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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从他的态度中窥见了一点苗头:“这么说来,范大人还是愿意听从我的建议?”
“事已至此,”范镇脸色平静得像是视死如归,“我一介书,纵然走到桓州也是于事无补,京城危急,我愿意留在云泰,全力辅佐使君解救京城之危。”
第233章 得
桓州送公主和亲的使团等不来督战使,更等不到逆转战局的大军,使团在桓州边境上徘徊了许多天,等到京城危急的消息送到后,使臣终于放弃了希望,驾着公主的马车走进了桓州面见吐于首领。
许久之后,天下诸方的形势逐渐安定,桓州的事情才稍稍回到诸人的视野中。满朝文武才得知那个送嫁使官在送出公主后就在桓州自尽了。听说交接时大晋使团被被吐于蛮人百般羞辱,那位老大人看着公主的车驾被吐于大军包围着走向南疆的山林,竟从桓州城墙上一跃而下——适时桓州城上无一守军,新封的节度使带着残军退到了百里以外,使臣死前举目四望,大概是找不见一个能够维护国格的男儿,所以万念俱灰,以死添就了公主和亲的最后注脚。
澹台信收到了范镇的信,知道范镇已经做出来自己的选择,杨诚不幸的消息算日子也差不多送到云泰两州了,澹台信不知道该如何给范镇回这一封信,只好暂时搁置在了手边。
河州和云泰是在差不多时候收到京城危急的消息,他和神季军相隔不到二百里,也是在兵部的战报里才清楚友军乱七八糟地吃了些什么败仗。他第三次收到了北上支援的命令,然而彼时他正带着河州府兵严密抵御乌诚叛军,经过多日围剿,终于将围攻介县的叛军全数包围在了河州的一处山谷之中。
方定默给杨诚的家人去了消息,等杨诚的一个侄儿赶到河州之后,他就立刻回到了澹台信的身边,经此大变,刻骨的悲痛成为打入他脊梁的楔子,迫使他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同时也令他变得镇定寡言,回归之后,他只问了澹台信:“使君,张含珍还要不要继续再查?”
澹台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自他身上看到了刀刻般的成长,他沉声道:“平叛需要粮草,张含珍和其他大户如果识相,你必须忍耐自己的意气,如果他们从中作梗,你也必须拿出手段魄力。”
方定默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下:“无论怎么做,都会彻底得罪了张含珍身后的人,京城的消息陆陆续续地来,大人不替自己从长计议吗?”
“你比我年轻,正经科举出身。”澹台信语气不自觉地变轻,“没了你师父的庇护,应该尽早考虑未来的靠山。”
方定默听到杨诚就又忍不住红了眼眶,然而大悲之人是轻易流不出眼泪的,他最终望着澹台信惨然一笑:“我师父死不旋踵,我蒙他教诲,做不出投机钻营的事,守卫河州百姓是他的遗志,有的事情,比个人前途重得多得多。”
澹台信听出他心意已决,没有再多劝:“今夜这里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的战场不在这儿,回城去吧,我等你的捷报。”
“使君旗开得。”方定默看着澹台信,两个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出了坚决的火光,“我亦定不辱命。”
方定默背影坚定的离去,而澹台信站在山丘之上,冷漠地看着山谷中负隅顽抗的叛军,他曾经同情过走投无路的百姓,认为东南贪官与魏继敏的罪过要深重得多。
可是正是这些颇有苦衷的反民害死了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澹台信看着山谷中已经断粮的反贼,心中已没有了半分恻隐。
钟怀琛收到河州消息的时候,先因杨诚的死讯而震惊,同样的,他也为澹台信的决策不解,京城已经三度催促澹台信北上阻击魏继敏,即便是从西线绕路赶往京畿,河州兵力也拖延不过五天就该和神季军会合,然而五天之后,河州传来的消息还是在与乌诚叛军纠缠。
按理说澹台信不应该这么看不清局势,与乌诚叛军作战即便是了,此时也讨不了什么好,反倒是京畿的调令,一旦神季军有了什么差池,所有的罪责都会推到没有支援的澹台信身上。
吴豫得到了钟怀琛的首肯后,立刻押着一批辎重赶向河州,他人到的比辎重队快得多,刚走进泮月府,就正好与凯旋的河州军撞见,囚车里押着一个反贼,正被斗志昂扬的河州府兵拉着游街,吴豫不便高调表露身份,找了半天终于碰上了个先锋营的旧识,被带到了澹台信的跟前。
澹台信正坐在案前喝药,抬眼望向吴豫的时候双方都有些惊讶,澹台信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能来就好。”
吴豫不见外地把马缰扔在他的案头:“看样子在河州没少操劳,身体还吃得消吗?”
“还行,”澹台信没有多说自己的事,“家里最近如何?”
