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怀琛一刻不停地忙完军务还是没能赶上关城门的时辰,他忍耐了好几天了,今天实在憋不住,叫开了城门往澹台信的住处去。
他一路打马过街,照例要先进侯府虚晃一枪,栓了马再从侧门出门去澹台信家,不过路上他突然心里没来由地一悸,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回家绕一圈,直接奔向了澹台信的宅子,才刚进门,就听见院里起了喧哗,他留下的或明或暗的近卫往内院跑去,钟怀琛心里又是一紧,也没顾得上问话,直接奔入内院。
片刻之前,澹台信蓦地从枕下抽出短刀,翻身格住劈向他的刀锋,随后猛踢在偷袭者胸口,硬逼地来人后退了两步。
偷袭者有片刻诧异,但目标醒了并不是他收刀的理由,转眼间澹台信已经站在床上,手持短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衣蒙面的偷袭者,这身打扮他很熟悉,几个月以前在平康的山道上,突然从林中荡出来的刺客也是这样的装束。
他在马车上没有对钟怀琛说实话,京城里的那股暗流确实很久不曾给他来信,不过不是因为放弃了对钟家下手,而是认为澹台信已经完全失控,与其让澹台信彻底成为钟怀琛的助力,不如直接了结了她,澹台信身负的诸多秘密,也再无需担心泄露。
偷袭者一击不得,立即调转刀锋再度发难,澹台信横过短刀格挡,顺势向旁边躲去,然而他只是虚晃身形,刺出一刀的同时扬手将床头的花瓶推落,瓷片迸裂声立即引起了门外近卫的警惕,只一眨眼的功夫,偷袭者就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北行宫来的?”双方对峙的当口,澹台信忽然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偷袭者的全神贯注,澹台信趁他一刹那的分神,刀锋直逼,偷袭者不得已收刀回防,格住了他这一刀。
澹台信不由得觉得有点可惜,如今他的身手速度已经跟不上心中所想,若是他年轻几岁时,这一刀即便杀不了刺客,也能结结实实地给他挂个彩,正感叹着,房门就被推开,钟光最先赶到,毫不犹豫地抽剑迎敌。
偷袭者知道已经惊动了守卫,再无恋战之意,立即调转杀招劈向钟光,少年的武艺还欠火候,只接了两刀就露出破绽,澹台信清楚他不是这刺客的对手,当即跳下床来,同时掷出手上的短刀,击倒一旁的烛台。偷袭者不得不调转刀锋格住砸下的烛台,澹台信喝道:“钟光闪开!”
钟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给偷袭者让出一个空当,后者不敢再纠缠,一步跳上窗台翻向屋后。
“别追了,”澹台信就近点亮了蜡烛,“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平添伤亡。”
钟光似乎有些沮丧地收了刀,转头出去给近卫们指明了刺客逃跑方向,没留意钟怀琛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钟怀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提着刀直奔屋内。
所幸澹台信还好好地站在屋内,钟怀琛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方才忘记了喘气。片刻后,澹台信才回过神,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什么人还能那么大的胆子。”钟怀琛根本没有听他回答的意思,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们真的不打算放过你。”
澹台信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钟怀琛先拿了外衣给他披上,又先一步俯下身,为澹台信穿鞋:“当心,别受凉。”
澹台信愣了一下,才抬起脚踩在鞋上,钟怀琛却忽然又想反悔了一般,把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床边,澹台信心念翻越千山万水,猛地抓住了钟怀琛的前襟:“怀琛——”
“现在不宜和他们撕破脸,我明白。”钟怀琛脸色微沉,放下澹台信之后才解开自己的外衣,澹台信对他这样的神色有些陌,钟怀琛身上有些东西不同了,即便刮去了胡须,依然保留在了他的身上。澹台信忽然觉得心空了一块:“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楚家的。”
“你的辰八字,与我父母相合。”钟怀琛一边说着正经事,一边从袖袋里将东西拿了出来,澹台信的注意力落在那东西上,迟了片刻才道:“原来你那么早就有所怀疑了。”
“当时没有怀疑到楚家,毕竟你的嫡母和我家也是弯弯绕绕的亲戚,所以澹台家得到我父母的辰八字也不是全无可能。”钟怀琛将青玉珠串放到了澹台信的掌心,包裹着澹台信的手让他握住,“我今天好不容易抽空回来,偏叫那刺客搅了兴致。”
澹台信握着莹润剔透的珠子,有些笑不出来:“我刚想问你京城和北行宫的消息。”
钟怀琛凑近了,却又不肯痛快地吻住他,只让气息若即若离地逼近:“你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掌中的珠子质料极佳,只是几番盘玩就变得温润,让澹台信想起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钟怀琛恰在此时凑在他耳边:“人人都说我关押你,调查军中账目是假,借机报复你的背叛是真,我不便解释,总不能白担这个骂名。”
第246章 滑头
澹台信轻叹了口气,算是认命了,主动靠在了钟怀琛肩膀上:“好的不学坏的学,大事当头,动这些心思......”
