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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琛,我贪恋权势,钻营向上,想要的并不是自己做人上人……我曾经希望自己是同安长公主的儿子,也不是想要皇亲的荣华富贵,我总想若我手握大权,就有能力更改朝纲世道。怀琛,你若在此间乱局争上一争,我不相劝;你若是想要我襄助,我不介意做幕官,我只怕我辅佐的不是明主。”
钟怀琛喉头有些发哽:“我明白,刚才话没有说清楚,我不是为你才想要做这些事,我要保云泰两州乃至四境的太平,这才是我的初衷。”
澹台信眼睫上还有细碎的泪珠,削弱了他一贯的冷硬,他垂下眼笑了笑,手指搭在钟怀琛的颊侧:“那便好,我安心了。”
他这话说得太不祥,钟怀琛咬牙切齿,地上坐得凉,他把人猛地扛起来放在桌上,粗瓷杯震了震,堪堪没有跌落。
澹台信做好了他要撒气的准备,屋中阴冷,他也不介意有人像火一般炽烈地点燃他。但钟怀琛顶开他的腿一步向前,却什么也没有继续,只是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紧紧地将他嵌在怀里,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用袖中的帕子为澹台信擦去泪痕。
“这帕子……”澹台信认了出来,低声开口,钟怀琛轻哼了一声:“你丢下就是不要的意思了,现在是我的帕子了。”
第243章 长命
日头彻底沉下,两人都已收拾了泪眼狼狈。钟怀琛虽很凶狠地占据了人的帕子,现在也只能蹲在地上修那竹床:“再承重是不可能了,今晚一起打地铺吧,我架起来装个样子,不让人知道你跟我把床滚塌了。”
澹台信刚红过眼睛,没什么余力再脸红,也就随他去了:“屋里就一床被子,你让人再去寺中取一床来吧。”
钟怀琛出门叫人,正好钟明将寺中的斋饭送了过来,钟怀琛看着食盒里的简陋餐食,不由得皱眉,被澹台信看在眼里:“斋饭简陋,侯爷就对付一餐吧。”
“我身体康健,吃糠咽菜也能对付。”钟怀琛目光转向澹台信,“你又瘦了,身体不好,山里又苦寒,还每天吃这种素菜清粥,命都不要了?”
澹台信眼神闪烁了片刻,叫钟怀琛心里窝火:“我若不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真在这山里给你父母守墓?真要隐居你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天让自己晒着太阳吃好喝好啊,在这里跟苦行僧似的算什么?”
澹台信无话反驳,笑了笑坐在桌边,给自己盛了碗粥:“今天就先这样吧。”
钟怀琛还是气鼓鼓的,看着不太好哄,澹台信亦没有什么让他消气的手段,只能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两州情况如何?”
“暗流涌动,我现在只能勉力压着,至于北面的消息,”钟怀琛看了一眼澹台信,“你尚在云泰的时候便一直坚称现在不是作战的时机,现在少了你稳定内政,我根本没有出兵的条件。”
“李掌柜来消息了吗?”钟怀琛后半句话有点戳心窝子,澹台信喝了口粥忽略,钟怀琛也习惯了他这避重就轻的德性:“来消息了,塔达王确已病重——你是假装自己是同安长公主的遗孤,诱使他为你办事吧。”
澹台信点了点头:“安文寺的案子办的那么顺利,也是因为那个和尚对我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怪不得,”钟怀琛想起了和尚死前语焉不详提到澹台信的话,“你一直都知道?”
“他死后才知道的。”澹台信有解释之意,“我不是故意瞒你。”
“得了吧,你瞒我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饭后钟旭从寺里要来了被褥送来,钟怀琛从屋后抱来了茅草,简单地打了个地铺,望向澹台信:“早些休息,好好养身体。”
澹台信依言,片刻后吹熄了蜡烛,躺到了钟怀琛的身边。
两人都是有段日子没和人共枕过了,澹台信小心翼翼地翻了两次身,最后被钟怀琛猛地拉进来怀里。
澹台信感觉到他抱紧自己之后,脖子上忽地一重,他想抬手去碰,被身后的人握住了手掌,他轻声发问:“做什么?”
“我以为按你的性子,会直接问我做不做呢。”钟怀琛嘴唇轻碰上他脖子边的伤痕,不出所料澹台信抖了抖,钟怀琛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但澹台信察觉得到钟怀琛此时并不亢奋,果然,钟怀琛只是胡乱地揉了几把他的头发,语气含糊,似乎是真的困了:“赶紧睡觉。”
天亮之后钟光进来替澹台信收拾行李,钟怀琛和澹台信在水盆前洗漱,澹台信一直想看自己脖子上被挂了一个什么东西,钟怀琛使坏不让他摘下来,直到现在澹台信才终于在水盆里看清:“......长命锁?”
