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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临下地扔下这句话以后,闻以衍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继续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闻以衍知道奚迟一定会来,从身后传来的动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小会议室,闻以衍关上会议室的门,跟奚迟面对面站着。
这套过于正式的衣装跟奚迟本人的气质一点都不搭配,闻以衍默默地在心里想,他倒宁愿奚迟能够穿得休闲随意点,继续穿着像以前那样的白T恤和牛仔裤,然后戴着黑框眼镜,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大学的打扮,低调而又朴素。
曾经看不顺眼的那些东西现在突然回忆起来,才发现其实早就习惯成自然。
又或许,他压根就不了解奚迟本人的气质,就像他也根本不清楚,奚迟真实的性格究竟是什么样的。
闻以衍觉得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有点古怪,像是两个人互相对着罚站检讨,于是他转过脸,紧接着走到会议室中间,拉开桌边的座椅坐了下来。
他坐得心安理得稳稳当当,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颌,示意奚迟也坐。
奚迟只是站在闻以衍面前。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
闻以衍仰头看他,只说了一个字:“坐。”
纯正的命令。
可惜命令也会有失效的时候。
奚迟就像没听见似的,脸上没有表情,依旧站在闻以衍跟前,如同无声的对峙。
闻以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作为一个性格强势的人,闻以衍不允许自己的命令被无视,更不允许自己的命令被人违抗,在职场上他尚且还能因为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而忍气吞声,可在奚迟面前,闻以衍一直履行着不听他的话就滚蛋的原则。
实则,是闻以衍想错了。
闻以衍错以为,奚迟还是那个会听他的话的人。
可现实是,现在的奚迟早就没必要再伪装了,没必要再装出纯真懵懂的模样来讨闻以衍的欢心和怜惜,自然也不必再乖乖听闻以衍的话。
很乖的外表也只是外表,一只会叮咬人的蜜蜂本领有多大,闻以衍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闻以衍在心里怒极反笑,脸上却纹丝不动,仿佛是板着脸的领导在训斥新人,虽然实际的场面看起来也差不多。
只可惜奚迟并非是那么心理脆弱的新人,面对闻以衍的威压,他展现出无所畏惧的姿态,直勾勾地回望过去,眼神深邃而又深沉,让人读不懂他在想些什么,眼中之前的澄澈完全消失不见。
会议室里弥漫着僵持不下的紧张气氛。闻以衍翘起腿,摆出审讯逼问的态度,表情傲慢冷淡:“找你来会议室,是因为我有事情想问你。你应该心里很清楚我想问你什么吧?”
奚迟竟然慢悠悠地开口:“知道。”
闻以衍冷笑一声:“知道就好。我直接问了,奚迟,你费尽心思要来这里实习,目的是为了什么?”
闻以衍当然没有蠢到会认为这完全是一个单纯的巧合,既然连他们的见面都是奚迟有意为之的预谋,那奚迟想要专门来到他的公司实习也是件可以提前计划好的事情,不是什么命中注定或是缘分根,全都是奚迟精心策划好的安排。
问题的关键在于,奚迟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费周章地跑来闻以衍的公司实习,奚迟必定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闻以衍没心思再跟奚迟扯之前的那点破事,他之所以把奚迟单独叫到小会议室里跟他见面,目的就是为了弄明白奚迟的意图。
跟意图不明的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共同工作,闻以衍做不到这种事。
奚迟微微垂下眼睛,反问道:“闻先就那么笃定,我是为了你才到这里来的吗?”
闻以衍愣在原地。
明明是他质问奚迟,却变成了奚迟反过来问他。甚至,闻以衍还从奚迟反问的语气里听出了含笑的意味,那种笑里带着嘲讽,就好像在暗讽闻以衍自作多情,想得太多。
这种毫不掩饰的讽刺让闻以衍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尖锐得完全不像是那个吞吞吐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奚迟,虽然闻以衍早就清楚奚迟并非是不善言辞,而是不愿意开口或是社恐发作太过紧张而说不出话,可当亲眼见证的时候,闻以衍才发现原来奚迟的刻薄程度不比他少。
又或者,谈不上刻薄,闻以衍对他人的确抱有偏见,而奚迟应该只是剥掉那一层温吞的皮之后,露出的冷漠和尖锐令闻以衍措手不及。
被这样近乎难堪地暗讽,闻以衍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双手环臂着翘起腿,表面漠然不动,语气却越发变本加厉,抬眸看向奚迟:“你的意思是说,你来这里实习碰到我只是巧合,要我相信这完全是个意外?”
