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钟怀琛发话,南汇已经叫过自己身边的骑兵,出城去追信使,钟怀琛深呼了几口气,扶着桌沿坐了下去,片刻后,才重新直起腰,端坐着扫过屋中的几人:“南汇立即带兵去追,两州道路他再熟悉不过,一定要找仔细了。但这事不能声张,司马的马车在哪,一会儿钟光随车回去,就说今天司马身体不适先回城了,接下来几天都闭门养病。赵兴……”
赵兴闻言立即站直了身答应,然而钟怀琛却久久没有下文,南汇已经翻身上马,冒着夜雪搜山追人去了,但不知道为何,钟明几个稍微熟悉一点澹台信的,都觉得这样的找寻已经是徒劳了。
桓州失利,朝廷被迫接受涂于人要求派公主和亲,屋漏又偏逢连夜雨,东南乌诚起事还没有平息,魏继敏就因为不满朝廷罢他军权,杀了平真长公主的面首,带着吉东军调转方向,冲着京城而去了。
京城立即忘记了支援桓州的事,甚至礼部和涂于使者的谈判都潦草万分,重欢公主出嫁的婚仪都没准备好,一辆马车就拉着娇花一样的小姑娘去往桓州。可这还远远不够,魏继敏部有十万之众,三万随他到东南平叛,七万由他的儿子魏易行统率留在吉东,魏继敏在东南杀了胡宗玉,魏易行一夜就击破了曹承墨的防线,现在两军已在延州会师,西北还有中南三州,正北还有京畿五城,若这两道防线守不住,叛军就直逼京城了。圣人最关心的问题,是谁能拦住进京的魏继敏。
早在澹台信代替钟怀琛进入骏县的时候,钟怀琛就在三阳镇见到了圣人的信使,面对突如其来的信任钟怀琛只想冷笑,此时承诺的各种好处都是虚头巴脑的,现在出兵就连粮饷都要云泰两州自己承担。
云泰以南的河州巢州丰州又不是没有府兵,哪个地方不比西北边陲富庶?这些地方的赋税养了些什么东西钟怀琛不想深究,在当地府兵拿着军饷,多少年也打不了一场大仗,京城有急,正是他们该尽忠护国的时候,凭什么云泰两州多年抵御外敌,现在还要调他们去打这头阵?一年拿了八十万两军费的魏继敏父子造了反,他在西北爹不疼娘不爱,被各方磋磨了那么久,现在反倒指望着他去冲锋陷阵了。
就算不赌这口气,云泰军回援,西北边陲便调空了,冬季正是塔达人惯来劫掠的季节,一旦外敌趁机来犯,钟怀琛费尽心力重建的蒙山与外镇只怕又要付之一炬。
于情于理,钟怀琛都不能在此时大举出兵,身边的蓝成锦与岑文晗同样是这样的看法。朝廷不应贸然动云泰边防,中南一带十数万府兵只要好好统御,不会败给魏继敏那样的背德之师。
第218章 思人
来送信的同样是个自宫里出来的黑衣影卫,带来的是兵部发出的调兵函,御前行走的无论品级都得罪不起,钟怀琛不得不对其行礼叫一声“大人”。可他的态度也就那么回事,调兵函多半是每州都会收到,钟怀琛只推说两州内外交困,外有夷族觊觎,内有暗流涌动,一时分不出身救援。
后来和尚们真的在矛盾激化下图穷匕见围了骏县,钟怀琛还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他去骏县支援回来,心道还是得给京城一个面子,调樊芸或者泰州的府兵南下支援意思意思。不过那影卫倒是不纠缠,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就是不知道回去会不会告钟怀琛的黑状。
如今想来,圣人从一开始的选择就不止有钟怀琛一个,情势确如钟怀琛他们所分析,京城没有危急到需要西北边陲的守军驰援,圣人此次派人前来,更像是一场试探。
钟怀琛知道自己在试探中落了大过,只能连夜赶写奏折,派出了樊芸带着平康府守军,出发驰援京畿,分明是关系圣人信任与否的大事,钟怀琛却始终心不在蔫,总忍不住去想不告而别的澹台信。他又收到了什么消息呢?多半也有圣人的信使找到了他,外州的消息他必然已经一清二楚,却在离开骏县前询问了两次邸报是否送到,他也在试探钟怀琛的态度。偏偏钟怀琛自作聪明,隐瞒了外州的消息——想到这里钟怀琛徒然地闭眼,心中弥漫开了不可挽回地哀戚,即便是真的追回澹台信,他又能如何解释呢?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赵兴军中那个信使被追了回来,澹台信留下的那封私信现在是什么意味,钟明他们几个都不敢多想,只是第一时间送到了钟怀琛手中。