“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东西,”钟怀琛故作不经意,“我母亲了我以后宝贝异常,托我外祖父探访老家临溪的深山,找高人求了这么一个银锁。”
澹台信摸在银锁上的手指迟疑了片刻,钟怀琛自身后拥住他:“我把旧物翻出来重修,缀上了你的那颗玛瑙珠子......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我不想听你再说不顾惜自己的话。”
澹台信才方好些,此时闻言,又不敢接钟怀琛的眼神了。
钟怀琛似乎猜到了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不动声色地将小刀塞入了澹台信的手中。
澹台信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诧异地望向钟怀琛。
钟怀琛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我对别人的说辞,蓄须是想添点威信。但实际上我是因为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走后我就没有刮过胡子,我想用胡子记着,你过多久会回来。”
澹台信手开始颤抖,片刻之后才地抬起手,钟怀琛微仰着头,感觉着澹台信手里的刀刃慢慢游移过他的脸颊,等澹台信动作停了,他抬手抹了抹下巴,又拉起澹台信的领口,把长命锁放进了他的衣领:“刮得挺干净的,以后这都是你的活了。”
澹台信在山中并没有待多长日子,连他爹娘的坟墓都还没有修缮妥当。现在钟光已经收好了他的行李,澹台信走出了那间草庐,走向了墓地,跪拜上香之后便起身,望向等待着他的钟怀琛。
“我派人去请工匠,为令尊令堂刻好墓碑......”他说到这里发现了问题所在,“令尊他......”
“等我再回来,弄清他的名姓,再亲手为他立碑。”澹台信神色平静地回看了一眼,和钟怀琛一起上马,“走吧。”
范镇清点了寺庙救治流民道士的支出,组织着当地官吏将百姓迁下山安置。看到钟怀琛和澹台信一起从后山上下来,范镇大松了一口气,不便问他们现在关系到底如何,只能一路上和澹台信聊云泰近来的事务。范镇同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无需账本也能将云泰的粮饷账目报给澹台信听。
澹台信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按照如今的粮饷情况,待到来年开春确实有出兵一战之力。可是云泰兵马出征,后背便空了,他身边已经有越来越多可用之人,也不是非我不可。我到河州任职,必要时候,也能替云泰抵挡一二。”
范镇望着前面钟怀琛的背影:“这话你与我说又有什么用,为他好的事,你和小钟说不就好了。”
澹台信御马走在山道上叹气:“他年轻气盛,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不说这些了,河州卷进了和京畿的争端里,我不适合在河州露面了。”
第244章 重回
范镇点头:“我昨晚反复想你所说的,现在庆王可能还不知道你父的身份,不过双方对弈的要紧关头,身有破绽自然就落在了下风,我赞成你的看法。”
澹台信刚想说话,跑在前面的钟怀琛转过头来望向他,他一时竟忘了词,范镇察觉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澹台信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是真怕了这冤家,罢了,我是走是留,先和他议过再说。”
下山不久上了官道,钟怀琛准备好的马车已经在路上等着了,澹台信会意,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不料钟怀琛也把照雪的马缰扔给了钟旭,跳上了澹台信的马车,欲盖弥彰:“这一路上我们顺便合计合计。”
澹台信现在很好说话,闻言并没有反对,钟怀琛将驿站准备的手炉一并带了上来,拿给澹台信抱着:“河州的局势不容乐观,庆王想要把京城和中南三州都控制在自己手里,鲁金尹腹背受敌,恐怕守不住京畿,等他退走,河州就顺理成章被接管了。”
“京城所存积的粮草有限,小曹远道而来,急需补给过个好年。”澹台信不自觉地将手炉拢紧,“吴豫和樊芸留在河州,迟早会被卷进争端里。”
钟怀琛点头:“我这些天十分迟疑,最安全的法子就是带着他们一起撤回云泰,可这样河州乃至中南三州,全都落入了庆王手里,那我在北行宫那边也会落个姑息之罪。”
澹台信望向他:“你已经彻底倾向于北行宫了?”
钟怀琛果然默了片刻:“我还不想那么早亮明态度,所以一直小心维护不得罪庆王,但是战事越逼越近,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澹台信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覆在了钟怀琛的手背上。
钟怀琛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由得翘起:“你应该能想到这段时间我过得不易,你走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留恋。”
“是啊。”澹台信微笑着摇了摇头,“这良心债要背一辈子了——不亮明态度是好的,便可以待价而沽,看南北两边谁开出的价码更高。”
钟怀琛和他十指相扣,有段日子没亲近了,连牵手的感觉也是陌又熟悉:“说得跟我要卖身似的——我最早确实属意庆王。”
澹台信点头:“不难猜到。可是楚家已经到了北行宫——他们走前就没和你商量过吗?”
