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白。”南汇赶紧答应,“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要去支援和河州,你和吴豫一起去,带着你的人。澹台想要北上奇袭魏继敏的后背,我怕他有这个心力,身体支撑不住,到时候你做这个先锋,省去他上阵奔波。”
南汇表情一言难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钟怀琛看出他在想什么,抢先道:“不许说,憋着。”
第228章 首选
“其实主子也没必要非赌这一口气。”出门前南汇委婉道,“澹台大人便是这样的性格,主子从前九十九步也走过了,这一次......”
钟怀琛冰冷的眼刀依旧杀到:“调你去河州是太安稳了吗?要不你还是去草甸外面喝西北风吧。”
南汇赶紧闭了嘴,走到帐门口的时候才回头来了一句:“主子放心,到了河州我会跟澹台大人说的!”
“说个屁!”钟怀琛气急败坏起来,南汇早有预料,头也不回地跑远,留钟怀琛一个人在帐中无处撒火。
钟怀琛收到澹台信公文的时节,神季军终于来了消息,从东西线来了不同两封信,东线的鲁金尹让澹台信立即北上支援,而西线驻守的危超是杜陵老将军的旧部,来信让河州支援西线粮草,以便固守。
除此之外,依旧没有详细的战报送到澹台信手中,魏继敏的大军确实北上向东线发起了进攻,不过到底有多少人马,打到哪里,现在双方战局如何,似乎都只是神季军自己的事情,没有对邻州分享的义务。
澹台信担心自己在这节骨眼上受寒引起旧病,早早叫人煎了药喝,看到神季军语焉不详的回信,气得摔了手中的药碗。
帐中的几个校尉本来就对澹台信心存畏惧,现在更不敢开口,方定默也被神季军的态度气得够呛:“他们天子脚下就高人一等么?一边要粮一边要人,把河州当作什么?”
澹台信转眼又收敛了脾气,示意亲兵进来收拾了碎瓷:“回信给鲁金尹,东南局势不明,乌诚叛军下落不明,河州即便支援也不可能倾巢而出,他如果需要我配合,就整理一份详细的战报送来,最好派亲信前来商议,双方都知晓战况才利于作战——他行伍十几年官至大将军,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方定默听他说到后面又起了点火气,将笔杆递给旁边的书吏,起身相劝:“大人不必动气,我和师父都已向朝廷上书,向兵部也发了急递。我虽一介书,却也懂行军打仗必要知己知彼,鲁金尹稀里糊涂地就要河州军队渡河,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当儿戏。使君放心,我只要一天还是御史,就不会对这样的行径缄默不言。”
“现在战事已起,消息更难送,鲁金尹和危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上京告他们的状,信能送过去吗?”澹台信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浇灭了方定默的热血,“我的斥候已经登陆对岸了,等有了消息,再商议对策。”
方定默心里堵得厉害,等帐中议事散了,他愤愤出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仰天长叹了,澹台信静坐在案前,发现现在自己连发脾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钟怀琛那头毫无音讯,澹台信觉得这在意料之内,可又不免会想,若是自己顺带捎去一封私信,钟怀琛能不能消些气,稍微对他多些偏向。
可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对钟怀琛说些什么,澹台信掐着眉间,许久无法压制住心头漫过的酸楚。他伤了钟怀琛的心,他心知肚明。若想要弥补这道伤,一封不痛不痒的信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他现在去信的动机就是搏钟怀琛的支持,如此驳杂的心念谈何补偿,他又怎么有颜面再去利用钟怀琛的真心。
“报!东南方向发现异动,怀疑是乌诚叛军调动!”
澹台信好像坐在案前,短暂地沉入了不得安宁的梦境,被门外的通传吵醒,他松开手睁眼,在帐外的人涌进来前,重新恢复了眼里的锐利。方定默慷慨激昂还没发泄完,现在也收起了一口浊气回来。
介县发现了可疑的人马来往,介县一半都是大山,雪天山路难行,可也不是完全没有翻越的可能,而山的那头离乌诚出没的屈州只有一百里。
“今年冬天难过,东南百姓大片饿死,乌诚的叛军也找不到粮食,到河州来抢劫简直顺理成章。“河州的校尉最近也是心力交瘁,满府上下,近来都被澹台信折腾得狠,好不容易魏继敏往北了,打到天王老子那里也比打到自己家里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乌诚又蠢蠢欲动,校尉简直有了几分悲愤,“使君,我们和他们打吧,一群泥腿子的叛军现在居然打起了河州的主意!”
“乌诚之前之所以没有露头,是因为魏继敏瞄着河州,他怕撞在两方手中无法托身,更怕抢不过魏继敏,无功而返。”杨诚从各地府衙县衙提了几个府吏过来做文书,现在磨合了快一个月,这些文书逐渐敢在澹台信面前谈谈自己的看法,有个先轻声道,“魏继敏北上,河州必然是乌诚叛军的首选。”
几个校尉都忍不住骂出了声,澹台信早有这样的觉悟,所以并不像他们那样震惊:“依你之见,成为首选之后又该如何应对?”