钟怀琛拆开那封份量不轻的私信,率先滑落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串,那颗孤零零玛瑙珠,穿在澹台信自己编的不太均匀的黑色手绳上。那是除夕时钟怀琛送给澹台信的,那时候他挑了好多的东西给澹台信送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澹台信格外钟情于这手串。后来澹台信遇刺坠崖,手串像是替他挡了一灾,迸裂在了山林间,只剩这么一颗落在了他手边,被他捡回来以后一直贴身放着。
也许澹台信也在庆幸劫后余,所以留下这颗珠子,图一个逢凶化吉的好兆头。珠子长期佩戴把玩,覆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现在这颗珠子静静地躺在钟怀琛的手心,信中写了些什么都不重要了,钟怀琛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离开那人的绝情。
澹台信也许一时动摇过,短暂沉溺过,就像他把玩的这手串,这一年以来他也爱不释手过。只是这些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舍弃的时候毫不犹疑,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可笑的是,钟怀琛不该对如今的情形感到意外的,他刚开始纠缠的时候,澹台信就早对钟怀琛预警过,他毫不留情地剖析过自己,说自己无情无义、狠心绝情的话比他袒露的爱意多得多。事到如今,钟怀琛甚至都无法责怪澹台信不辞而别。
早在他们在德金园,钟怀琛拿他无计可施,只能霸道耍横,恶狠狠地说“若我执意留你在我身边呢”,那时候澹台信就认真地告诉过他,他留不住自己。
澹台信闭门养病的谎言就只维持了几天,五天以后,钟怀琛强打着精神结束了安文寺的处置,回到大鸣府的时候,澹台信奉旨接任河州节度使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听闻消息,两州无人不震惊。澹台信其人,声名不堪,也一向算不得讨人喜欢,有时候折腾起来,就连蓝成锦这些他一手提拔的幕僚都要在背地里发几句牢骚。可是他骤然一走,所有人又都觉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朝廷后来又来了旨意,派了个文官来上任,按说此人便是接替澹台信做钟怀琛的行军司马,可钟怀琛信不过旁人,那新来的司马还没上任,就注定了要坐冷板凳。钟怀琛回来后吃住都在营里,一头扎在如山堆的事务里,仿佛只要足够忙,就能止住自己的思绪。
吴豫跟着钟怀琛回大鸣府,看着钟怀琛每天吃住都在营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吴豫心里对澹台信也出了些不理解。
虽说人往高处走,澹台信能再度起复节度使,按理说也是好事一桩,可是有必要走得那么匆忙吗?奉旨调任,何至于像他这般做贼似的偷跑?
他同样不懂澹台信对钟怀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之前在大鸣府里和三阳镇的营里,两人的关系明明肉眼可见的亲密。钟怀琛的举止自不必说,旁人看了有时候都觉得肉麻,可澹台信也不是全无反应的,吴豫见识过他与钟怀琛之间的默契,且不论私情与否,两人对彼此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这般的了解信任,又怎么至于骤然拂袖离去,连当面敞开说明白都不能么?
