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以衍想骂人,又突然觉得没有力气,他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被人用力攥紧,名为幸福的词汇撞击着他,将他撞得四分五裂,心底落空。
他在想,过去他跟奚迟相处的时间里,自己是否也有过那些可以称得上幸福的瞬间,如果在此刻放开手,闻以衍会有种所有的一切都要离他远去的错觉。
那么就不要放开手。这是第一次,闻以衍想要用力抓紧什么的感觉,这感觉来得突然又凶猛,他的内心在反复告诉他,在即将失去前将什么东西给挽回,尽管不知道结果,也要去做,先做了试试看,闻以衍不喜欢什么都不去尝试。
“我家也不是你家。”闻以衍平静地说,“所有房子都一样,都只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劝你不要抱任何期待,如果你想要的太多,那我也给不了你。我给你三秒钟时间,你自己决定好要不要来我家。”
“对我来说,在你身边,本身就是一个梦。我不在意梦什么时候会醒,只希望能让我梦见你。”
“行。”闻以衍很爽快地点点头,“那我满足你。”
闻以衍将奚迟带回了家。
进门前,他警告奚迟:“如果你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我会让你立刻滚出这里。”
奚迟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轻轻攥紧闻以衍的手,指尖摩挲,以作回答。
一进屋,闻以衍立马松开了手。
先前的交握仿佛只是幻觉,闻以衍的侧脸坚硬如铁,紧抿着的唇变成直线,他不肯转过头来去看一眼奚迟,视线望向另一侧,神情淡然又冷漠。
“奚迟。”他开口。
仅仅是这声名字,就令奚迟的心头一颤。
“我希望你能记住,”闻以衍缓缓地说,“我允许你踏入这里,不是因为我怜惜你,只是因为你必须待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只要你能乖乖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即使是我出门的时候,你也能听话地在这里守家,那么——”闻以衍嘴角微弯,牵扯出一个淡薄的笑容,“我就可以收留你。”
奚迟对他而言,和猫狗没有什么区别。
刚刚好的结果。
如果能这么想,闻以衍会觉得自己轻松许多。
奚迟狼狈地站在客厅的角落里,他是无家可归的人,所以他没有拒绝说不的权利,他所需要的只是听闻以衍的话,听从闻以衍的命令,遵守闻以衍的每个要求。
“我先去洗个澡,你随意。”闻以衍扔下这句话,就进了浴室,把奚迟独自扔在客厅里。
淋过一场雨,闻以衍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水温调得很高,驱散身上残留的雨水与寒意,热气氤氲中,他的头脑异常地清醒。
用毛巾擦着头发,闻以衍推门走出浴室。
奚迟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搁在膝上。
闻以衍恍惚中又从他的动作中读出过去的影子。
奚迟并不是第一次来到他家里,可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仍然显得局促不安,那种略微慌张的神情让闻以衍觉得很熟悉。
现在这种情况下,奚迟就算演戏也没有任何的意义,闻以衍不认为奚迟会蠢到这个时候还要跟他唱反调,这对奚迟压根不会有好处。
他从头上扯掉毛巾,拽在手里,慢慢地朝着沙发走过去。
奚迟抬起头,看向闻以衍。
那种目光近乎于楚楚可怜的求饶,让闻以衍的心中又忍不住产出想要捉弄这个人的念头。
“你让我为了找你,淋了那么久的雨。”闻以衍轻轻俯下身来,在奚迟耳边说道,“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呢?”
