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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守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闻以衍忽然发现一切都很简单。
这个平静的疯子很容易就变成了落入他手中任人宰割的猎物,就算这只猎物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发疯,掌握他死的人也只会是自己。
真正能掌控这个局的人,永远只会是他闻以衍。
奚迟仿佛是花费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闻以衍的问题,他头一歪,很无辜地蹦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闻先,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第72章
奚迟歪着头,盯着闻以衍看的表情很认真,问出这个问题的语气也很认真。
就好像他是真的很疑惑,闻以衍为什么不对他动手。
闻以衍捏紧奚迟下颌的力道猛然加重,冷声威胁道:“你再说疯话试试。”
“不是闻先说的吗,”奚迟面色显露出无辜和不解,对着闻以衍解释道,“如果我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杀了我,可是我等了一天一夜了,闻先怎么还不杀了我?”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正常地,说出这么不正常的话。
闻以衍再一次意识到,跟疯子较真毫无意义。
“你死了倒是解脱了,陷入困境的反而是我。”闻以衍嗤笑一声,“我不会做出那么蠢的事。”
“当然,因为闻先你一直在做聪明的事。你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奚迟说,“只有我是最蠢的。”
闻以衍心说你还知道自己蠢吗?做出那些蠢事,该让别人怎么原谅你?
但奚迟似乎压根不在乎来自别人的施舍。
“闻先,只要彻底了结我,我就不会再烦你了。”奚迟很真诚地对闻以衍说,仿佛是一个无比诚恳的建议,“你不是也嫌我烦么?只要我死了,令你厌烦的所有东西都不存在了。”
“我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是么……”奚迟微微侧过头,他垂下眼睛,半晌思虑过后才开口,“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我,闻先不舍得杀我?”
“奚迟。”闻以衍额角青筋微跳,“你能不能要点脸?”
“一会儿自怨自艾,一会儿自作多情,这世上还有比你更难伺候的人吗。”闻以衍根本直言不讳,“戏瘾大发就去医院治病,我这里不会给你搭台子。”
“闻先还觉得我在演戏?”
“你演的多了。”闻以衍冷嘲热讽道,“而且你演技太好,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你演的。”
奚迟像条任凭闻以衍拿捏的鱼,滑落在闻以衍的手中,既不甩尾挣扎,也不用力呼吸,只是苍白而又无力地辩驳道:“很多时候……其实我在闻先面前,学不会演戏。”
“是吗?”闻以衍看着奚迟的侧脸,“可是你骗了我很多次。”
“因为我想让闻先你喜欢我啊。”
谎言也能产爱情吗?闻以衍想,不可能。
可他的的确确,被奚迟那单纯乖巧的伪装外表给蒙骗,油然而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意。
闻以衍不喜欢奚迟的偏执,不喜欢奚迟的疯狂,不喜欢奚迟的欺骗。
所以他也不可能对奚迟心软。
他禁锢住奚迟的下颌,强硬地单手将奚迟的脸掰正过来面对他。
闻以衍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
“要死的话,自己找个地方去死。”闻以衍的语气是完全相反的淡然,“别来烦我。”
他松开手,从奚迟面前站起身,然后背对着离开。
结束一天的工作,闻以衍度过了心不在焉的九个小时。
他没有加班,一到点就径自走人。
搭地铁回家的路上,闻以衍挤在拥挤的人群中,反反复复地思考着他对奚迟说的那句话。
到底是意气用事还是发自肺腑的内心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闻以衍抬头去看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哭也不笑,带着麻木过后的疲倦,浓重得化不开。
哪怕今天在公司会议上,他也在走神,以至于被领导喊到名字的时候毫无反应,还是坐在旁边的同事偷偷在桌底用胳膊肘提醒他,闻以衍才反应过来。
开完会,他坐回到工位上,注意力依旧无法集中,敲键盘的手指软绵无力,月会表格里的数据在他眼前变成重影,一个一个地飘上来,密密麻麻。
浑浑噩噩地走进小区里的电梯,微微的失重感让闻以衍感到头晕目眩,显示出来的楼层数字仿佛是某种倒计时,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安。
8、9、10……还有5下,他就可以再次确认。
楼层数字停住不动,电梯门开,闻以衍慢慢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走出去。
自家门口并没有人影。
闻以衍又到左侧的消防楼梯看了眼,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里,都没有奚迟的身影。
他松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如释重负的轻松还谈不上,毕竟不知道奚迟会不会又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此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闻以衍无法去跟一个疯子打赌。
吃过晚饭之后,闻以衍又来到门前,透过猫眼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口附近没有人,连可疑的动静都没有。
看来奚迟是真的已经走了。
也难怪,毕竟他对奚迟说了那种话。
那么重的话,奚迟肯定无法接受,所以备受打击,转头离开了吧。
闻以衍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心软,一边又觉得这件事不会如此轻易地结束。
没有任何依据,只是他的预感。
奚迟不再固执地蹲在他的家门口守候,这本来是件好事,但闻以衍的心头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感。
闻以衍在沙发上坐立难安,即使是玩手机也压根看不进去手机屏幕里的内容,类似于焦虑的情绪一直裹挟着他的内心。
奚迟确实是走了,但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闻以衍根本不知道。
自己对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奚迟不会真的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去找个地方想不开吧?
