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然,也远远超过个人的小情小爱,澹台信垂眸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再一次捻灭心头升起的痛楚。
杨诚回来后听徒弟说了澹台信的态度,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替澹台信感到了一丝可惜。澹台信倒是平静得很,带着杨诚筹措来的军粮日暮时分来到河州府兵的大营。那一夜军帐前以血洗地,澹台信在云泰多年磨练出的手腕此时毫无保留,危急之时没有那么多时间婉转收服,铁腕治下,至少能快速整肃军纪,逼得那些安逸多年的士兵不敢偷懒。第二天操训时,澹台信暌违许久换回了军服,立在帐前看着帐下操训的将士。跟着澹台信从云泰过来的暗卫,如今边做了帐下的亲兵,靠着腰佩的斩马刀代行军纪,这些老部下再见澹台信升为封疆大吏,心中亦觉百感交集。澹台信与几年前受封时的打扮无异,清瘦的人形支起精铁编制的战甲,病气在密不透风的武装中也钻不出来分毫,冰冷的神色更让帐下将士感到威压。澹台信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也说不清楚,做封疆大吏或是驰骋草甸,哪个才算真正的荣勋和快意。
至少现在澹台信看起来并不高兴,亲卫的统领便是在平康带队的暗卫,澹台信重回云泰后最早召集的一批旧部,如今随着澹台信一起高升,可他也同样高兴不起来。操训后将士跟随澹台信的战马一起赶向河边,在山丘的高处,所有人都能看到隔岸喧嚣的兵马,还有不断聚集在岸边的战船。
魏继敏的叛军近在咫尺,河州的东面,乌诚的叛军也始终未曾根除,昨夜澹台信逼问了几个守将,在斩马刀的刀锋下,亦没有人敢保证乌诚叛军绝无渗透。
暗地里叫苦不迭的士兵逐渐安静下来,澹台信自马背上遥望着对岸的船帆,一片连结成片的灰白像是河州脖颈上环绕的白绫。座下士兵逐渐静默,直至鸦雀无声,澹台信才沉声开口:“河州算不得我的故乡,我亦没有家眷妻儿,这道防线若实在守不住,不过是个以身殉国的死法,可是诸君都是河州周边人氏,待到叛军攻入,家中父母妻儿,在叛军铁蹄之下是什么下场,看看东南百姓的凄惨就可知。”
东南两州十室九空,丁壮还能一咬牙真投了乌诚叛军,可剩下的老弱妇孺更如覆巢之卵。魏继敏之所以放弃盘踞东南转战往北,一则是为了与儿子带领的吉东人马会师,二则是东南本就受灾,叛军已经实在榨不出粮草,所以即便侥幸没有死在叛军刀下,也几乎没有可能熬过冻饿。
山丘上漫山遍野站着河州府兵,除了传令兵复述澹台信的话,再无其他声音。
“所以诸君清楚,你们比我更没有战败的余地。”澹台信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铺面而来的冬风像是刀子一般直刺他的喉间,他尽力压住呛咳,好在想要传达的意思山丘上默立的将士都已经领会,澹台信没有让人看出异样,调转马头带兵回营。
深夜的帅帐,澹台信知道自己躺下也是睡不着的,索性放了身边的文书和方定默去休息,自己继续核对各营军备,方定默走到最后,看着澹台信伏案书写,忽然嘴比脑子快:“大人身为武将,字却写得这般好。”
澹台信笔下未作停顿:“以前练过几笔,对了,你出去的时候和城防营说一声,要提防敌军的探子,进出河州严密把守。”
方定默答应之后立即去传了话,因着这令,第二天城防营的校尉就前来请示澹台信,说是京城何翰林家的马车现在要北上回京,城防营拿不准要不要放行。
澹台信总觉得京城何家有些耳熟,却有想不起来自己和这高门大户有什么交集,澹台信仔细询问了情况,听说何翰林的妻子女儿到丰州礼佛,自有家丁护送,现在魏继敏隔河相望,所以赶紧收拾了行囊赶回京去。
