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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性格木讷,奚迟在学校里没有交到过朋友。
而现在他突然开始觉得,他也许压根就不适合集体活。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做,但就是融入不了这个班集体。
从那以后,奚迟变得越发沉默。
他害怕自己再说出一个字,然后沦为全班的笑柄。
本来就话少的他现在已然成为了班级里的透明人,以至于班主任都曾经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去问话,班主任问奚迟,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奚迟摇摇头。
班主任摆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那就是你性格太内向,你要积极向上,变得更加活泼开朗点,跟同学们处好关系。”
奚迟很想问他,性格要怎么改变呢?可是最后,他还是不敢开口。
班主任要他活泼点,要他跟同学拉近关系,这些,奚迟都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学习,在学习这件事上,奚迟从未让家长和老师失望过。
也许是成绩优异的缘故,升入高年级,奚迟竟然被班主任选中成升旗手,还要在国旗下发表演讲。
这次是当着全校的面。奚迟想抱头逃走。只要一想象那个场面他就开始心惊胆战了。
他无数次在办公室门前徘徊不定,想要冲进办公室里跟班主任说他做不了,他做不到这件事,想让班主任重新安排。
可是他怕班主任会骂他一顿,害怕班主任不会同意,不会安排别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最终,奚迟还是战不了自己的恐惧,他太软弱了。
周一举行升旗仪式的那天,奚迟没去上学。
他当了逃兵。
当天刚过中午,班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奚迟父亲这里。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将奚迟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骂奚迟是个懦夫,遇事只会逃避,一点勇气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珍惜,反而要白白拱手浪费掉,实在是可笑至极。
奚迟只能任由他骂,没话可以反驳。
他知道他给学校和老师都带来了麻烦,他罪该万死,辜负了父亲对他的期望,更是该死。
虽然那时候年幼无知的奚迟心里曾经惶恐地这么想过,但他又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些人而去死。
父亲不关心他的活,不关心他的想法,只关心这个儿子给他丢了脸,惹了事。
这个人跟他的那些同学、老师,压根就没有什么区别。
有血缘关系和没有血缘关系,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于是奚迟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由幻想构筑起来的世界是他的避风港,可这个他所身处的真实世界却很残酷。
不会包容他,不会接纳他。
只是一味地,将他当作异己排除在外。
第75章
小学毕业的时候,父亲带着奚迟搬去了一个新的大房子。
房子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很大很空旷,逐渐有许多陌人来到这个房子:做饭的阿姨、负责清洁的阿姨、司机叔叔……还有一个最经常跟奚迟打交道的人,奚迟叫他李叔。
李叔既是父亲的助理,又是这个家的管家,奚迟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干什么的,但总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奚迟如果有事,也得去找他。
搬进大房子以后,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有时候会回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又会消失在外面,很久都不回来。
奚迟无心去关注父亲在外面到底会做些什么事情,他的事业他的人,都是与奚迟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个暑假,奚迟每天都郁郁寡欢。
他在很小的年纪就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因为见过太多美好的故事,所以他对冰冷的现实感到失望,想要逃离。
真正的世界对他并不友好,但也可能是他从来没有尝试去融入过这个世界,他像是被公交车落在后面的那个人,一直远离着人群,直到载着所有人的车辆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夕阳的地平线。
暑假的时候,李叔领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想要这些小动物陪着奚迟,让奚迟能够开心点。
可是奚迟不喜欢猫,不喜欢狗,看着这些动物,只会让奚迟有种自己比它们还要弱小,还要可怜的错觉。
于是李叔将猫和狗又送给其他合适的家庭抚养。
奚迟还是提不起劲。
照理来说,不上学的日子里,每个学都应该感到高兴。
可奚迟知道,暑假总有结束的一天,等到那个时候,他就又要去到学校,继续要在不喜欢的环境里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从出开始就是个悲观的人。
还没毕业前的那段时间,其实奚迟就开始抗拒去学校。
因为不想去学校,所以奚迟想尽了各种方法,他冲冷水澡然后说自己感冒,他故意从台阶上跳下来然后说自己崴脚,他特意跑去淋雨然后说自己发烧……
