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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果然关心,立即抬起眼来,然而还不待他开口问,传令官又一次飞奔而入,钟怀琛只能暂压了私心,接过了信报。
北行宫终于来了消息,不知道是圣人的病稍微好些了,还是太子终于颤巍巍地做出来决断,北行宫的圣旨痛斥了庆王称帝是乱臣贼子的行为,废除了庆王一切王爵,贬为庶人,由鲁金尹押解他到北行宫受审。与此同时送来的消息叫钟怀琛冷笑了一声,丢开了信件,掐着自己的眉间:“真不嫌乱的。”
曹靖国出兵驰援京畿的消息一出,魏继敏眼见事态不利,秘密撤离了辎重和大部人马,等到小曹将军赶到迫切想要建功之时,才发现魏继敏已经退回了吉东老家,河北岸的军营已经空了。在曹靖国和鲁金尹大眼瞪小眼之时,魏继敏昭告天地,在吉东称帝登基了。
第238章 内战
“现在大晋有三个皇帝了,还有一个成仙的,这内乱有的打。”钟怀琛掐了好几下,头疼之感也没有消退,范镇和他想到了一块儿:“魏继敏称帝这事叫人看不分明,可北行宫那边下令鲁金尹押解庆王受审,庆王也不会坐以待毙,魏继敏这个外敌一退走,京畿的两股大军,恐怕要事端。”
钟怀琛不言,只仔细翻着北行宫来的旨意,北行宫不止对庆王的处置下达了指令,四下调动不少,也追封了杨诚。可是北行宫并没有给澹台信复职,而是从神季军中调派了鲁金尹的亲信去接管河州。
“看来,圣人确实是病了。”钟怀琛喃喃,“是太子被各方势力架着走,做不到力排众议。澹台即便是被错罢,太子现在也无力起用他。”
范镇闻言稍愣片刻,暗地有些惊异钟怀琛的敏锐。澹台信在各种势力间周旋太长时间,出任河州是圣人的一道密旨,京中必然有人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结果,此时都不遗余力地左右着优柔寡断的太子。
范镇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而在八百里加急送到大鸣府之前,支援京畿的樊芸早已深陷绝望之中,钟怀琛让他做客,他恨不得把自己挂起来,每天都祈祷着各路人马千万不要看见他。倒不是他贪怕死不想打仗,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你死我活的窝里斗。
在云泰收到那两条消息之前,京畿的局势已经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路从岭北南下前来打魏继敏的曹靖国,突然发难扑向了京城的东城门,一夜之间,岭北军从支援变成了敌人,京城又有内应,庆王下令打开了城门,岭北军入城,一个时辰就控制了京城的城防。鲁金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冲进宫里逮捕庆王,就这么迟疑的功夫,他就已经被关在门外了,而他留下驻守京城的五千人马中有一多半转投庆王,剩下的天还没亮就被尽数屠杀。
与此同时,三州督战使下令河州府兵自西线陆路北上,可是魏继敏都已经退走,这个时候河州府兵北上的意味实在值得人揣摩。方定默头一个激烈反对,他是杨诚从京城带来河州的,杨诚死后他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八品小官,吴豫把澹台信留下的近卫全都派了过去,才保住方定默没死在寻仇暗杀之中。
方定默纵然是一副死也要死在河州的姿态,河州府兵却没有他这般的气节,方定默被逐出去以后,没了人出头,那些校尉参军幕僚先都不敢再出言反对,加上督战使有张含珍这样的盟友,重金之下,澹台信铁腕铸就的军威迅速瓦解,河州府兵最终分兵一半,跟着三州督战使北上,在京畿山麓西侧碰上鲁金尹派出的护送亲信上任河州的兵马。
北行宫的太子、京城的庆王不约而同地指责对方是逆贼,神季军和河州府兵终于见面,等来的却不是合作而是冲突,岭北军问询出城配合夹击,神季军却出于愤怒,爆发出了空前的勇猛,一直将河州府兵追击至大河北岸。
樊芸已经觉得势头不对,党争内战,竟也打得如此不留余地,他支支吾吾的劝阻没有人肯听从,只能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河州府兵被神季军的追击逼得投河逃命。可大河水势凶猛,此时又值隆冬,尚未完全冻结的大河上飘着冰凌,投入其中的河州府兵亦没有几分活路。
此情此景看得樊芸心惊肉跳。吴豫隔河留守,很快也知道了北岸的消息,他自诩不是樊芸那样的愣头青,可身经百战此时也一样感觉到头脑一片空白,一时分不清孰敌孰友,亦难以判断是进是退。
第二天风雪急,出城支援的岭北军却不畏严寒迅速赶到,和神季军又一次交战,这一次樊芸不得不参战,鲁金尹本已占据了上风,大破河州府兵之后准备伏击岭北军,不料西线大营异变突,与他一向不和的危超突然翻脸,带兵直击鲁金尹所在地,显然一向貌合神离的神季军在南北二主的抉择里,终于彻底走向了分裂。
樊芸被夹在危超和鲁金尹之间,直觉谁也不会对他手软,当机立断地带着部下一路狂奔南下河州找吴豫,吴豫手头也只有一两千人马,驻扎在河州府兵大营以外,两人合计了自己所见,半天也没想出个章程。
神季军、岭北军、河州府兵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现在贸然劝架也免不了溅一身血,做客做得像他们这般也是有苦说不出,可如果就这么撤走回云泰,一直对河州虎视眈眈的乌诚叛军便会立即趁虚而入,退回吉东的魏继敏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澹台信与杨诚之前的努力就全然白费。
吴豫和樊芸两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催着信使赶紧往大鸣府去信,信使刚跑出营帐就吃了一惊,随即单膝跪下:“使君!”
