
城上的士兵鏖战了半夜,现在都欣喜地随着赵兴一起喊着钟怀琛的名号,城上箭雨、木石倾泄,配合着支援骑兵的追砍,前后夹击之势已成,城上被绑在旗杆上的高大僧人自知大势已去,不再呐喊助威,片刻沉默后他脑袋一歪,嘴角淌出污血,竟是直接咬舌自尽了。
箭筒已空,澹台信收起了自己的弓。一夜飞雪之后,竟是难得的晴天,远处天际升起一轮红日,立马城下的钟怀琛身上披上一道日光,模糊了铠甲上的血色。
僧人们已经不成队形,城门不得入,又纷纷四散着往周边乡野溃逃,钟怀琛指挥着骑兵前去追击,自己调转了马头入城,四下寻找着什么。
澹台信让身边的士兵都去打扫战场,清点伤亡,自己迎着钟怀琛走了过去。钟怀琛看见了他,本就不大高兴的脸上立时又添了两道紧皱的眉。
第214章 和亲
澹台信微侧过身,让抬着尸首的士兵先通过,钟怀琛已经下马走近,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澹台信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钟光一路飞奔从西城门赶回来,上气不接下气:“主子,司马,西城门之敌已经溃败,南汇正在追捕残余乱贼,另有百余僧人缴械投降,如何处置,请主子示下。”
钟怀琛望着城内那片临时搭建成瓮城的空地,血污已经重新冻成了冰,又在来往将士的足下重新踏碎成泥,澹台信看出了他的情绪,替他出声:“先收押起来。”
钟怀琛一言不发地登上城楼,澹台信跟在他的身边,现在已经重新披上了狐裘,见他不语,澹台信主动开口:“如今首要之事。是趁着消息还未传出,直接拿下安文寺等几座大的寺院。”
“吴豫的人马昨天就调转方向去了。”钟怀琛偏头向澹台信的方向,“伤亡怎么样?”
“骏县守军轻伤大约几十人,重伤几人,目前没有阵亡。”澹台信目睹了整场战况,“西城门那边伤亡没有统计,应当比这边还要好些。”
“僧人呢?”钟怀琛看着城内城外厮杀后的狼藉:“有多少死伤?”
澹台信沉默了片刻:“从昨天半夜开始,陆续赶来骏县的僧人约有二千余人,这批人无论是否被当场诛杀,恐怕都要依律格杀。”
钟怀琛被他戳中心中所想,不由得别开眼去,澹台信叹气:“你不必责怪自己。你顶多是推波助澜而已,是他们自己出了反意,自己决定对抗官府的。看看那些死伤的将士,你不必同情造反之人。”
“他们造反之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哪能临时找来攻城的撞木和竹梯?”钟怀琛心中其实都明白,只是想要自己说服自己,更想要得到澹台信的安抚,,两人走到城墙拐角,四下无人,钟怀琛伸手握了握澹台信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洗去,现在只剩下冰凉,“你在内坐镇就是,冲锋陷阵有赵兴。”
澹台信唇边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要亲眼看着才能安心。你不也一样吗?南汇来支援便是,你怎么也亲自带兵冲锋?这支骑兵是吴豫的人?”
“吴豫留了一百骑兵五百步兵护卫我,我不需要人护卫,我只想尽快赶到我挂念的人身边。”有士兵往这边走来,钟怀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澹台信没有捂热的手,“我要赶去安文寺了,骏县的后续就都留给你了。”
澹台信答应了,钟怀琛冲着城下喊了一声,钟明答应了一声迅速上城,钟怀琛朝澹台信扬了扬脸:“你还是跟着司马,钟光随后就到,你们二人一起替我把人看好。”
澹台信轻笑了一声,还没说什么,钟怀琛就先抢白一阵:“先把他押下去休息,睡够四个时辰才许起来理事,夜里也不许他熬太晚,三餐要按时吃——啧,多大的人了,还得让人盯着这些琐事。”
澹台信竟然没有反驳,甚至当着钟明的面,抬手替钟怀琛系好风领:“知道了,在外照顾好自己,不必操心我。”
钟怀琛未在骏县多做停留,原本亲自驰援就不在计划之中,只是他实在放心不下,哪怕僧众们冲破骏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难以安心,所以得到僧人们聚众围攻骏县的消息他立即带上了骑兵赶来。
南汇打扫了战场前来会合,钟怀琛已经带着骑兵离开了,澹台信真的回去换衣服休息了,南汇见到钟明打了个招呼,指了指屋内:“主子交代你守着他?”
钟明表情看上去一言难尽:“不是你前来支援吗?怎么主子亲自来跑这一趟了?”
钟怀琛来的时候钟明还正好被支开了,他也是麻痹轻敌,澹台信说自己不会上阵他便信以为真,也幸亏澹台信毫发无伤,否则凭钟明是顶不住钟怀琛发作的。南汇听后也没嘲笑钟明倒霉:“主子年轻气盛,想跑一趟就任他跑吧,既不误事,谁又能拦得了他呢?倒是里头这位,你这些天要把他看好。”
钟明不明就里:“发了什么事?”
“朝廷那边来了消息,使君特意说了暂时别告诉司马——桓州那边出事了,涂于人趁着东南大乱打进了州府,朝廷无力增援,听说已经同意将重欢公主嫁给涂于王,另外还要赔不少金银财物,换涂于人暂时收兵。”
钟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驿站遇到的老道,想起老道最后吟诵的民谣,如今看来竟像是谶言一般。按时间推算,那时候桓州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到云泰两州,隔着千山万水,老道要么未卜先知,要么就真的如他所言,天下之大,跨越只在他一息之间。
南汇也知道杨诚曾经想举荐澹台信到桓州出任节度使,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桓州的局势竟会如此之糟——而今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设想,如果当时出任的是澹台信,桓州兵败的局面会不会有转机。也许澹台信真的前往也无力回天,可现在谁也没法验证这种可能性,只能徒遗恨。
“总之,主子的意思是,司马平日就心重,听了又要伤心。”南汇耸耸肩,表示对钟怀琛的担忧十分不解,钟怀琛眼中的澹台信仿佛和他崇拜的不是同一个人,“骏县这边有的忙的,司马真有空为千山万水外的事情难过?”
钟明还没答话,屋内传来响动,澹台信顶多小憩了一阵,远没有达到钟怀琛走前要求的四个时辰,钟明话到嘴边,澹台信径直叫赵兴过来安排下一步的部署,钟明只能咽下想说的话,跟随他一起前往下一场奔忙。
第215章 方丈
安文寺已经被云泰军团团围住,钟怀琛特意带上了一个骏县逃跑的僧人,带到寺门前,借他之口陈述骏县发之事。近来安文寺也没少被折腾,不仅外出劳作化缘的僧人随时可能被抓去问话,官差也时不时来寺中搜查,就算没有抓人,也把远近香客吓得不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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