吴豫尚且百思不得其解,这问题旁人更难答得上来,凌益他们得知了澹台信离开云泰的消息都来信问他究竟怎么回事,连贺润那个小太监都花容失色地拽着他吵吵嚷嚷,吴豫这么话唠的人都体会到唾沫星子说干的疲惫——可他又上哪儿知道怎么回事呢?
真有可能知道个中缘由的那位,现在谁也不敢去触霉头。钟怀琛看似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往加倍勤勉地料理两州内的千头万绪,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跟前提澹台信。连钟定慧都明白这个道理,他有一段日子没见到澹台信了,如今看到钟怀琛一个人回来,他抱着字帖眼巴巴地等在门前,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钟怀琛回大鸣府之后就沉默地搬回了侯府住,澹台信的住处闭门闲置,之前的门房留着扫洒,钟怀琛自己再也不过去,却又什么东西不让人去搬。钟光没了跟的人,回到钟怀琛的身边,近来几天觉得钟怀琛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他担心是钟怀琛了气,在骏县没有看住人,忐忑地去问钟明。钟明看着他,只能长叹一口气。
钟光这倒霉孩子,头回出来单独办差,就在澹台信身边待了近一年,现在他也成了钟怀琛睹物思人的一部分。
第219章 忠臣
今年呼啸的北风堪称鞭辟入里,澹台信一路向东南行进,快到河州地界了,雪片儿还是紧追着他不放——像是西北狠心的割舍终归还是藕断丝连,一路追着他,倔强地停留在他的衣角。
杨诚再次作为钦差外出,称作什么中南三州督战使,担负监军重任,腰间反而未配金令。一个文官赶路,来得比他还快,澹台信进城的时候杨诚已经在奔走调粮了。两人相见,没有多少空闲可以寒暄,杨诚只问:“云泰局势如何?”
“稳得住。”澹台信言简意赅,“动乱不足为惧,钟使君在借机清理两州的隐患。”
“钟使君能独当一面就再好不过了。四月见时,你说还想在云泰两州再待两年。所以写信给你时,我其实颇为犹豫,云泰边陲同样关系大晋国祚,可是魏继敏引发的内乱,状况糟得超乎你的想象。”
“大人信中所说种种我已细看过了,路上我多耽误了几天,带人草绘了一张舆图,河州各地城防,等我整兵之后便重新布置。”
澹台信真的应他的请求前来,杨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后他才长叹一口气:“适意,此番前来,我已经不计较一己得失了。”
澹台信垂眼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可见到中南三州督战,在圣人心里或许比不上查抄一个年出百万白银的铜矿厂。他还未作声,杨诚又道:“你还年轻,宫里的事也要多留意,东宫与庆王府传出了不睦,你除了替圣人办差,日后的事也要早做打算。”
澹台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收到京中的来信了,唯独宋家前些日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要求——只是宋婕妤年轻,尚没有子嗣,而今就算再得宠,在宫中的乱局里她与宋家都没有制的砝码。澹台信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我在京中待的时间不长,记得几年前,圣人虽立了太子,可太子一向谨小慎微,朝堂不敢有一句多言......至于庆王,我更是全无了解。”
杨诚看着前面运粮的车队,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他转身往城门边忙活的人群里喊了一声,一个年轻人应声而出,向二人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弟子,刚入仕不久,京城不好待,御史台更是深不可测,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这次出来,我就把他带上了。”杨诚向徒弟示意,“这位是澹台使君,你就跟在使君身边,做个文书辅佐使君。”