在逃避这件事上,奚迟一直都很有心得。
可父亲不会同意,他跟李叔里应外合,监视着奚迟的一举一动,哪怕奚迟再不愿意去学校,他也得被人架着去上学。
奚迟当逃兵在班级里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年级当然也会知道。
奚迟总是疑心,在那些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他的所有同学们都在偷偷地拿他的事情当闲谈的笑料,表面上戴着的是正常的面具,实则是狰狞的笑脸。那些从虚空的地方传过来的嘲笑声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边,追赶着他,阴魂不散。
他总是活在别人的眼光和言语里,虽然心里清楚不应该这样,可就是做不到打破身处的这个困境。
所以他不想去上学,所以他害怕去上学。
害怕别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害怕别人讥讽嘲弄他,害怕别人把他当笑柄。
初中开学报道的第一天,班主任要求全班同学依次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奚迟上台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姿势僵硬表情拘谨,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其实名字的音节很容易就能说出来,然而那两个字像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奚迟努力了,但还是做不到。
老师尴尬地替奚迟打圆场,奚迟只能在同学们惊异的眼神中低下头去,就像他过去的每一次,一次又一次。
低下头,就代表他妥协、他认输,对这个世界投降。
哪怕上了初中,他的境遇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班主任依然会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里,带着谈心的名义进行打压。
“你的性格太内向了,也不参加班级活动,你在班上有朋友吗?”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在学校里,要学习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如何去处理好人际关系。你应该尝试着去改变自己,变得更外向点,这样才能去融入班集体。”
又来了。
一模一样的话语,连核心都一致。
奚迟讨厌这样的劝诫。
总是让他去改变,去变得活泼,去变得外向,人的性格哪里有这么容易改变?
老师和家长有一套普世的价值观,在他们眼中,活泼开朗才能称得上是“正确的性格”。
那么那些来内向、性格内敛的人,是不是压根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奚迟不懂,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性格迥异的人那么多,他们却偏偏要他变成同一种。
这么荒谬的事情,作为长辈的那群人竟然能够冠冕堂皇地说出口,当作正确的道理,孜孜不倦地洗脑着像奚迟一样的学。
面对老师那张看似和蔼可亲的脸庞,一种类似于厌恶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奚迟甚至产了想要撕掉这张假面具的冲动和念头。
可惜现实是他垂头站在坐着的班主任面前,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沉默着继续听那人荒谬至极的长篇大论。
对于班主任抛出的所有问题,奚迟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毫无反应,老师将这当作是他的默认,于是讲得越发起劲,殊不知表面乖顺安静的奚迟满心想的只是怎么不早点去死。
眼前这人该死,这个世界也该死。
他们全都该去死。
奚迟全程一言不发地听完了班主任所有苦口婆心的劝导,仍然没能从中提取到任何有效的信息,反正也就是那些语句翻来覆去地说,想要表达的本质永远万变不离其宗,奚迟不想听这些废话。
等到大半时间过去,班主任大概也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止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教导,他将茶杯放在桌面上,然后大手一挥,示意奚迟可以从办公室离开。
真是奇怪,沉默反而能令人满意。
如果奚迟将他心里的那些想法诉诸于口,或者说,如果他敢反抗老师,那么他今天肯定不能顺利地走出这个办公室。
只要不表达自己的意见,只要什么都不说,他仍然能和旁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下去。
他逐渐习惯沉默,习惯不开口。
也许是因为习惯成自然,当李叔终于发现奚迟不说话这件事有点怪异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
接到李叔的电话,奚迟的父亲立刻从外地赶回来,面对许久不见的儿子,他开始感到有点陌。
无论他询问什么问题,找寻什么话题,奚迟都毫无反应,像个木头人,呆呆愣愣,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
其实奚迟并非是故意要跟父亲作对,他只是,真的说不出话。
不想说,也说不出口。
保持沉默到最后,他已经忘了说话的方式。
那些音节挤在喉咙里,化为破碎的呜咽,发不出声音。
父亲带他去医院,从阳川的医院到外地大城市的医院,他们去了很多个医院,从医那里得到的答复都基本相同:
奚迟的这种情况,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应激性失语症。
这种症状需要通过心理治疗和语言康复训练进行干预,然而奚迟的父亲嫌这两种方式都太慢,他问医:“有没有见效快的方法?”