钟怀琛低头捧着澹台信的手,这段时间他在修墓,也不知道去寺里借点趁手工具,双手上的茧又磨厚了一层,钟怀琛现在随身都带着凝脂冻,顺便挑了点出来给澹台信搽手:“你对于楚家,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澹台信颇有几分疑惑地抬眼望去,仿佛真的没有听懂钟怀琛的意思。钟怀琛皮笑肉不笑地将装凝脂冻的小盒塞到了澹台信的袖袋里:“瞒吧,我早习惯了你这副德性,不论你怎么瞒我,我都不会伤心难过的。”
澹台信有些无奈:“几日不见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钟怀琛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澹台信再次去拉他的手:“你也不是全无猜测,对吧?”
钟怀琛梗着脖子望着外头:“猜测归猜测,我想你亲口说。”
“澹台禹和楚明瞻都替京中的主使向我传过信。澹台禹寒门出身,官位一直不高,他攀附谁都有可能。反倒是楚明瞻来那一趟破绽多了不少,能差使楚相长子的人,京中也就那么几个。”
钟怀琛脸色微沉,片刻后恢复如常:“你最近有收到他们的来信吗?”
澹台信摇了摇头:“我对楚明瞻那么不客气,他们也应该清楚,我在云泰走活了棋,不会再听他们差遣。不过……”
钟怀琛看向他:“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战火纷飞,他们也没有闲心来制衡你了。”澹台信毫无破绽地续上方才的话,试图打消了钟怀琛的疑虑,钟怀琛也确实没有起疑心:“少了搅局的更好。你上车以后,还没问过我要带你去哪里,不好奇吗?”
临近年关,云泰诸人对钟怀琛去河州的缘由揣测颇多,等听说澹台信也被押解回云泰了,流言才稍微收敛了四处发散的苗头,逐渐得出一个靠谱的结论——钟怀琛和澹台信的恩怨情仇没那么容易了,现在澹台信倒霉,钟怀琛翻了一些澹台信经手时似是而非的账目,直接把人从河州逮回来调查。四下战乱在前,澹台信被钟怀琛带回了大鸣府秘密关押起来,也没有引起过多的波澜。
澹台信被送回自己的宅子,门前有钟怀琛安排的近卫,对外说是看守,实际上是奉主子之命护卫,因为钟怀琛还专门吩咐了一句,若澹台信要出门,给他备好保暖的马车就行。
不过澹台信并没有出门招摇,吴豫还在河州,只有范镇会上门探望,顺便将军中成堆的文书送给澹台信:“云泰的情况还是你最清楚,钟使君每日也忙,我来问你最方便。”
澹台信点头:“幸好之前对云泰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遍,不然四面动乱,云泰两州必然也过不平稳——钟使君这两个月顶的压力也不小。”
回大鸣府之后钟怀琛还没来看过他,更早的时候,吴豫带着钟怀琛的消息来戳他的心,说钟怀琛在压力之间夜不能寐。
澹台信握着一本账册,垂下眼掩饰温柔:“他确实不容易。”
两人略冷场了一会儿,范镇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地喝着茶,澹台信回神:“安载兄自己有什么打算,如今你留在大鸣府,也没有一个正经的官职。”
“我本该上任去桓州督战,可是桓州节节败退,靠着公主和亲堪堪令吐于族大军退去,现在两边朝廷,都没有追究我赴任不及时,也没有管南面的形势。我能有什么打算?先在大鸣府尽些绵薄之力,等日后朝局分明,再看是罪是赏吧。”
这话也戳中了澹台信的心思,他低下头久无言语,反倒是范镇出言宽慰他:“适意,这乱世之间有一处避风的容身之处也属不易。”
第245章 探访
澹台信当下对范镇的话点头称是,可他又怎么听不出范镇这话既是安慰他,也是在宽慰麻痹自己。送走范镇之后澹台信始终觉得心中闷得慌,期间钟定慧和罗敏怀一起过来,各自向他汇报了近来学业,他也只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
天寒加上精神不济,入夜之后澹台信歇下的很早,听到外面细微动静时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好不容易被中有了暖意,不太想起身,澹台信侧躺着没有动,等钟怀琛自己进来。
钟怀琛许是以为他睡着了,进屋的动作轻手轻脚,连气息都低了几分,澹台信闭着眼凝神听了一会儿,心里还有几分忐忑,回来之后钟怀琛还没在他这里留宿过,钟怀琛那个性子要是静悄悄的,必定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闹腾。他就在这样一半紧张一半期待之间,听见了极其细微又再熟悉不过的锋刃破空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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