吴豫两人被这一嗓子喊懵了,愣神地看到钟怀琛大变活人似的掀帐进来,片刻后才起身向钟怀琛行礼。
钟怀琛对他们俩点了一下头:“河州情况如何?”
吴豫和樊芸对视一眼,各自说起了自己的见闻,钟怀琛坐在帐中,语气自然:“范安载大人与我一起来的,他已经去佛寺找澹台了。”
吴豫反应过来,激动得脱口而出:“朝廷让他出山重掌河州?”
钟怀琛目光投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我倒是已经上书了,还没有消息。”
吴豫的心凉了一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是说澹台是被庆王的旨意罢官的吗?北行宫的圣人太子不该给澹台复职正名么?”
钟怀琛的目光转过来,吴豫不自觉地噤了声,虽有不服,但话痨也识相地哑了火。钟怀琛轻声道:“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多说也无益——我来的事情不要声张。”
吴豫和樊芸应声答是,钟怀琛起身摊开舆图,看见图上批注是熟悉的字迹,他的内心已没有多余的波澜。河州府兵的士气已经散了,钟怀琛迅速将吴豫和樊芸的人马整编布置防务,想了想又给自己留了余地:“派人通知杨诚的徒弟,云泰军队只是在河州动乱的时候支援辅助,他是监察御史,务必请他将这情况向上禀明。”
第239章 草庐
吴豫立即安排,不知从何时起,他在钟怀琛笃定的语气里也感觉到了可靠与安心。钟怀琛起身凝视着河州全境的舆图,一语道破帐中所有人的担忧:“纵使我们守住了河州,北面的乱子也难平。”
樊芸想起了神季军的内乱,欲哭无泪地望向钟怀琛,吴豫憋了一会儿还是憋不住:“使君,如果战事蔓延,我们应当帮谁?”
钟怀琛本已经走到了帐门口,闻言驻足,缓缓回头看向吴豫。
吴豫也意识到这问题问得不长眼,现在形势谁也说不清,钟怀琛现在还想不想和庆王合作另说,楚氏一门都随迁去了北行宫,钟怀琛顾及楚家的安危,无论如何都不能表露偏帮。
钟怀琛望着吴豫,片刻后才缓缓吐字:“你们只有几千人马,应付乌诚的渗透都来不及,哪有时间管他们内乱?”
吴豫和樊芸明白了他的意思,都松了口气。钟怀琛抬脚欲走,又被樊芸喊住:“使君,我带出来的粮快吃完了。”
钟怀琛有些不耐,招手让跟他一起来的蓝成锦和樊芸合计调粮事宜,自己则翻身上马,跟随着识路的人匆忙上山。
樊芸不知道山上有谁,和吴豫也不算熟悉——吴豫和他那死鬼叔叔不对付多年,樊芸吞吞吐吐,半天张不开嘴询问,倒是吴豫那话痨自来熟,拉着樊芸出门:“我先拨几天口粮给你们应应急,之后的事我们在一起想办法,放心,之前在外镇草原雪山上都饿不死我,河州这种地界,怎么都有办法混上饭吃......”
樊芸在他絮絮叨叨之中忘记了自己最早想问什么,和吴豫一起向外走去。
上山的路确实崎岖,范镇有人引路,也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正是因为山高寺深,乌诚叛军上次作乱时,这座寺庙才避免了惨遭荼毒。
澹台信住在寺庙后山一座草庐之中,这草庐是他捐了功德钱后新起的,在离他住处不到百尺的地方,便是他这段时间新修的坟冢。
见到范镇时澹台信并不太意外,他找寺中的僧人要了树种,在墓地附近种上松柏。范镇有许多话想跟澹台信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真正见到这样情景时,他的喉头发堵,什么也说不出来,索性上前帮着澹台信一起给树种浇水。
澹台信换了青衫常服,人看上去比范镇上次见他时更清瘦。范镇不免觉得心酸:“来时你的近卫带路,我问了他们一些情况,所以这二位是......”
近卫只是帮澹台信将两口棺材迁到了此地落葬,随后就被澹台信安置到了吴豫军中和方定默身边,不让他们再来管自己的私事。四周荒芜,澹台信便自己慢慢开辟收拾,僧人替他找来了做墓碑的石料,澹台信打磨了一阵,还没有开始刻碑,闻言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石块上,缓了缓才道:“我的父母。”
范镇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才尽可能自然地开口:“当年你举发申金彩前,我担心你会因此被牵连获罪,那个时候你告诉我,你有保护自己的底牌,就是你的身世......”