“我现在很火大。”闻以衍轻声说,“明明想让你滚,想让你走人,却还是不得不把你留在这里,让你待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如果你能像那些人一样,说讨厌我要跟我分手然后断绝联系,那我或许就能做到不再管你了。”
“可是在做出那些事以后,你偏偏要说你后悔了,你还是要来缠着我,让我对你感到厌烦,还让我了解到那么疯狂的你,如果你的目标是想要我对你印象深刻,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
“不止是这个。”奚迟喃喃般说道,“我还想要闻先喜欢我。”
指节突然攥紧。
“喜欢……”闻以衍目光变得晦暗不明,他伸出食指堵住奚迟的唇,“现在的你,还不配说出这个词。”
他用手中的毛巾包裹住奚迟的脑袋,揉搓着他湿掉的头发,动作谈不上轻柔,更倾向于粗暴,可奚迟却没有任何的反抗。
闻以衍就像打理着自家宠物的毛发,时而有耐心,但更多的时候是没耐心,差不多擦干奚迟湿漉漉的头发后,他把用过的毛巾随手丢在一边。
“我建议你也去洗个澡,免得感冒了又给我惹麻烦。之前你用过我家的浴室,所以想必没什么问题。”闻以衍冷漠地垂眼说道,“晚上不要来吵我,敢吵我,我就立马把你扫地出门。”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顺带关上房间的门。
奚迟原本以为他不会再出来,然而过了几分钟,一阵翻箱倒柜之后,闻以衍拿着几件居家服打开门。
他将自己的衣服扔在沙发上,口吻冷淡地对奚迟说:“洗完澡后就换我的衣服。”
他们两人身形相近,他的衣服,奚迟穿起来肯定也没问题。
闻以衍觉得自己体贴到仁至义尽的地步,安排好这一切,想了下似乎没有什么好叮嘱奚迟的了,又转身回了房间。
虽然闻以衍反锁了房间的门,但整间屋子还是太过安静,闻以衍根本没听见奚迟发出什么动静,如果不是他有意地去关注,很难想象这个家里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闻以衍忍不住开始去想奚迟到底有没有按照他的话去洗澡,就算是夏天的一场雨,也会让人感冒。
奚迟确实没有吵到他,然而他又走上了另一种极端,过分的安静,一点声响都不发出,闻以衍在反方向很在意这点。
这就是奚迟聪明的地方,他总是能够让闻以衍从不同的角度去关注在意他,类似于强迫症的执着。
闻以衍睡在床上,半梦半醒间,似乎隐隐听见客厅传来些微的声响。
这些声响令他感到安心,于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在闹钟响起之前,闻以衍就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奚迟昨晚没有吃饭。
奚迟肯定没有吃过饭,躺在长椅上就地而睡这件事他都干得出来,又怎么会有心思去吃饭?
他连一声饿都没有喊过,闻以衍忘记考虑这点,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他的失误。
闻以衍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他急急走到客厅,步子却下意识放得很轻。
阳台的窗外天光大亮,奚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侧着,双手交握在胸前。
很拘谨,很小心翼翼的睡姿。
奚迟换上闻以衍的衣服,果然很合体。全身上下没有淋湿的痕迹,应该是已经好好地洗过了一次热水澡。
闻以衍的要求,他都照着去做,没有吵他,洗澡,换好衣服。
熹微的晨光落在奚迟安静的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闪着光,眼睛轻轻闭着,平稳的呼吸声是陷入睡眠的证明。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着奚迟不戴眼镜的睡颜,虽然没有那双熟悉的黑框眼镜,但眉眼间的气质别无二致,依旧脆弱,依旧内敛,依旧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闻以衍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他脑袋的冲动,可右手还是不知不觉地伸了出去。
指尖在距奚迟额头仅有半寸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就这么停滞在半空中。
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
第74章
奚迟睁开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他记得昨晚自己明明没有盖任何东西,此刻身上却有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薄毯,他拿掉那张毯子,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在沙发上睡觉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受,没有床那么舒适,地方也不够大,奚迟在逼仄的沙发里无法辗转反侧,连翻身都做不到,手脚无处安放,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简直是折磨。
他觉得自己的神智也不怎么清醒,因为这种折磨,他竟然心甘情愿领受,甘之如饴。
虽然早就知道脑子有病,但病到这种无药可治的程度,他还是会觉得好笑。
也许是因为很累,哪怕不适应,这一觉他却难得地睡了很长时间,这是他第一次睡沙发。
闻以衍让他体验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蹲在别人的家门口,第一次淋雨,第一次在长椅上睡觉,第一次……
——喜欢上一个人。
如果要说是谁先把对方的人搅得乱七八糟,那明明是闻以衍。
所以,奚迟无法理解闻以衍对他产的那么大的怒火,那些怒意把他铺天盖地绝望地淹没……如果非要说,奚迟觉得该气的人是他才对。
理上的反应让他无法忽视,强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奚迟才意识到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
意识到这点后,犹如心理暗示,身体的不适感越发沉重,胸闷头晕,呼吸困难,像是低血糖的症状。