换做常人,闻以衍会觉得这个念头荒谬极了,可奚迟的精神状态本来就异于常人,如果是他,还真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情。
闻以衍的心重重地沉下去。
他试图拿起手机,给奚迟发微信。
闻以衍立刻翻找到奚迟的头像,不假思索地在聊天框输入文字。
“你现在在哪儿?”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闻以衍紧攥着手机,头脑一片空白。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那些想象出的场景只要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闻以衍就觉得后背发凉。
但凡是牵扯上奚迟的事情,他都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思考。
闻以衍极其烦躁地站起身,他想把手机给直接摔了,这样就不用一直盯着微信的界面,每时每刻关注里面究竟能不能跳出新的消息框。
犹豫再三,忍住冲动的闻以衍最终还是没有摔手机,取而代之的是遵从另一种冲动。
他抓起手机和钥匙,冲出家门。
虽然完全完全不想管奚迟的死活,但如果奚迟真的出事,他也难逃其咎。
凭着一腔冲劲脑袋一热就从家里跑了出来的闻以衍站在电梯里,头脑仍然不能冷静下来。话虽如此,到底要从哪个地方开始去寻找奚迟,他完全没有头绪。
尽管知道奚迟家的住址,可闻以衍觉得奚迟一定不会回到那个房子里去,因为那个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家。
闻以衍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那就是奚迟或许还留在这附近的地方,没有走远。
奚迟并非像是会那么轻易离开的人,他的执着不会那么轻,目的没有达到,闻以衍不信他会罢休。
夏日的傍晚阳光依然强烈,闻以衍顶着大太阳奔走于小区附近的店铺、门口的对街、公交站和地铁站……附近的区域几乎全都绕了一圈,但还是没能发现奚迟的踪影。
不知道奚迟的手机号码,打过无数次微信语音通话也无人接听,只能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
闻以衍都佩服自己的毅力,他简直想破口大骂,就让奚迟自自灭吧,是死是活随他去,他实在是不想管这档破事了。
他在大热天里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必须硬着头皮继续找人。
然而天公不作美,上一秒还是晴空,这一秒突然就下起雨来。
盛夏的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闻以衍双手搭在脑袋上方,在疾风骤雨中往回赶。
似乎连老天都不希望他能找到奚迟。
本来不报指望,但闻以衍还是决定在打道回府前,再去小区内部寻找一圈。
雨下得越来越大,闻以衍浑身被淋湿,雨水糊住他的脸,他有点睁不开眼睛,打湿的衬衫紧贴在后背上,有一种黏腻的不适感。
闻以衍没有带伞,就这样跑在雨里。溅起的水花和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
喜欢发神经淋雨的人明明是奚迟,现在连他也开始淋雨,这一切全是拜奚迟所赐,如果自己因为这场雨而感冒的话,他一定要找这个疯子算账。
前提是能找到。
跑遍所有可能的角落,兜兜转转,最后闻以衍在小区南门的空地附近找到了奚迟。
奚迟躺在空地旁的长椅上,身子微微蜷缩,侧躺在一边,双眼紧闭,看起来是在睡觉。
闻以衍微微喘着气,站定在原地,看着睡在长椅上的奚迟,忽然就笑了。
他笑奚迟是个神经病,竟然在这里睡觉。下雨还能睡着。
他笑自己是个神经病,大雨天的还跑在雨里为了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奔波。还弄得如此狼狈。
他笑……还好奚迟没事。还好他没事。
第73章
雨水穿透树枝的缝隙,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奚迟的脸上。
闻以衍亲眼见证雨滴落在奚迟的身上,衣服的肩头被洇出一片深色,打湿的范围越来越大,全身都湿透。
然而奚迟仍然双眼紧闭,侧躺在长椅上,像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任谁路过看了都要说句可怜。
闻以衍平日里对路边看见的流浪猫都有恻隐之心,更别提这么一个活的人。