于是奚迟开始吃药。
那些药的名字都太长太复杂,他记不清,总之李叔拿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完药后,他总是昏昏欲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
不仅是嗜睡,奚迟还觉得自己渐渐变得迟钝。他对事物的认知能力在急剧下降,脑海里像有一层朦胧的雾,无法去思考什么。
恶心呕吐、食欲不振是常有的情况,奚迟一天天消瘦下去。他讨厌吃药,吃完药后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糟。
奚迟休学在家静养,他一直在吃药,这些药的副作用令他更难受,可惜似乎没人去在意他的难受。
在长辈的认知里,药都有副作用,可以忍,只要奚迟能够恢复正常开口说话,这些都不算什么。
比起副作用,他们更关心的是奚迟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尽早回归到正常人的行列里去。
在失语的那几个月里,奚迟就像是活在一片黑暗的深海里,四周寂静,耳鸣的压迫让他头痛欲裂,切断与世界的联系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他不想跟人打交道,只能通过沉浸在幻想世界里来麻痹自己,他清醒的时间里就抱膝坐在沙发上,呆呆地蹲守在电视机前,盯着播放那些他曾经最喜爱的动画片的电视屏幕。
曾经喜爱的,现在也回忆不起当时喜欢的心情。
奚迟觉得自己很可悲,他竟然连一个愿意对其开口讲话的人都找不到,迫使他开口说话的动力还是来自外力的折磨,他受不了这些折磨,开始吱哇乱叫。
叫着叫着,好像就能发出声音,零零碎碎地蹦出几个字之后,逐渐又变成了通顺的语句。
“你看你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父亲这样对他说。
这话你有资格说吗?奚迟心想,明明跟这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逼迫自己开口而已。
奚迟终于能够正常地去上学,他带着父亲沉重的期望,再度变回了一个普通而又不起眼的学。
一个在大众的认知里,在社会的法则里,可以称得上为“正常”的正常人。
第76章
上高中以后,奚迟开始戴起了眼镜。
他欺骗父亲说他近视,其实他根本不近视,奚迟戴的是没有度数的镜片。
只是想找一个借口,借此戴上黑框眼镜,模糊自己的面容与五官,进一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成为班上的透明人。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注和目光,他只希望别人不要注意到他,就好了。
为此他戴上了眼镜,过大的镜框动不动就歪掉,可却能很好地遮掩住那张脸。
奚迟很满意。
高中三年,他度过了透明人般的活。
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一个人去学校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树荫底下……没人会来跟他多余地搭话,就连老师也很少找他——也许是因为老师从李叔那里知道了他曾经的病史,对待他的态度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得过失语症,还是心理原因上的,老师自然会认为他的心理不太健康,有病。
所以老师不敢管。连带着整个班上的同学也不会管他。
没有来自其他人的多管闲事,奚迟反而觉得没有压力,轻松不少。
这样就好了。奚迟想。
只要和任何人都没有交集,他就不会产任何焦虑的感觉,他就能独自一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不知所谓的幻想中。
奚迟将精力全都放在学习上面,的确,从小到大他都成绩优异,唯独这点,他是从没让家人操过心的。
高考的时候,奚迟的发挥也很出色,顺利地考进了阳川大学。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可能是因为意料之中,所以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喜的神色,他只是叮嘱奚迟,暑假要多跟朋友和同学出去玩玩,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他连一个可以谈得上的同学都没有,更别提朋友了。
但是奚迟不想扫了他的兴,准确地说,奚迟不想再听他念叨自己,所以每天在李叔的目送下出门,假装是跟同学出去玩。
实际上,他只是在小区附近到处转悠,或者乘地铁公交去市图书馆,在那里坐着读一个下午的书,直至太阳落山,才慢悠悠地打道回府。
这样的欺骗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但父亲希望奚迟这样,那奚迟只好假装配合他。
奚迟的暑假就是由欺骗组成,打造了一个专门讨人欢心的谎言。
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一点儿也不孤僻;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有许多关系好的同学和好友;让父亲误以为,他的儿子是一个拥有正常社交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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