然而幸好最终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重重地深呼吸几次之后,奚迟觉得头稍微不那么晕了。
他饿得饥肠辘辘,胃开始翻绞般地疼,奚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寻找着能够满足最低等渴望的东西。
走到厨房后他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他家,不会有阿姨会上门来给他做饭,然后把做好的饭菜放在冰箱里。
奚迟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厨房,在经过餐桌旁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餐桌上,放着一个突然多出来的保温桶,而保温桶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奚迟将保温桶拿起来放在一旁,他捏起那张字条,上面的笔迹毫无疑问是出自闻以衍之手。
白纸黑字,寥寥数语。
“早上没什么时间,做了粥。保温桶效果很好,不会冷,记得吃。”
“中午我会点外卖喊外卖员放在家门口,好好吃中饭。”
轻飘飘的一张纸,在他的手中却像是有千斤重,奚迟的手指都开始颤抖,那张纸从指间的缝隙中滑落,心脏都落空。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装着的是青菜瘦肉粥,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看吧,果然又是这样。
闻以衍总是用这种手段,一次又一次地套牢他,所以他说了,他会发疯,会癫狂,都是闻以衍的错。
如果能一直冷酷,一直说讨厌,彻彻底底地让他滚,那奚迟或许不会喜欢上他,没有人会喜欢上对自己不好的人。
偏偏闻以衍将他当回事,不是完全的冷酷,冷漠夹杂的温柔最动人。
闻以衍自始至终就不是个狠心的人,奚迟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这点,他的脾气确实很糟糕,但这不代表,他不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奚迟利用了他的心软,他会在闻以衍面前扮可怜装柔弱,会在闻以衍面前展露弱势的一面,只是希望闻以衍可以对他心怜惜。
产怜悯,进一步喜欢上自己。
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很卑鄙。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卑劣、有心机、阴暗的人。
什么纯真善良,都是他用来哄骗旁人的借口。
至于他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奚迟记不清。
或许他来,就有着这些劣根性,如同他从出开始,就是个性格内向的孩子。
在奚迟年幼的记忆里,母亲早早就与父亲离婚,父亲工作一直很忙,没空顾家,奚迟只好一个人待在屋里,独自看家。
既然去不了外面玩,那奚迟就窝在家里看动画片。
他看各种各样的动画片,漫画也看,觉得另一个世界真好,那个世界有那么多故事,有那么多他喜欢的人,而他可以活在这个世界里,每天都那么精彩纷呈。
到后来,虽然他明白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但他仍然幻想着自己活在其中,就像找到了避风港,奚迟在这里很高兴、也很轻松。
那个时候的他还很单纯,以为外面的世界也跟这个世界一样,是友善的、温暖的、精彩的,可以包容自己,接纳自己。
六岁了,奚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
奚迟本来以为,他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里交到朋友。
然而事实是,他甚至连主动跟同学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道什么话题才适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是对方爱听的,不知道对方怎么看他、愿不愿意跟他做朋友……
在开口之前,奚迟总是第一时间先在心里排演练习,反复地思量和琢磨之后,依旧没有能够说出口的勇气。
上课的时候,他也总是祈祷老师不要点到他的名,因为他不想站起来回答问题。
他很恐惧在课堂上被点起来发言这件事。
想单独跟某个人搭话都难于登天,要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口发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被老师点名是每个学逃脱不了的宿命,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只要老师一喊他的名字,奚迟都会控制不住地心中一颤,然后硬着头皮慢吞吞地从课桌前站起身来,极小声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声音细如蚊呐。
奚迟现在仍然记得,三年级的某节数学课,老师突然喊到他的名字,要他说出一道题的答案。
其实奚迟几秒钟就算出了这道题的答案,那个数字在他的心中清晰地浮现,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在老师严厉的逼视下,奚迟的身体在发抖。
数学老师人很严肃,所以奚迟很怕他。
而且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顿时紧张如潮水漫过他的全身,奚迟觉得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
越在这种场合,他就越容易紧张。
紧张的结果就是脱口而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从奚迟嘴里蹦出来的那个数字太过荒谬,老师紧皱着眉,锐利的视线盯着他。
全班哄堂大笑,那一刻奚迟被包围在嘲笑声中,惊惧又不安,无地自容。
那一瞬间,奚迟真的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至少,不想再待在这个教室里。
他开始对于他人的存在感到恐慌。
53/66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