那先支吾了片刻,露了怯再无法作答,澹台信无言掩盖过去的失落过他的窘迫。方定默沉思片刻:“卑职以为,首要的事安置介县百姓,转移粮食,不让乌诚得到一粒粮食的补给。”
澹台信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师父已经前往介县了。”
“什么?”方定默微诧,“他怎么又亲赴前线了?连我也不带?”
“他在回来的路上先知道了介县的消息,立刻就带着随从往介县去了,只让人传了句口信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介县了。”澹台信眉间的川字始终没有展开,“李校尉,集结你手下的将士,每人带三天的口粮,随我一同前往介县。蒋校尉,你留在泮月府内,防务按照我布置的安排,不得松懈,各方消息一旦送到立刻传给我。”
方定默眼巴巴地望着澹台信,澹台信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杨诚既然没有叫上方定默,那便是做师父的出了回护之意,不忍带他去涉险。他本该像杨诚一样把方定默留在安全的地方,可年轻人眼中的光彩和渴望同样不容忽视。他总不免想起自己更年轻的时候,曾对另一个少年人眼中的热烈和渴求视而不见。
后来那少年对他倾吐过,被强行留在后方憋闷与遗憾,只需要稍稍想起一点,澹台信的心擅自疼了起来。最终他对方定默轻点了点头:“跟我同去。”
第229章 御敌
方定默眼睛一亮,赶紧答应了一声,提起自己的书箱跟上了澹台信的脚步。澹台信的亲卫有些担忧地上前,澹台信意会,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帮我把药带上。”
亲卫眼里还有些担忧,澹台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不碍事。”
当天深夜河州府兵顶着寒霜和夜色连夜行军,日出的时候澹台信带领的唯一一队骑兵赶到介县,没有任何的缓冲,澹台信一马当先拔出了斩马刀,从云泰跟随他来的近卫们都久违感觉到了昔日的热血。
介县驻守的府兵与县衙的衙役捕快全都抵在城门前,只是乌诚叛军人数众多,城上的箭几乎告罄了,所有的守军也都疲惫不堪,澹台信心里都弥漫开一丝感触,河州府兵从当初松散慵懒的状态,到如今奋勇守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不到脱胎换骨,却也是有了一番全心的气象。
带着这样的感触,澹台信也觉得胸中的热血融化了沉疴,他在飞驰的马背上弯弓搭箭,须臾间就冲到了攻城的敌阵前。晨光熹微,但对习惯了战场的先锋而言,只要迫近得够快,看不清也不碍事。箭尖直接洞穿眼前敌军的咽喉,澹台信没有多看他一眼,斩马刀曾在西北边陲铸就开疆拓土的荣光,对待忍无可忍的反民时,它的主人也有过片刻的迟疑,但很快那丝怜悯就泯灭在势不可挡的冷漠中,亲卫几十骑兵紧随澹台信身后,迅速将城门前围攻地敌阵捅了个对穿。
澹台信在阵前寻找着敌军的首领,马蹄过处,敌军纷纷退散,显然已经对这支尖刀突进般的援军了畏惧。
敌军开始退去,澹台信举刀示意,身后的骑兵立即追击上前,紧随澹台信而来的河州府兵适时赶到,和撤退的乌诚叛军遭遇了个正着,河州府兵的士气正好,又对袭扰的乌诚叛军感到愤怒不已。两军一相接便激烈地厮杀到了一起。
“使君!”城门上的守军和介县的县令见到援军几乎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下来开城门,“使君,您终于来了。”
澹台信扫视着战场:“乌诚叛军来了多少人?”
县令紧张了一夜,只觉得城下乌压压地全是反贼,根本说不清楚,澹台信的目光又落在驻军的校尉身上,那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回使君的话,我们是在淮乡一带运粮的时候和乌诚叛军遭遇,他们是从山间下来的,见到粮食便不要命的来抢,卑职当时只有不到一百人马,护送着粮食一路奔逃,逃到水河桥时眼见要被叛军追上,遇到了撤离百姓的杨大人,杨大人带着一群道士,替卑职阻击了那群叛军,卑职才得以将粮食安全运回城里。”
澹台信闻言血气立时上涌,只是勉力控制着面上的沉静:“杨大人带着道士?”
“是这样的,杨大人出城安置乡间散居的百姓,避免他们被乌诚叛军伤害,但是城中住不下那么多百姓,城郊有座两座寺院一座道观,杨大人与方丈道长们商议,把散居的百姓集中的寺庙道观里暂住,再派兵前往保护。”
杨诚的安排已经是现在能想到的最万全的办法,但是乌诚叛军显然也是一直盯着介县的情况,发现介县开始转移粮食,已经濒临断粮的叛军立即红了眼,杨诚还没有完全安顿好百姓,更没有调来足够的兵力保护寺庙道观,就看到了叛军对运粮队穷追不舍。
澹台信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沉着脸回头望向远处的战局,河州的府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不少士兵押着俘虏往城中来,他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校尉:“那杨大人现在在哪里?”