钟怀琛伸手到澹台信的外衣内,搂着腰将人拉近了:“还不是和你学的,你如果不介意,我一边办事一边跟你说也行......”
他话音未落,钟旭和钟光开始敲门,随即二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和杂物。澹台信趁他走神的当口将珠子塞回给他,躲开钟怀琛拉过被子躺回被窝:“先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自己的长随不长眼,钟怀琛面色微沉,语气却还正常,询问着那个逃跑的刺客,近卫们一路追去,现在还没有回来。钟旭听不出他的喜怒,试探着道:“城门紧闭,这刺客就算会飞檐走壁也出不了城,要不调大鸣府府衙的人一起连夜搜索,不然明天开了城门,就不好办了。”
里屋床帐放了下来,外面的人看不见钟怀琛和澹台信在怎样争抢被子,澹台信暂时摁住他作乱的手,扬声对外面的人道:“不必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丢了踪迹就撤回来吧。”
钟旭和钟光对视一眼,钟怀琛压在澹台信的身上,不容抗拒地伸手摸进他的衣摆:“听澹台大人的。”
澹台信咬紧牙关,再发不出声音,钟怀琛听着外面扫碎瓷的声音,看着澹台信竭力忍耐的表情,恶劣地揉搓着手中的青玉珠。
第二天早上钟光进来伺候的时候觉得两人的气氛有点怪,若说是还对之前的事情心存芥蒂,钟怀琛又腻歪得不行,更衣穿靴都不假借他人之手,自己亲自侍候澹台信,若是说是因为昨天的刺杀,两人的神色又不像是紧张或是凝重,唯一不和谐处,便是澹台信对钟怀琛的态度,钟光年纪尚小,说不清奇怪别扭感究竟从何而来。
钟怀琛也不介意澹台信对他爱答不理:“你在家闲着应该又在练字吧?帮我提个字怎么样?”
澹台信直觉他没憋什么好心思,坐在书桌前冷冷地看着他,以眼神警告他别放什么有辱斯文的厥词。
钟怀琛披好外衣,从钟明手中接过狐裘:“就提一个‘珠圆玉润’,你写好我做个卷轴,就挂在我们床头……诶,动什么手呢?”
钟怀琛躲得快,钟明也赶紧跟着往旁边闪了,避免被殃及池鱼,木镇尺砸在门槛上,澹台信别过脸去掩饰自己恼羞成怒:“快滚。”
钟怀琛披好狐裘上马,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钟明跟着他身后轻声问道:“主子,昨夜那个刺客跑到城东就没了踪迹,当时城门未开,应是躲进了城门的人家之中。”
“嗯。”钟怀琛并不意外,“张平岩的宅子就在那边吧。”
张平岩是楚明瞻的学,留给钟怀琛做幕僚,钟明愣了片刻:“主子的意思是,是楚家的人要杀澹台大人?”
钟怀琛轻哼了一声,表情冷漠:“钟明,是不是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咱们家与楚家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的关系?”
钟明听出他话中语气不寻常,不太确定:“主子?”
“无事,”钟怀琛已经收敛了情绪,“调拨的粮食出发了吗?”
钟怀琛往河州那边调拨了一大批粮食,押粮的将士虽然穿的是辎重队的衣裳,凌益在路上正好遇上这批人向南行进,却惊讶地发现这些同僚竟没有一个眼熟的。
腊月二十,本该在兑阳府坐镇的姚思礼悄然出现在了大鸣府的北安楼中,并不是姚将军擅离职守回家过年,而是奉命将内三镇的一半兵力带回了大鸣府的营地,第一批回来的将士正是姚思礼麾下的先锋,没有在大鸣府多做停留,直接更换了衣装带着粮食前往河州。
深夜的宅邸灯火不熄,澹台信披着外衣翻看着一封封邸报:“北行宫全是讨贼的文书,京城庆王则是大行封赏拉拢之事,目前没有确切命令让你前往河州,也没让樊芸从河州撤回。”
钟怀琛看着桌上铺开的舆图,澹台信上任河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派人手,将河州及其周边都亲自走访一遍,绘制出了详尽的军用舆图,同时他的斥候暗赴京畿地区,对京畿地区的地形布防进行观测,也绘制出了大致的图谱,如今这些图册都被澹台信带回了云泰两州,对此时的钟怀琛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情报。可了解得再清楚,钟怀琛依旧寸步难行,不敢明着越雷池一步。
“吴豫来报,河州渡河吃了败仗以后就颓废不起,剩余的人马勉力依照着你留下的布防图巡逻,应该没有人有心思和能力重新调整布置。”钟怀琛眼神深沉,似有不甘,“河州的布防我们比鲁金尹还要了解。”
“鲁金尹如今在京畿地区四处受敌,极有可能借助北岸魏继敏遗留的船只南渡攻打河州,寻求补给。”澹台信抱着臂,指着那条横亘的大河,“北行宫却不希望鲁金尹南下。”
“正是,北行宫只有皇城的禁军护卫,必定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我们与北行宫之间又隔了辽州的同辉雪山,冬季翻越困难,北行宫一开始就没怎么指望我能快速赶到。我猜北行宫一开始的打算,是云泰军南下,清理乌诚叛军,神季军与禁军南北夹击,夺回京城。”
