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时间帐中没人说话,澹台信去河州上任时堪称决绝,几乎是断了自己在云泰两州的退路。如今他做河州节度使还不满两个月,到河州之后几乎一刻不停地备战作战,突然胡乱地被罢了官,哪怕是对他多有怨言的云泰诸人,现在也是百感交集,也说不出来。
“现在河州节度使是谁?”钟怀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压住跳得疼的太阳穴:“河州有没有再发兵支援京畿?”
“河州目前没有节度使,只有一个京城来的三州督战使接替战死的杨大人,河州节度使暂时还没有人选。”信使喘息不止,帐内却只有他一人的喘息声,须臾后钟怀琛抹了一把脸,不知道为何,他竟然皱起眉头笑了起来:“我真有点闹不明白了,究竟要不要让吴豫和南汇北上支援神季军。”
再精通兵法、深谋远虑的人都没法说清眼前这战局要怎么打,澹台信因为拖延抗旨不支援京畿被免职,可他被强行免职的时候人已经上了奇袭北岸的船了。
京城来的一道接一道的命令已经把下面办事的人搞得昏头转向,澹台信应该也是看透了荒谬——这样的朝局,纵使他带着三千将士毅然渡河了又如何,一旦他被免职,出兵就没了正当性,他带着渡河的精锐甚至可能被神季军当作叛军剿灭。
钟怀琛一度茫然,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良久之后他看着范镇才慢慢回神:“都先下去休息吧,等消息到齐再升帐议事......钟明。”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有钟明留在钟怀琛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主子?”
“去找他。”钟怀琛只要稍稍设身处地地思量澹台信的处境,心就忍不住揪起,“让南汇,让吴豫派人,务必照顾好他。”
升帐议事的气氛比清早惊报之后更加沉闷,因为庆王送到云泰的信也到了,他是通过樊芸带话给钟怀琛的,樊芸收到消息以后根本不敢定夺,他在京畿跟着神季军打得狼狈不堪,听到这消息之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如果世上有后悔药,他真希望自己从未露头,从未入钟怀琛的眼,至少不必被推上如今这风口浪尖。
罢免澹台信的旨意是自立的庆王发下的,原因却与钟怀琛猜测的理由不同,庆王殿下以为钟怀琛始终按兵不动是觉得自己诚意不够,于是又添上了一些砝码,他罢免了和钟怀琛有龃龉的澹台信,又将樊芸定为了接任河州的人选,只要钟怀琛肯继续派兵支援京城,河州节度使的人选便任由钟怀琛举荐,给其他亲信也行。
不论效果如何,庆王的诚意完全无可指摘,巢州丰州兵力不丰,亦没有设置节度使,自云泰到河州一带再没有人能够与钟怀琛的抗衡,只要钟怀琛在此时支持庆王,等新朝坐稳,钟怀琛实际职权范围可达五州。
钟怀琛实在没有想过这样的一种可能,罢免澹台信只是一种对自己示好的手段而已。看来澹台信掣肘云泰两州的作用已经深入人心,他又是被圣人突然提拔去河州的,庆王一定在自鸣得意,自己铲除了忠于圣人的旧臣,还顺便卖给了钟怀琛一个面子。
帐中气氛诡异,最后还是贺润打破了沉寂开了口——他在钟怀琛座下待的提心吊胆,一向是不怎么敢开口的,也是事涉澹台信,他实在有几分看不下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剌剌地把旁人不敢说的话都抖出来了:“澹台已经被罢官了,河州空置太久也容易乱,既然庆王殿下这么大方,使君也早日拿主意才是。”
钟怀琛看了一眼贺润,奇怪的是他并未有怒火,反而平静得出奇:“北行宫那边有什么消息?”
“文武百官都随圣人太子到了北行宫,庆王自立以后大封文武百官,河州节度使并非唯一一处。”吴先此时也没了二心,有问必答,“楚氏一门也都平安抵达了北行宫。”
钟怀琛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令范镇也不免侧目望了过来:“我要河州做什么呢?告诉樊芸,也告诉南汇吴豫,出门在外都是做客,要有分寸。”
第236章 疑虑
这便是把庆王的示好轻轻拂过了,帐中各路人马都咀嚼着他这话的含义,蓝成锦最先回过神来:“北方近来消息不断,使君是被塔达的军情牵绊得无法支援。”
钟怀琛看着手上信纸轻点了一下头,帐中诸人差不多回过了神,也都没有异议,各自出去忙活。范镇留在了最后,神色有了些许迟疑:“天下被搞得这么乌烟瘴气,使君可曾想过,如果神季军不敌魏继敏……
“太子已经力排众议,带圣人去往北行宫。”钟怀琛毫不意外,眼神镇定,范镇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使君是觉得,京城即便被攻破也没有关系吗?”
钟怀琛默然垂目:“范大人,以你对澹台的了解,为什么他得知罢官的消息以后,就放弃了支援神季军?”