“卑职,卑职不清楚杨大人的下落。”校尉抬不起头来,忍不住一直拿袖子擦着脸,“卑职保护着粮食回城后,叛军就在城下越聚越多,卑职不知道杨大人和那些道长如何了......”
“你穿着甲胄拿着刀,”澹台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没有尽到保护黎民之责,却让文官和百姓挡在前面掩护你撤退,这是你身为武将的耻辱。”
校尉垂头咬紧了牙关,昨夜抵抗一夜,介县所有守军都疲惫到了极点,却不敢出任何退却之意。城外的杨诚下落不明,一个京城来的大人,年过半百,竟然毅然挡在了桥前为他们御敌,澹台信说得没错,这是他们这些军人的耻辱。
澹台信撂下这句话就没再与他们多言,他翻身上马,打了一个呼哨,他的亲卫迅速集结在了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奔向城郊。
不多时,又一匹马飞快地向着骑兵们追去,这匹马速度虽快,却跑得弯弯扭扭,足见马背上的人并不精于骑术。
“澹台使君!”方定默还背着他的书箱,他抢了守军的战马不管不顾地追上来,被颠簸得险些抓不住马缰,“使君,我师父他......”
澹台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正是去找你师父。你先别着急,乌诚他们是冲着粮食来的,你师父并没有押粮,叛军不会与他纠缠。”
方定默努力憋着担心,表情比哭还难看,不过一刻钟时间,战马就奔到了城郊的道观。方定默看到道观前的景象,下马时腿一软直接跌到了草堆里。澹台信顾不得扶他,所有骑手都默契地抽出斩马刀,沉默间快步冲进了道观。
门前倒着的道士都已经没了息,零星也倒着一些百姓模样的人,只是分不清是无辜百姓还是东南来的叛军。道观内寂静一片,不过好在,澹台信预想中最坏的情景没有出现,观中无人,也没有什么大战后的场景,院内干干净净,仿佛仍是世外清静之地,本该安置在这里的百姓,御敌的杨诚和道士都不见踪影。
第230章 陨落
方定默基本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来到观门前,看着骑手们仔细搜查着观中,听见没有发现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尸体时,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感觉到刚刚摔得那一跤,手掌和膝盖都在火辣辣地疼。
“杨大人他们应该撤离了,只是他们没有回城,不知又能撤到哪里去。”澹台信也暗自松了口气,脑中飞速闪过介县的舆图,忽然心念一动,“另外两座寺庙地位置更隐蔽,外州过来的叛军没人带路应该找不到,杨大人他们应该是从道观后门撤退上山,往寺庙去避难了。”
方定默缓过了一口气,终于有了骂人的力气:“河州府兵的那群草包,竟然让我师父挡在前面自己拉着粮草跑了,等我找到了师父,必然写折子弹劾这些草包,罢他们的官!”
澹台信再度上马,顺着山间的小路上山:“用不着那么麻烦,军有军纪,战时节度使自有权力处置部将,走吧,斥候前方探路,当心山间还有流窜的叛军。”
山间路难走,方定默几次都差点连人带马地滚进山沟,最后抵达山门前时他脸上都被树枝刮花了,澹台信也没有心情戏谑他。即将靠近山门时,前方的树上突然传来响动,一个少年脆地喊话:“什么人——啊,是当兵的来了,你们怎么才来啊!”
树上跳下来一个灰衣少年,落地时头上的帽子滚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他捡起帽子,潦草地对澹台信一行作了个揖,引着他们往寺里走:“阿弥陀佛,山下的百姓道长死伤不少,师父师兄们为他们念经超度,都快忙不过来了。”
澹台信和方定默的心里同时一紧,方定默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小师父,死伤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官员?”
“当官的?没有,我瞧着人那些人里都是穿布衣的,没有穿绫罗绸缎的。”小和尚不知是不是在这乱世里见惯了死,还是年纪太小,尚不懂得死之重,说这些事毫无畏惧与沉重,可方定默完全没有放下心来,从表情看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杨诚两袖清风,素来简朴,从不着绫罗绸缎,四下行走时他嫌官服拖沓麻烦,冬日里也只穿棉衣御寒,甚至棉衣破了他随便补一补又继续穿,不认识的人看他都不会当他是京城来的钦差。
山中本该幽静的寺院中人满为患,小和尚跑进殿内向方丈报信,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僧人从殿内迎了出来,他挽着袖子,手上和袈裟上全是深深浅浅地血迹:“老衲不识,来的是哪位大人?”
101/121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