澹台信点头将小旗插在舆图上:“本该如此,一目了然的布置。可是现在多了两个变数,一是神季军分裂,危超和鲁金尹拔刀相向,二是曹靖国入局,岭北的两万人马在驻扎京城,这两个变数对北行宫的威慑可不小,这么看来庆王的算确实不小,这种时候,那些惯会勾心斗角的大人们就会出无限多的心思。”
“去往北行宫的朝廷股肱之臣们并不是一心向着圣人和太子!”钟怀琛暗自握拳,捶在了书桌上,“有人应该已经被庆王买通,所以对云泰的调令半天都发不出来,我一旦南下,庆王就控制不了河州。”
“是啊。”澹台信也有些许感叹,“你如果无旨意出兵河州,败了自不必说,所有罪责都因你擅动罪加一等,就算是了,也留下了把柄和君王心里的芥蒂。”
第247章 变化
“你的罢免,北行宫视而不见,想来也有如此的考量。”钟怀琛抱着臂,“你若还在任,魏继敏从京畿撤走之后,你必定是第一时间退守河州,无论是鲁金尹还是危超,只要想打河州的主意你都会不遗余力地抵抗,庆王就不能把河州收入己有,北行宫的百官本就心不齐,只要有人暗地使劲,你就难以复职。”
“北行宫现在就算给我复职,我也不敢应,缘由我已经对范安载说过了。”澹台信没有抬头,“你的处置已很妥当,我在云泰的任上有过错正在候审,自然不能再持节一方。”
他还是极力避免被庆王盯上,以免自己的旧事造成更大的牵连。钟怀琛知道此事不是现在该纠结的,轻叹一口气,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鲁金尹想要南下夺得河州休养息,北行宫不愿意,庆王也不会答应,河州免不了一战。”
“朝臣的心思这般驳杂不堪,河州看来只能沦为诸方争夺的鱼肉吗?”钟怀琛有点气闷,抬头发现澹台信也在看着他,“怎么?”
澹台信欲言又止,被钟怀琛捉住了手:“我一直想问问你,我若依凭手中的兵力参与争锋,你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澹台信沉吟了片刻:“我也说过我究竟为什么不甘心,只要你记得我的初衷,就不用担心我不支持你。”
钟怀琛将他的手握紧在手中:“好,我明白了。”
“既下定了决心,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澹台信不待钟怀琛感叹,须臾就整理好了思绪,“光是盯住了河州可不行。”
钟怀琛沉吟:“我们还有时间,先让危超和鲁金尹先鹬蚌相争……只是苦了河州百姓。”
“送过去的粮饷,先不要声张。”澹台信思量片刻,“你也不能只考虑在作战上占得上风,还要考虑收服民心。”
钟怀琛会意:“他们将河州视为鱼肉,而我们则要调粮赈济河州百姓。”
“光靠这批军粮可能还不够,要下令让吴豫伺机而动,以便坐收渔利。河州是有存粮的,都握在那些大户手中,我和杨诚一直控制这些人逃难离开河州。”
可是澹台信离任已经半月有余,河州大户并非全如张含珍一般依靠庆王,其他富商大户在城防松懈之后自然会闻风而逃,钟怀琛眉间紧皱:“我会派人去探查这些人的去向。”
“去找方定默,他手中会有这些人的线索,是他师父还在时带着他查的,他不会轻易放弃。除了牵涉到买卖流民的意里,有的人还和乌诚叛军有瓜葛。”澹台信的话引得钟怀琛侧目望去,他稍有停顿,“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在河州做这些的时候,是否想到云泰会用得上?”钟怀琛难免想入非非,“还是说你选择去河州上任的时候,就有那么一分心思……”
澹台信明白他的意思,感觉到眼神之中对真心的期许,但他不忍顺着话头欺骗钟怀琛,深叹了一口气:“我期望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终结乱局,也想过如果是你会如何——可如果你自己没有这样的念头,我绝不会助推你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钟怀琛轻声发问,澹台信对上他认真的神情:“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影响你的决策,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你必须自己深思熟虑想清楚做出抉择。”
钟怀琛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弥漫开,以澹台信的风评,他处心积虑地利用自己才是常态。这是几乎关系云泰所有人命运的大事,钟怀琛座下的将军和幕僚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心思,明里暗里向钟怀琛进言献策,离他最近的人反而顾虑尤深。温暖压过钟怀琛的所有理智,钟怀琛只浮现出一个答案。
108/121 首页 上一页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