澹台信垂下眼:“我不是有意欺骗,那个时候,我也以为我的出身真的如此。”
水桶空了,范镇与他一起坐在墓碑石上,一时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发问,还是宽慰澹台信。
“这几天我难得闲下来,没有那么多需要操心的事,终于可以静下来想想自己。”澹台信轻抚着自己打磨的碑石,“我突然很庆幸这个谎言,如果我没有信以为真,恐怕没有勇气,和你一起为钟家翻案。”
范镇担忧地望向他,澹台信脸上的神色却很平静:“我二十七岁以前,都相信自己经历的,不是我本该拥有的命运,所以无所畏惧,什么都敢去争上一争。”
范镇沉吟片刻:“可你应当明白,无关什么天潢贵胄,也没有什么同安长公主的加持,真正做成这些事情的是你自己。”
澹台信对他笑了笑:“是啊,现在回想当年经历的种种,我自己都觉得恍如隔世。很多时候似乎都飘在云端,直到申金彩案之后,我在狱中,澹台禹来探监,暗示我自我了断。”
范镇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事情,惊讶地望向澹台信。
“我当时也吃惊,我不是长阳一脉唯一的后裔吗?散落天下的长阳旧臣,不都将复仇的希望寄托于我一身吗?纵使我在申金彩一事自作主张,他们也该倾尽所有营救我才对。”澹台信对上范镇的目光,笑意随山风飘远,“天冷,安载兄与我一起到屋里坐吧。”
不知者无畏,澹台信当年敢以身入局,勇气竟然泰半源于虚假的身世。范镇心情沉重地与他一起往屋中走:“当年真是比我们想得还要凶险。”
“我也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真的可能死在狱里,后来侥幸被安载兄营救出来,可那样濒死的恐惧,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人非草木,亲身涉入险境,自然会畏,这没有什么可耻的。”范镇环视着草庐,屋中仅有竹床木桌,澹台信清贫得令他心酸,“况且你也没有就此止步,你再次回到云泰,周旋在小钟使君和平真长公主之间,小钟使君能在云泰两州打开如今的局面,你功不可没。”
澹台信听他提起钟怀琛也没有什么波动,也没有接范镇的话,只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我还是没有轻易长记性,一旦入局,我又会找到年轻时候那股不服气的劲,和樊晃斗,和陈行斗,自负是种习惯,我总觉得自己仍能挡在钟怀琛的前面。”
“你之前在云泰做的那些努力,小钟使君都记得,也是真的感激你。”范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来劝和澹台信与钟怀琛,可是除却些许尴尬,范镇也是真心希望他们二人能够摒除芥蒂重归于好——于公于私,范大人都是这样期许的。
第240章 遗恨
澹台信在草庐中炉烧水,少顷烧沸的山泉水倒入粗瓷杯,澹台信端了一杯给范镇:“我其实并不是有意帮助钟怀琛或是别的什么人,只是回到云泰以后,总隐隐有一种紧迫感,这恐怕是我一最后的机会了——我虽痛恨圣人玩弄权术搅得天下不宁,可我也清楚,除了这么一个挖空心思制衡各方的皇帝,恐怕没有明主肯再用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
范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瓷杯,无力地叫他:“适意……。”
“来河州不是我一时头脑发热,”澹台信终于望向范镇,“无论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择应诏前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范镇不由先放下了劝和的事,开口打断他:“那为何又会因为庆王的一道旨意就轻易卸任,适意,你在这山中难道就能完全不闻世事吗?河州府兵被当作了庆王的刀和神季军交战了,死伤惨重,若是你在……
他意识到自己言辞激烈,不由得低了声音,澹台信平静地接受了范镇言语中的谴责,轻声道:“我父的棺椁是张含珍送来的。张含珍在河州比府衙还气派,因为他背后的人是庆王。我父这个人,前隐姓埋名,以为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土里,可现在他已经被挖了出来,有多少秘密会跟着重见天日?我不敢赌。”
范镇一愣:“适意,我不明白。”
“我原本也没有那么快想明白。”面前的火炉还在烧着,壶中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两人都没听到屋后轻微的声响,“安载兄,我是澹台禹从河州带回京城的,可他一直坚称我是他的亲儿子。最早送我进入钟家的时候,我是他的嫡子,后来河州传出我有一个歌伎的母,我又成了他与歌伎的私子——自始至终,他都在隐瞒我是他抱来的,正是因为他如此隐瞒,很长一段时间,我才会相信我真的是同安长公主的遗孤,因为身份暴露会遭祸,所以我的身世才会一个谎言盖着一个谎言,哪怕我自钟家回到澹台家以后一直被冷待被磋磨,哪怕我曾经到了河州,询问到了许嫣娘的下场,我也只觉得,她被灭口都是为了掩盖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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