“闻先,我现在已经大三下了。”奚迟异常平静地说,“按照学校的规定,本来就是要实习的,而且闻先曾经也是阳大的学,应该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哪怕是现在,奚迟也还是口口声声不卑不亢地喊他“闻先”,然而此刻的闻以衍却无法从这个称谓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敬意和亲近,闻以衍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奚迟口中喊着的这个“闻先”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其他什么人。
“我投了简历,通过了筛选和面试,然后就进到这家公司实习,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而是闻先想得这么多,一定要认为是我别有用心,这是不是才有点奇怪呢?”
说谎。闻以衍在心里愤恨地想,这个人又在说谎。
他从座椅上猝不及防地站起身,跨步走到奚迟面前,一把伸手拽住他的藏青色领带,贴近面颊,逼视他冷声道:“奚迟,你少在这跟我睁眼说瞎话。我允许你对我说谎了吗?”
“为什么闻先总是这么有自信,可以命令别人呢。”奚迟笑了下,“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的所作所为由我自己决定,不需要听你的命令,再说,我也不是没有对闻先说过谎。”
“……”闻以衍咬着牙,没有立刻发作破口大骂,但心里却恨不得直接就这样揪着领带把奚迟勒死。
明知自己说谎还能如此大言不惭,奚迟这副没有丝毫愧疚感的态度和模样简直令闻以衍感到刮目相看,什么温顺乖巧的小白兔,听话纯情的大学,全都是伪装出来的人设,对奚迟抱有这样刻板印象的闻以衍才是有病,而且是病得不轻,被假象彻底蒙蔽双眼。
过去奚迟那纯良温吞的模样再也消失不见,如今的他尖锐得像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完全演都不演了。
也对,毕竟奚迟已经跟他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再继续演下去实在没什么必要,只会吃力不讨好,毫无意义的举动。
闻以衍怒极反笑,用眼睛往下俯视其实跟他差不多一般高的奚迟,奚迟站得笔直挺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淡然感,气势竟是一点都不输给闻以衍。
虽然闻以衍正在气头上,但在这种时候谁情绪波动大谁就输了,既然奚迟从头到尾都展露出无所谓的态度,那闻以衍也无所谓,本来如果不是想从奚迟那里逼问出一个答案,闻以衍都压根懒得搭理他。
然而,奚迟却变得很聪明,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有这么聪明——他以反问的形式完美地化解了闻以衍气势汹汹的逼问,而且反过来将闻以衍逼得无话可说,就算闻以衍想发作跟他算旧账,也拉不下这个脸皮。
奚迟的这一招,让闻以衍连跟他撕破脸皮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闻以衍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一点都不想。追究之前的那些事只会再次让闻以衍陷入不愉快的回忆,也意味着还要和奚迟牵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的闻以衍可以确信,之前的奚迟跟他相处的时候,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在装傻充愣。
闻以衍在心里深吸了口气,松开紧拽着奚迟领带的手,低声道:“我姑且提醒你一句,不要把工作和私事混为一谈。”
“闻先多虑了。”奚迟直盯着他看,眼神却晦暗不明,“我跟你既然早就没有关系,那么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很好。”闻以衍冷笑道,“在这个公司里,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仅限于工作同事的关系,等你的实习结束,这段关系也不复存在,我们就不会再有任何见面,如果敢再让我看见你,你就死定了。”
威胁的话语自然而又流畅地说出口,撂下这段话,闻以衍就面无表情地从奚迟的身旁走过,重重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再多说一个字,他都怕失去理智。
第57章
熟悉的闹铃响起,闻以衍不耐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伸出手臂,够到放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闹钟。
闻以衍一般在工作日设置的都是七点四十的闹钟,公司八点半上班,虽然闻以衍从家到公司最多只需要十分钟,但闻以衍通常要耗费很久的时间在洗漱打扮和吃早餐上,所以有必要预留出足够的时间,毕竟闻以衍最忌讳迟到,更别提上班迟到。
而今天,闻以衍关掉准时响起的闹钟,却反常地假装充耳不闻,依旧磨磨蹭蹭地赖在床上不肯动。
闻以衍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其实并不是柔软的枕头和被窝带给他的舒适感太过强烈,而是心中的抗拒感更一筹。
抗拒上班,这倒也有,没人喜欢上班,闻以衍也一样。但比起上班,闻以衍更抗拒的是某个人。
相比起那些堆积成山的工作和热衷于没事找事的领导老板,那还是某个刚来的实习给闻以衍的压力更大。