澹台信听见丰州礼佛就想到了什么,却在反应过来之前,心口似挨了重重一槌似的闷痛。他匆匆摆了摆手,示意城防营放行,等人都退下了,他才慢慢摸索到案边,伏身喘息缓解胸口的疼痛。
这个何家去年他曾听说过,他们的车队打着礼佛的名号,和前往云泰的楚太夫人结伴而行,有人猜测那何家小姐是存了做侯府夫人的心思,又有人说,护送何家母女的那个堂兄是冲着钟初瑾去的。
去年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澹台信已经完全想起来了,似乎是平静无波澜的,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和钟怀琛会种下那么深的纠葛,以致于澹台信再碰到那个差点做钟怀琛妻子的女子,心绪也被牵得翻涌起来。
第221章 贺寿
钟怀琛同样忙得几乎昼夜颠倒,今天是楚太夫人的辰,所以他难得在天黑透之前离开了军营,回城给楚太夫人庆。
家宴摆得丰盛,宴上的人丁却一如既往地稀薄,楚太夫人、初瑾怀琛姐弟,定慧奉仪两个小孩,再多的,就只有在大鸣府里当差的钟瑞算是亲戚。钟怀琛差人叫了他来,不知道是不是营里什么事绊住了,现在还没见人影。
楚太夫人和钟初瑾都说钟怀琛瘦了,钟怀琛一口咬定是最近累的,她们也不便挑明真正的缘由。钟初瑾看出他强颜欢笑,索性什么也不问了,只轻笑着提醒:“看你也确实太忙了,有胡茬了,自己都没注意。”
“准备蓄须。”钟怀琛一边把贺礼端给母亲,一边道,“任谁都觉得我年轻好拿捏,蓄了须看着威严些。”
楚太夫人和钟初瑾都笑他还有这种孩子脾气,钟怀琛也不解释,任由他们打着趣。宴快开时,钟瑞终于赶来了,除了一个劲的告罪,他还有些踟蹰地报禀:“实在不应该在今天这日子惊扰了婶母,可是侄子今天回城的路上遇到了蓝先,先的马车被人拦了,人被对方围殴,侄子赶到将他救下,蓝先伤势不轻,侄子先将他送去了医馆,所以耽误到了这个时辰。”
钟初瑾扶着楚太夫人,两人都是诧异的神色,钟怀琛收了唇边的笑意,起身睨向钟瑞:“什么人,蓝先一个书,得罪了谁?”
钟瑞脸上的迟疑更显,偷瞄了一眼楚太夫人,钟怀琛恰在此时追问:“你直说就是,期间有什么牵扯,我自会判断。”
钟瑞不敢再耽误,低头道:“是,我到时那群人四散奔走,为了尽快将蓝先送医也未追上去,只看到那个为首的人......像是张鸾。”
“张鸾啊。”钟怀琛看了一眼母亲,总算知道钟瑞为什么这般吞吞吐吐,张鸾是张凤的胞弟,也是母亲闺中好友的儿子,张凤前段时间因罪被斩,澹台信避嫌躲得远,有些事情是蓝成锦去办的,所以被张鸾记恨上也不奇怪。
楚太夫人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撞见这件事情的是钟瑞,他与张鸾无冤无仇,也不会像大鸣府里其他穷酸的军户一般老和张家兄弟过不去,她迟疑了半刻,转而想要说情,还没开口,就被钟初瑾拉了一下,楚太夫人有些诧异地望向女儿,钟初瑾却依旧笑得和婉:“娘,阿琛应该有事要处理,我们先入席吧。”
“今天娘的大寿,不谈公事。”钟怀琛说着却解下了自己令牌,随手递给了钟明:“阿瑞留下一起吃饭吧,几个闹事的混混,不值得放在心上,蓝先现在应该还在治伤,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他。”
钟明在接过令牌时对上一瞬钟怀琛冰冷的目光,顿时也觉得身上一凛,他明白了钟怀琛的意思,握住令牌转身出去了。
侯府内宴席办得极为用心,虽然人丁不丰,戏班子一早就请来了,老少仆人轮番过来贺寿。今年寿宴格外不能铺张,所以只设了家宴没有请外人,两州文官武将的内眷都送来了贺礼贺帖——钟怀琛严令不收贵重礼品,所以这些人挖空心思质朴别致,云泰两州偏远,贺礼却不乏新鲜玩意儿,楚太夫人心情转好,逐渐忘记了宴席开始前的小插曲,她和钟初瑾一起走在前面,没有留意到身后钟怀琛不动声色地拿走了什么。