范镇闻言眼神闪烁,流露出了些许不忍。
钟怀琛觉得自己也变得愈发冷静,说起这些事情时,心口的也没了痛感:“澹台自河州府兵中秘密调集了三千精锐,在偏远渡口备好小船出征,他对神季军的支援不是随意应付的,都到临门一脚了,如果他认为京畿真的亟待支援,以他的胆识,难道做不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范镇总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几番都没能想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最后他声音几乎不可闻:“使君是已经放弃京城了吗?还是说,一开始楚家就打定主意去北行宫,使君也就从来没有选择过庆王?”
“我说我是因为澹台,大人会信吗?”钟怀琛抬眼看向范镇,从后者眼中读出了难以置信,钟怀琛轻叹一声,就自行解释,“也不全是私心,任何一个武将,都会因他对待澹台的方式寒心。不止是我,神季军也是一样的。”
神季军的鲁金尹被架在京畿走脱不得,这段日子损兵折将,打得灰头土脸,吃力不讨好。南边的河州府兵按理说早就该来支援了,岂料河州那头足足和乌诚叛军缠斗十七八天,他才收到对岸一封“明夜启航”的密信。
鲁金尹心气不顺,又不能胡乱发作,东南的叛贼确实扑向了河州,他的斥候也如实呈报了乌诚叛军的消息,河州要是拦不住乌诚,腹背受敌的就变成了神季军。鲁金尹只能捏着鼻子等河州的废物点心,好容易河州有了动静,却又是枯等了一夜,挨到天亮得到的消息,澹台信被罢免了,援军也撤回了河州大营。
听说河州援军连船帆都升起来了,愣是被京城的传旨官叫了回去,鲁金尹顿时气得七窍烟。同时他又不得不揣度起澹台信为什么此时如此听话,一道不知道有没有盖玉玺的旨意,他是真的不敢违令,还是借机脱身,顺势避免踏入京畿这摊烂泥里。
鲁金尹有这样的揣度并不奇怪,庆王称帝以后,全天下的心思都乱了,连魏继敏的进攻都没有往日那么激烈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朝廷内斗成这样,魏继敏自是觉得有计谋可施展,有条件可谈判,所以叛军也是进退袭扰为主,没必要在这时候就和神季军玩命。
打又打不出名堂,追击又怕有闪失,四方友军没一个能指望的,只能在京畿两条防线上人吃马喂的空耗,还一个不慎就会被卷进朝局的浑水里,鲁金尹的火气不由得“蹭蹭”直冒,问道:“河州现在由谁领兵?”
手下斥候答不出,就只能受着马鞭劈头盖脸打下,鲁金尹犹不解气:“一群废物东西,遇上事了谁也指望不上!”
“大将军,大将军息怒。”帐中人都知道斥候无辜,却也只敢低声劝阻,“岭北曹承墨部来消息了,曹承墨的儿子曹靖国重整了岭北残军,即将前来支援。”
鲁金尹面色稍缓:“小曹有多少人马?”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岭北的信使突破魏继敏部的防线,来得十分不易……”下属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好在他担忧的责打没有落下,鲁金尹怒意难消,狠狠摔了马鞭,扔下一帐下属拂袖而去。
曹靖国替父整兵的消息很快也抵达了大鸣府,钟怀琛这些日子兵马未动,帐中的沙盘确每日推演不停,听到岭北的消息时,钟怀琛不由得迟疑片刻,指间的小旗半天没有落下。
“曹承墨抵御魏继敏叛军时一击即溃,担了罪责,小曹将军迫切地想要替父将功折罪。”蓝成锦立在钟怀琛身侧,盯着深入雪山沙漠的舆图,“小曹没有那么多顾忌,不管是不是庆王的命令,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钟怀琛沉吟片刻,明白了蓝成锦的言下之意。钟怀琛是对庆王有点意思的,相比醉心权术的圣人和他那战战兢兢的太子,庆王表现出的果决自然而然更受武将的青睐。钟怀琛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远志,希望西北之外再无悍敌虎视眈眈,如今来看,圣人疑心太重,容不得战功太盛的武将,太子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不大可能有魄力支持云泰军劳命伤财地打进大漠。所以庆王最开始与钟怀琛接触时,钟怀琛确实认为他是最好的人选,即便行动没有露出端倪,他的心中也有了偏好。
可是庆王称帝,迫不及待地开始权争——为了拉拢对自己有意的钟怀琛,直接罢免了圣人提拔的澹台信——这样的事情应该也发在了其他很多地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然而这样荒谬的事情落在澹台信身上,钟怀琛辗转反侧了一夜,依旧没能释怀。
澹台信有多珍视这一次机会呢?他经历过起落,这次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获得实权,护卫一州平安,为一方百姓谋福祉,可这样的夙愿成真也维持了不到两个月,杨诚身陨,澹台信被罢免,河州的改变不过昙花一现。钟怀琛旁观了这一切,除了感同身受地替澹台信心绞痛,心中对庆王的疑虑也再难以忽视。