澹台信连称不敢,等杨诚走后他问起弟子的姓名,年轻的文官名唤方定默,但其人言谈举止与这名字毫不相干,这青年既不稳重安定,嘴皮子更是没一刻闲着。澹台信觉得耳边嗡嗡的感觉有点似曾相识,非要说的话,方定默像是贺润和年轻时候的吴豫合体,活泼跳脱且碎嘴子,偏偏小方大人的文采又是那二位远不能及的,所以他跟着澹台信巡城一趟,把京城局势讲得比说书先的话本还要精彩,穿插着他言辞辛辣的评论,澹台信听时也不免侧目,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杨诚不放心把这小子一个人留在京城了。
河州泮月府从前的防务在澹台信眼里就跟纸糊的似的,也未曾设置过节度使,一向是由刺史管理一州政务,折冲府都尉糊里糊涂地管理着两万府兵。
澹台信怀疑朝廷中人对这刺史与草包都尉的能力心里门清,所以魏继敏叛军隔河相望之际,立即就调走刺史都尉,新设节度使找人来接替。澹台信心知肚明自己会接手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杨诚显然也清楚得很。他不敢揣测杨诚的动机,除了个人升沉荣辱以外,是什么支撑着他义无反顾地跳入这漩涡里,也想不清楚自己的这次果决,又会有什么结果,到底值不值得——其实只要稍一想想,他心里强压住的某处就会隐隐作痛起来——相对未卜的前路,他更清楚自己割舍的是什么。
他一边听着方定默说着京城里新冒头的庆王,一边在河州的不靠谱的舆图上重新勾勒批注,方定默说着说着,逐渐被笔尖下流淌的字迹吸引,忘了自己正在说的话。
澹台信提笔蘸墨,复又继续书写,全程没有抬眼:“不论东宫还是庆王,他们的动作都落在圣人眼里,京城里的聪明人都知道,这时候切不可盲目投注。”
方定默不止嘴皮子利索,脑子也转得很快:“使君说得确实有理,如今庆王能够冒头,背后绝对有圣人的授意。两个皇子相争的局面,或许更符合圣人的心意,双方都要卯足了劲出政绩,稍有过失还会被对家揭个底掉。”
澹台信唇角闪过一丝短暂的笑意,方定默说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他自己就长期卷在这样的制衡里,文官、武将、内宦、外戚乃至皇亲都卷在久久不得脱,现在这样的帝王权术用到了圣人自己的儿子身上,却又出了些新的枝节。
“使君久离京城,可能还不知道,宫里有门路的传出消息,最近圣人的身体不太好,四处又叛乱不休,圣人被逼得下了罪己诏,软禁了平真长公主,对两位皇子的控制已经大不如前了。”
“所以你师父好意提醒我。”澹台信轻叹一口气,“你师父的好意我明白,可我与他的处境又有何不同?东宫或庆王,都是太遥远的事情,我们眼前的难关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
方定默微愣,差不多的话他师父也说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澹台信说这话的时候比他师父多一层难以言喻的悲伤。
“河州如果守不住,魏继敏的叛军就会北上直逼京城,且魏继敏部缺少粮草,夺下河州以后必然掘地三尺搜刮粮食,甚至会乘追击巢州丰州,补充粮草。我与你师父的所有决定,都是避免这样的情况,保全河州百姓。”
第220章 心绪
魏继敏治下毫无军纪可言,在东南平叛的时候就形同匪徒,京城附近确实有大军拱卫,可中南三州缺乏组织,防务松散,西北的钟怀琛也几乎不可能在冬季分兵前来支援,军情险急,却又分三六九等,一州一城暂时的失陷或许不会动摇战局,却会令此地的百姓深受荼毒,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多少人的家园顷刻成灰。杨诚是个务实的人,他懂得高瞻远瞩,却又俯首惦念每一个真实的百姓。他在信中便是这样劝说澹台信的,若是单看一己得失,隔岸观火待到京城风波落定再动作也不迟。圣人春秋已高,却又不愿意放权给儿子,这时候应老子的召做老子的忠臣,日后不一定能落得什么好,所以杨诚才会因为劝说澹台信赴任而略感歉意。
可是桓州的失利他们都难以释怀,桓州无数死伤的百姓,被迫远嫁和亲的公主,都像是沉重的债务压在两人的心头,甚至午夜梦回的时候,澹台信也会想起那个神秘老道吟的民谣。文官要为民立命,武将当以守卫疆土为己任,中南三州需要他们克服万难守住,此间意义,早已超过一身荣辱万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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