或许这个实习本人都想不到,他自身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闻以衍再度往右侧翻了个身,整个人心烦意乱,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碰见奚迟的画面。
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闻以衍根本没有设想过会在公司里跟奚迟见面,这件事来得太快太急促,完全在闻以衍的意料之外,因此给他带来的冲击也格外巨大。
虽然闻以衍绝不会在奚迟面前落入下风,可一想到要在公司里跟奚迟共处,并且这样的局面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闻以衍就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原本以为就这样会跟奚迟断绝关系再也不见,却没想到奚迟竟然会大费周章地追到公司里来找他。奚迟不肯说实话,闻以衍自然也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实习只是借口,奚迟的目标绝对是他,这是闻以衍可以确信的一点,他唯一不明白的就是,奚迟究竟想对他干什么,或者说,奚迟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胡思乱想的闻以衍好像就连平静地躺着都做不到,不停地翻来覆去,睡意早就被折腾得干干净净,躺在床上也无济于事。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被现实打败的闻以衍只好认命般地从床上坐起身,开始换衣服。
洗漱完毕后,闻以衍给自己冲了一碗燕麦片,然后坐在桌边,拿起水煮蛋准备剥壳。
与其说是动作慢悠悠,不如说是心不在焉,闻以衍东扒拉一下西扒拉一下,手指缓慢地剥开壳,掉落的碎壳片堆在饭桌上,有些甚至散落到地板上,而闻以衍毫无察觉。
一边吃着水煮蛋,闻以衍一边开始发呆,昨天下午奚迟才到公司报道,闻以衍也只是给奚迟发了公司的相关资料和员工手册让他看,两人除了在小会议室的那番谈话也再没有其他的交集,但今天肯定不会是这样,既然带奚迟的任务落在了闻以衍的身上,那闻以衍无论再怎么躲避,也逃不过要跟奚迟打交道。
前途一片黑暗,闻以衍不可避免地陷入负面的情绪,说实话,现在的闻以衍根本就不想跟奚迟说一句话,也不想有哪怕只是眼神的交流,不仅让他尴尬,更令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之前的那个普通到不起眼的大学如今竟然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这件事分外离奇,好笑中又带着几分荒谬。
换做是之前的闻以衍,绝对设想不到现在他跟奚迟的关系能变成这种局面。
闻以衍以最慢的速度吃完早餐,全程食不知味,如果再这样磨蹭下去,说不定就要迟到了。没办法的闻以衍只能做好出门的准备,带上手机和钥匙,拎包走出家门。
闻以衍怀着沉重的心情乘地铁来到公司,刚进电梯,就碰见了也刚到公司的人事小赵。
小赵正拿着两个包子啃,口齿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早啊衍哥。”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小赵忽然凑到闻以衍跟前,瞧着他问道:“衍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一脸无可恋的表情啊。”
还不是因为拜你所赐吗,闻以衍在心中冷笑道,谁叫你总是招些奇葩进来,其中还有个我压根不想看见的人。
闻以衍侧头转向右方,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神色憔悴、双目无神的脸,看上去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奚迟这人怎么就这么烦呢?他能有多远滚多远吗?说了不要再见面还莫名其妙地跑到这里来,他的行为跟神经病有区别吗?闻以衍又将埋怨的对象转移成奚迟,干脆在心里希望今天奚迟能够请假。
他心底烦躁不已,脸上却没有将这份怒意表现出来,毕竟在外人面前,该装的时候还是要装一下。
闻以衍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小赵笑了一下,那笑可以称得上是皮笑肉不笑。
电梯门开,闻以衍进入办公室,还没等他走到工位上,他就看见了那位在斜对面坐着的实习……得,根本就没请假。
说得也是,哪有实习第一天报道之后就请假的,寄希望于奚迟滚蛋的闻以衍还是想得太美了。
闻以衍拉开座椅,在自己工位前坐下,装作没有察觉到奚迟存在的样子,连眼神都有意识地不往奚迟所在的那个方向移动。
工作时间开始,思索了一会儿,闻以衍还是决定跟奚迟在微信上交流,他登陆微信,在通讯录列表里找到奚迟的账号,打开聊天框,他们上次最后的交流还是一个多月前,当然,是闻以衍单方面发送的信息,奚迟没有回复。
闻以衍本来打算把奚迟的微信给删掉,但犹豫着拖到现在还没付诸行动,所以最后也没能彻底删除。
他在聊天框输入了一个句号。发送。
发送成功。 ?
奚迟竟然没有拉黑或者删他?闻以衍很诧异。
原以为奚迟早就把他给删了,再不济也会拉黑,结果,竟然什么动作都没有。
这就是奚迟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方式和决心。闻以衍只觉得有点好笑。
闻以衍摇摇头,将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给奚迟布置任务,他将任务内容都写好打在输入框里,并且附加了时间限制命令——让奚迟今天下班前将数据整理好然后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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