第237章 称帝
只是他对庆王的好意充耳不闻之时,庆王同样不止他一个选择。
钟怀琛垂眼看着眼前的沙盘,思绪早就飞过千山万水,还是范镇进帐的动静拉回来他的思绪。范镇的职务虽不在大鸣府,现在却是不遗余力地辅佐钟怀琛,接过了不少澹台信走后无人料理的事务。
钟怀琛抬眼望去,范镇抱回来一摞册子,钟怀琛看着眼熟,不必多问也知道,范镇要去了澹台信住处的钥匙,把澹台信留在书房的册子搬了回来。
“澹台为北征做了不少准备。”范镇熬了几天,不眠不休地核对两州的赋税粮饷,现在终于可以给钟怀琛一个确切的答案,“安文寺查抄以前的账目他都算清了,留足了泰州受灾地区明年春耕的补贴,其他开支也都分条析缕地列出,到明年春耕两州都能运转,补进的安文寺与锦水寺的寺产,则可以支撑北征的支出。”
廖芳跟在他身后,迎着钟怀琛的目光,略显木讷地点了点头:“澹台大人因为粮饷的原因不太支持北征,不过从他盯上安文寺起,都是在为北征做准备。”
钟怀琛心绪翻涌了快两个月,到现在终于是麻木了,听他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提澹台信也没了太大的反应。
范镇是想给澹台信说情的,尤其是澹台信被免职,范镇希望钟怀琛可以做他的后路。钟怀琛想想就觉得心中无奈和苦楚荡漾开,不是他不肯让澹台信回云泰,而是澹台信自己不愿。河州至今没有他的消息,庆王想要樊芸接任河州的消息传开,澹台信必然也会想到这是对钟怀琛的示好。他连自己十几年的兄弟吴豫都不联系,更不会主动回来找钟怀琛。
钟怀琛平静掩过无谓的担心,这样的事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已然十分娴熟:“嗯,安文寺的寺产交割由岑文晗负责,核对和变卖寺产买粮同步进行。”
河州不需要南汇替谁做先锋,钟怀琛只留了吴豫和那三州督战使纠缠,南汇的近卫营带着河州返回了大鸣府。
澹台信骤然离职,新来的三州督战使与张含珍之流蛇鼠一窝,杨诚和澹台信的清查眼看就要被推翻作废,督战使同时下令让开河州出入的通道,容许河州大户转移,同时也为买卖流民开出来口子。
吴豫还在琢磨钟怀琛说的做客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事不算紧急军务,他也犹豫要不要插手。这个时候还是方定默展现出了大闹御史台的驴脾气,他抱着杨诚的灵牌坐在出城的路上,身后的河州府兵本就不大愿意执行督战使的命令,如今有了人出头,他们也就倍感为难地不敢让路。两万府兵硬是抬不开一个书,将那督战使气得半死。
南汇带来的消息让钟怀琛稍微释然了一点,澹台信那大刀阔斧的两个月在河州府兵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群龙无首之际,又有方定默那呆子不知进退地杵在那儿,仿佛杨诚在天有灵,英魂依旧庇佑着这一方百姓。
河州的情况让钟怀琛稍微松了口气,得以有余力望向西北,李掌柜的消息已经得到了多方斥候的验证,塔达王确实已经多日不出营帐,买通的塔达医官透露,王在冬季严寒里一病不起,现在全靠祭司在圣地日夜祈福,医官已经无计可施了。
萨仁部今冬被云泰三路军阻击了一波,损失惨重后立即被周边部落趁虚而入,整个部落七零八落地逃往圣地附近避祸,已不足以称为一支战力纳入计算。而其他十几个部落起码有四五十个心眼子,就连对王最忠诚的何达部,其首领也对王位有了觊觎之心。
钟怀琛规划着进军的路线,手指顺着雪山湖泊描摹,不由自主地想起秋天那次巡逻走过的路和相伴的人。他设想着那人如果在身边,会给出什么样的建议。
“云泰两军已经很久没有冬季行军……”钟怀琛模仿着他的语气喃喃道,“冬季同样不利于出兵……至少等到明年春天。”
塔达王最好能够苟延残喘到明年春天,钟怀琛的目光越过雪山湖泊,最后落在塔达的圣地上。春天各个部落会到王旗朝拜他们的王,不过今年的情势不同,各部带给王的恐怕不是贡品,而是狼子野心。
只是明年春天,大晋又是如何一番天地呢?钟怀琛垂落目光,如今那颗玛瑙珠静静躺在他的手边,随时可触,但他却很少真正拿起。
少顷,他看向还在帐中等待命令的南汇:“他现在人在哪?”
“住在河州介县一座庙里,澹台大人好像秘密给寺里捐了一大笔功德钱,方丈替他隐瞒,在后山为他安置了个住处。”南汇不必问也知道钟怀琛在问谁,他早就预料到不弄清那位的事情交不了差,现在事无巨细地答道,“澹台大人的近卫全都跟了吴豫,寺里还住了不少百姓和道士,吴豫以防备乌诚叛军袭扰的名义,派兵将寺庙保护起来了,不过,我们都没去后山打扰。”
钟怀琛默然不语,看神色还有颇多纠结。南汇又道:“另外,大人的近卫跟着他办的最后一趟差是修墓地,主子上次不是跟我提过大人的身世吗?卑职认为,那两方墓地应该与大人的身世有关。”
104/121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