吴豫没忍住挖苦了一句:“您还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呢?我以为你心思都在外头,忘了我们这些人了。”
澹台信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没有反驳吴豫的挖苦,吴豫看他这样子也没法继续埋怨,叹了口气:“能怎么样,四下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大鸣府,现在天下太乱,云泰两州的十万兵马太关键了,谁都盯着小钟的动向。京城里皇帝的儿子们打仗,云泰两州里姚思礼和梁丘山也不和,我出来前和钟明小哥唠嗑,他说小钟也是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愁的。”
他窥着澹台信的脸色,发现后者面不改色地放下药碗,饶是吴豫也得赞叹他一句心狠,澹台信似乎知道吴豫在想什么,无情地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个,我听说杨诚大人不幸死在了乱军之中,”吴豫有些迟疑,“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你?”
“人死不能复。”澹台信面沉如水,似乎心伤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趁着朝廷的处置下来之前,剿了乌诚的叛军,让河州太平一段日子,也算是给杨大人报仇了。”
“我在街上听到了,你抓那个人,是乌诚手下的重要人物,按照他们那个玉皇仙教的座次,这位也是个位列仙班的,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澹台信抬眼看着吴豫:“这个人我曾经见过。”
吴豫不明就里,只听澹台信继续道:“云州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有一批外地的行商来云州收购草药。朝廷对乌诚叛党的协查通告下来以后,这批人为了安全逃离两州,怂恿大鸣府城郊的百姓,烧了锦水寺。”
这事吴豫当然知道,随即反应了过来:“是那个主使。”
“正是。”这个人的画像曾经张贴在云泰两州的大街小巷,不过自那场火后,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以后,任两州怎么搜查也没有再出现过。想来当时他靠着一出调虎离山,带着草药回到了东南,从此深得乌诚赏识,这次侵入进攻介县,乌诚再次派出了他。
第234章 自立
吴豫有些唏嘘,澹台信的神情则飘得更远:“不记得当时我和钟使君谁在感叹,说乌诚手下也有能人,那时候棋差一着没能抓住他,结果种下这样的大患,杨大人就是死在他的刀下。”
吴豫闻言也忍不住叹息,澹台信抽出军中的令签,递了一支给吴豫:“替我走一趟吧,等游街结束,将那反贼就地处置了,首级带去杨大人灵前祭奠。”
吴豫听出一点苗头,连忙追问:“那你呢?”
“各方消息没有那么快,我连奏折都还没写。魏继敏之前应该还会提防我突袭他背后,现在提防了那么多天,又知道我在与乌诚纠缠,差不多快放松警惕了。正好,你也来了。”
吴豫静了片刻:“我若不来,你又该如何?”
“我知道你会来。”澹台信疲惫之下,似乎极快地流露过一分笑意,“我信你,也信钟怀琛。”
事到如今,吴豫已经不怎么尴尬了:“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既然如此又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的,这段日子钟使君整天鼻子不是眼睛的,火气大得很......”
“我秘密调集的精锐已经在渡口等我了。今晚趁夜启航,三更就能登陆北岸。”澹台信起身,拿起斩马刀配在腰间,“你对外就说我连日作战累了,今夜先歇下了。河州就交给你了。”
吴豫明白他的用意,澹台信走得那般迅速,就连河州的诸人都以为今夜的任务是庆功,魏继敏就更不可能有所提防。十几年的先锋军最清楚如何能够给敌人最狠辣的一刀,作为与澹台信并肩作战过的一员,吴豫不必多问,抬手接过了那根令签。
菜市口立起了刑场,吴豫宣读了澹台信的命令,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砍叛贼脑袋,为杨大人报仇雪恨上,澹台信的缺席也没有过多引起旁人的注意,他的病在此时成了一道最好的遮掩,连在杨诚灵前照应的方定默,也只是问了一句使君是不是累病了。
入夜后冬风正好调转了风向,船上选出的三千河州精锐都踌躇志满,暗自欣喜连上天都站在了他们这一头,澹台信在船舱中坐等天色黑透,船只即将解绳离岸时,一骑快马赶到了隐秘的渡口,澹台信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正是他自己的近卫。
片刻后,所有被风鼓满的船帆在寂静的月色下缓缓降落,任由时机正好的风徒劳地吹过,江面一夜平静,自始至终都没有响起战鼓。
吴豫待在澹台信的帐中,本来还在替他虚张声势,隐瞒行踪,可长驱直入的不是旁人,是宫里来的信使,吴豫无从拖延,只能暗地吩咐自己的人向大鸣府送信。
按理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京畿地区的战事不经耽搁,可是宫使毫无隐瞒地公布了圣旨的内容,吴豫在震惊之余,心里难以压抑其他的念头。
澹台信真的有必要马不停蹄地去打这一仗吗?吴豫敢怒不敢言地对着宫使叩拜行礼,这么一个不明是非,朝令夕改的朝廷,澹台信还有没有必要为之鞠躬尽瘁吗?