那卷轴缎子的花色看着眼熟,所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等钟怀琛猛然想起时如遭雷击,在母亲和姐姐看见之前快速抽走了那卷轴。
缎子的花色当然熟悉,是自己专程在家里的库房里找出来的,带到了小院,拿给澹台信裱书画用的。当时澹台从衣箱后面翻出来的那堆书稿,现在还铺在小院的侧厢房里,钟怀琛说都要裱起来,但近来事多,他还没来得及去办这件事,也没留意到澹台信什么时候抽了一卷缎子去用。
回廊处,钟怀琛顾不得叫人点灯,打开卷轴的时候几乎控制不住手的颤抖。
卷轴里确实是熟悉的字迹,中规中矩地写了一幅百寿图,不知道他出于什么考虑,是自己不再承认是钟家的义子,还是笃定义母不会再认自己,他的落款只有旧官职,仿佛只是普通下属写给上司母亲的拜贺。
钟怀琛不由自主地抚上落款的那个名字,片刻后他猛然回神,卷起那卷轴什么也没解释,自己牵了马奔了出去。
山也文房已经打烊,老板一家人围在火炉前,老板的儿子就着亮光刻印。老板听到敲门声后起来开门,看到门外的钟怀琛也深感意外:“侯爷?今日是太夫人的寿辰,澹台大人走前送来装裱的贺礼,今天一早就送到了府上......”
钟怀琛听到他的话血就凉了一半,握紧了手里的卷轴:“他什么时候把东西送来裱的?”
老板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明白过来:“有一段日子了,上次和您出去之前。”
原来是这样,钟怀琛也开始觉得自己可笑起来。澹台信走得那样匆忙,怕自己会将他扣下一般,又怎么可能为了贺寿折返回来。想来澹台信也没有想过自己上次离开大鸣府后竟会收到调任直接离开,所以提前为楚太夫人的寿辰做了准备,而今时过境迁,那个负心薄情的当事人已经远走高飞,遗留的种种痕迹却时不时冒出来,不可回避地在钟怀琛心中捅出一个窟窿。
钟怀琛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转头问老板道:“他账结清了吗?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留在你这里?”
澹台信还真有东西留在这儿,老板的儿子摇着轮椅出来,手里捧了一个印章盒。澹台信最近重刻姓名私印,老板一家人都很感激他曾经的恩情,老板儿子一再坚持要为他多刻几枚闲章,澹台信推脱不过,最后同意收他一枚,想了许久,托他刻了一方八个字的压角章。
第222章 固守
这事也是上次出门前说定的,澹台信没和钟怀琛提过,所以钟怀琛无从猜测澹台信当时的想法。他捧着印盒出去,漫无目的地纵着照雪在街上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感觉透过气来。
“不恋轩冕,长伴知音”,钤印的朱文像是直接刻进了他心口血肉里一般痛。以澹台信的性格,找人刻印的时候“知音”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亲密的形容了。有一瞬钟怀琛想顺着自己的脾气,直接纵马越过山水追去河州找到那没良心的,问问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已经说了“不恋轩冕”,为什么龙椅上的那位一招手,立即又马不停蹄地去上任;既然也承认自己算个知己,何至于临走时连句招呼也不打,就笃定自己会阻拦么?更不提那“长伴”二字,钟怀琛在冷风里吹了一会儿,甚至觉得有些想发笑,也不知道澹台信在走前有没有想起过,自己在章上许了什么实现不了的诺言。
钟怀琛在街上转了许久,终于想起了今夜还有正事没做。他调转了方向,往医馆的方向去,半路上就遇到了满街找人的钟旭,见到他钟旭松了口气:“主子跑去了哪里,我们都以为您来看蓝先了,到了医馆又没见到人。”
钟怀琛并不想分享方才自己跌宕起伏的心绪,只问:“张鸾呢?”