“下雨了。”闻以衍往他那边向前迈了一步,“不要在这里睡觉。”
奚迟睫毛微颤,他动了动眼睛,最后缓慢地睁开。
刚一睁开,雨水就落入眼睛里,奚迟似乎是觉得不舒服,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勉强才能在瓢泼大雨里睁开眼,喊了一句:“闻先……”
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般蔓延开来,奚迟声音细如蚊呐,转瞬就被雨声给覆盖,可那句“闻先”依旧清晰可闻,至少闻以衍听得清清楚楚。
奚迟慢慢地从长椅上坐起来,跟闻以衍对视,眼中没有惊喜,写满的是名为悲伤的情绪。
那种悲伤很脆弱,很直白,很澄澈。
闻以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种很奇怪的错觉,如果他没能找到奚迟,奚迟是不是就会一直躺在这里;如果奚迟一直躺在这里,奚迟也许会跟这场雨融为一体,变为最透明的那一滴雨水。
到那个时候,他仍然能认出奚迟。
然后任由奚迟这滴透明的雨,落在他的脸上,划过。
就像泪水。
奚迟神色茫然地对闻以衍说:“下雨了?”
“我都不知道。”
他那种浑然不觉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没有关系,天空晴朗或是阴霾,刮风或是下雨,地震或是海啸,无论世界怎么变化,他都只会待在这里,待在离闻以衍最近的地方。
“下雨了。”同样被雨淋湿的闻以衍低头看他,又重复了一遍,“回去吧。”
奚迟突然激烈地摇起头来:“我不要。”
他往后退,抗拒的样子仿佛是惧怕闻以衍连他最后的栖身之地都要夺走。
“我不喜欢任性的人,”闻以衍向他伸出手去,“听话。”
奚迟盯着闻以衍伸在半空中的那只右手,表情犹疑,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他听话过,也不听话过,没有人能让别人完全听从于自己,但闻以衍知道,奚迟一定不会拒绝。
他赌,奚迟会听他的话。
雨还在下,不知道过去多久,奚迟终于缓缓地将颤抖的指尖搭在闻以衍的掌心里,紧握住那只手。
“我没地方可以回去了,闻先。”奚迟抬眼看他,眼神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了无机,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闻以衍反问他,“那个小区呢,你在学校外面住的那套房子呢?”
“钥匙丢了。”奚迟张口就答。
“不要跟我说这种一眼就能望得穿的假话。”闻以衍冷笑道,“钥匙丢了?你怎么没把你自己给弄丢算了!”
“那里不是我的家。”奚迟茫然看向他,“那个房子很恐怖,只有我一个人住着,每晚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都觉得能听见奇怪的声响,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那种动静让我睡不着觉,所以很多个深夜里我都在翻找房间的每个角落,我必须得找出那个声音的源头,否则我无法安心。”
这个人是不是病得不轻了?闻以衍皱眉,说:“我看你的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那只是你的幻听罢了。”
“是啊,闻先,你说对了。”奚迟轻声说,“后来找了很久我才发现,其实那间屋子很安静,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只是我心里的声音,我的心一直在发出奇怪的声音,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可怕。”
“只有跟闻先在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够短暂地听不见那种声音,不知道到底是消失,还是我单纯地听不见。”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听见的,全是你的声音。”
“那是种,很幸福的声音。”
什么很幸福的声音……闻以衍简直想要他闭嘴,你懂幸福吗?你连什么叫做爱都不懂,在我身边到底是痛苦更多还是快乐更多,你能说得清楚吗?你说你很累,难道难过和疲倦就是幸福?这也是幸福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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