赶去渡口的近卫不到半个时辰又赶回,跪下后硬邦邦地回话:“渡河的兵马已经拦下,正在回营的路上。澹台使君说,官印都在帐中,大人们自行拿去便是。”
新来的三州督战使站在宫使的身后,闻言怒不可遏:“没有什么澹台使君了,现在是卸任候审的罪臣澹台信!他为什么不跟随府兵一起回营?是叛乱还是潜逃了?立刻差河州府兵去追!”
帐里无人动作,吴豫跪在地上还没起身,赶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立即斩断某些人的心思:“大人明鉴,卑职是云泰军都尉吴豫,奉命送一批辎重到河州来,河州府兵并不听从卑职调遣。”
“好啊。”督战使所幸自己坐在了澹台信帐中的主位,“本官是圣人亲封的三州督战使,现在河州府兵都听从我的调令,立即赶去渡口,追捕澹台信,天亮之前,将他和他带去的兵马全数带回。”
河州府兵的校尉和澹台信接触时间不长,纵使澹台信治军严厉,可他们才跟随澹台信打了一场仗,斩杀反贼的热血还没凉下去,转头就要追捕自己主官,任谁也没那么容易接受,一时间谁也没动,督战使勃然大怒,将澹台信案头的舆图文书尽数掀落:“怎么?都要和犯官为伍了吗?澹台信抗旨是重罪,你们要与他同罪吗?反了你们了!”
吴豫沉默地领受了帐中的狂风暴雨,等到河州的人马不情不愿地出去搜捕,他也起身默默出了营帐,今夜河州注定不眠,他抬头望了一眼渡口的方向,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钟怀琛又一次夜不能寐,天亮时好不容易伏案睡了一会儿,身边的几个近卫都静悄悄的,只为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不料他们的一番好心被不长眼的破坏了,钟旭和钟明听见外面的动静根本来不及拦,范镇就已经闯进了帐里,钟怀琛蓦地惊醒,看向上气不接下气的范镇。
“太子,太子带着圣人去北行宫了,”范镇喘着气,“庆王直接在京城自立,尊圣人为太上皇......乱了,这下全乱了。”
钟怀琛惊醒之后表情只空白了一瞬,顷刻间思绪飞过万千:“庆王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还好使君至今没有发兵,但凡应了召支援京城,我们可就彻底和庆王绑在一起了。”蓝成锦没有范镇跑得快,不过也就两句话的工夫,他也赶到了帐内,“天下乱成这样,庆王却只一心抢夺权势,这......”
这可不是什么明主行径,魏继敏几度要扑向京师的城墙根下,神季军现在也顾不得内乱,和魏继敏的血战几场,双方都损失惨重。这紧要关头,庆王突然不嫌事大地给大晋换了个太阳,京城外围的神季军也被骤然打懵,原本只用横下一条心誓死守卫,现在却不明不白地卷进了权力争斗的漩涡,进退两难——圣人离京,庆王自立,那神季军拼死作战守的到底是新皇还是乱臣贼子?乾坤未定,不论是鲁金尹还是危超都不免心犹疑,更别提神季军十万将士会如何心神浮动,大敌当前,这样的动乱几乎是要命的。
第235章 示好
帐中陷入了可怖的沉默,军中有名姓的幕僚都闻讯赶来,钟怀琛看了一眼吴、张两位先:“楚家有来信吗?”
“暂、暂无。”吴先紧张地低下了头,京城大变天了,楚家乃至其他名门望族,是跟着太子圣人去了北行宫,还是跟着自立的新皇当了新朝的臣,消息到前,没人敢下定论。
蓝成锦他们站在另一边,见此情景也没趁机追打对手,只提醒道:“使君,樊芸将军还在京畿地区。”
钟怀琛“嗯”了一声:“等有了消息,再做下一步定夺吧。”
岂料下一个八百里加急并非来自樊芸,钟怀琛听见“河州”二字,心口就不正常地一悸。
南汇本来跟着吴豫一同去河州,吴豫轻装上阵跑得快,他押着辎重在后,差了两三天的脚程,还没赶到河州,就遇到了吴豫的信使,南汇得知消息后不敢耽误,几匹快马轮换着把消息送回了大鸣府,信使跟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消息差不多一同赶到,此时也是累到了强弩之末:“澹台大人刚准备带着精锐突袭魏继敏背部......京城就来了消息将他免职。”
范镇和钟怀琛同时站起了身,钟怀琛关心则乱,竟一时半刻发作不出来,范镇气得破了嗓音:“到底是谁下的这样的命令?到底是谁在祸国乱政?”
钟怀琛一时竟克制不住双手的颤抖,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只凭着本能喃喃道:“他是圣人亲封的节度使,之前几次调令,他都没有北上支援,应该是把庆王的耐心耗尽了。”
其实还不止如此,钟怀琛虽不清楚河州具体事务,却清楚澹台信一贯的态度。杨诚和方定默盯着河州内务不放,杨诚死后张含珍有意向澹台信示好,可澹台信半分面子都不给他,早将张含珍之流背后的人得罪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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