“那小子跑得快,钟明到营里传了南汇,已经去抓人了。”钟旭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主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钟怀琛有点心烦,要是遇到钟明还好,钟光也不会多嘴,只有钟旭不怎么长进,眼瞎嘴碎,最近总是撞在他枪口上。他把卷轴和印盒一块儿扔给钟旭,在钟旭开口东问西问之前堵了他的嘴:“放那边去——别的不准多问,不懂问钟明去。”
钟旭其实也没有那么没眼力见,近来只要是钟怀琛不许多问的,那一定是和那位有关的。他抱着的东西最后都会封到澹台信的住处去,钟怀琛自己不想见到,但又决不允许随意丢弃了。
蓝成锦脑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蓝先平时文质彬彬,鼻青脸肿的样子显得格外狼狈可怜,他心中也是委屈至极,见到钟怀琛之后忍不住淌下了眼泪:“使君,卑职不为自己受的苦头哭,去年秋末,陈青丹伙同其他公子在道上寻仇澹台大人,足见陈家骄横,目无军纪法度......使君这一年严厉治下,花了多少工夫,卑职也以为两州的兵痞风气得到了改善,可到年底了,却还有狂徒在大鸣府门口的路上公然行凶......”
钟怀琛安抚的话没有说出口,神色有些冷地看着蓝成锦,然而蓝成锦并无惧色:“使君请恕卑职冒犯之罪,若使君不严厉惩治张鸾等人,两州不正之气就无法根除,使君的所有宏图远志都是空中楼阁。”
“你说的道理我怎么会不明白。”钟怀琛坐在病床前,只是一呼一吸之间,他已经心平气和,“张凤的事情,我没有牵连其家人,可张鸾不知悔改,我的仁慈在有些人眼里就是软弱退让。”
蓝成锦感知到钟怀琛的决心,流露出了感动之色,钟怀琛本想递块帕子给蓝成锦擦泪,想起什么之后又忽然收手:“蓝先不必担忧,安心养伤,待先伤愈回营,两州军中定然已有一番新气象。”
澹台信夜里只得囫囵睡了一会儿,乱梦不止,醒来也记不得纷纷扰扰过了些什么,或者他只是不想回味而已,想也知道是谁能有那么霸道嚣张,梦里也不放过他。
河州的防务初见雏形,对面的魏继敏军队小股骚扰了几次,都撞在了河州府兵的防守点上,几次交手之后澹台信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虽然河州府兵孱弱多年,但好在魏继敏的治军同样是漏洞百出,除了魏继敏嫡系的精锐以外,十万大军里起码有五到六万乌合之众。河州只要构筑防线,保证粮草,稳住士气,除非魏继敏部的精锐全数来袭,否则短期内也不容易攻破河州。
澹台信站在舆图前跟杨诚分析了情势,杨诚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心安了不少。”
澹台信的神情没有明显放松:“如今粮草筹措,杨大人帮了我的大忙,稳住局势还得请大人出马——如今河州人心惶惶,不少大户想要卷着家私逃离,这些人要是真的逃走,对府兵的士气必定是大挫。”
杨诚明白了过来:“上次何翰林的妻女离开,确实就引起了一些流言蜚语,不过何家本就是京城人氏,我们没有扣留的理由,不过当地的大户可以通过官府通知,官兵把守进出道路,能够控制他们搬迁。只是河州要是守不住,这些人家大业大,必遭荼毒,而且……”
98/121 首页 上一页 96 97 98 99 100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