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迟走过来,规矩地坐在沙发一端,跟闻以衍隔开一大段距离。
“不是那里。”闻以衍指着自己身旁的空位,再次说,“我是让你坐到这里来。”
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所以奚迟也压根不拒绝,他起身挪动位置,挨着闻以衍坐下来,靠得极近,两人只差几毫米的距离,就可以腿碰腿。
好像太近了。闻以衍忽然想,连奚迟那轻微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闻以衍握着遥控器,胡乱地转着台,都是些电视剧或者综艺,他随口一问:“有什么想看的节目?”
奚迟摇摇头:“我从来不看这些。”
闻以衍嘴角抽搐,也对,奚迟是个热爱动漫的二次元,这些电视剧以及综艺节目,都是像他这样的现充爱看的,奚迟怎么可能对这些感兴趣。
他随便换到一个频道,这个频道正在播放一档恋爱综艺节目,闻以衍看了几眼,发现竟然是他之前追过的那档恋综。
为什么说是之前,因为闻以衍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个节目,自从认识奚迟后,他的活好像都被奚迟填满,所以也无需再通过综艺消磨时间,那些曾经喜欢的电视剧或者综艺,一下子离他很远,闻以衍突然就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所以,当闻以衍发现这是最后一期的时候,他的内心泛起一丝古怪,怎么这档节目都放到结尾了?闻以衍冷眼旁观着屏幕里的爱恨情仇,发现这些确实都与自己无关。
那个总在前任和暧昧对象之间来回拉扯的男嘉宾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拒绝与前任复合,在剧烈的海风中,他抛下哭得双眼发红的前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人的方向走去,去迎接另一个人的怀抱。
闻以衍心说果然如此,他反而很好奇观察室的MC为何会有如此惊诧的剧烈反应,这人对前任的深情和念念不舍不过都是逢场作戏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么?他不是优柔寡断,他只是太会演戏,就跟某个现在坐在他身边的人一样。
破镜重圆从来都是童话故事,这世上多的是只为自己的利益活着的人,利益在爱情面前不值一提,人人都把自己看得最重要,没有什么是例外的。
找不到真正的爱情。闻以衍往后一靠,头微微仰起,他的视线已经从电视屏幕上面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或许是在看客厅外面的阳台,或许是在看那个海边,感受着那一阵又一阵潮湿的海风。
他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就坐在他身边的奚迟。
看着看着,闻以衍突然就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摸上奚迟的脸颊,双手捧着他的脸。
闻以衍死命地盯着奚迟的眼睛看,似乎是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他想看出不是虚假,他想看出只有真实。
记得某人曾经说过,闻先,你就是我的真实。
为什么时至今日蓦然在这个瞬间想起这句话,闻以衍也不明白,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就像在过去的某天,他与奚迟碰过面,可他却对奚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就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奚迟一直注视着他,注视了很多年;就像兜兜转转,他和奚迟坐在这里,不谈任何,无关对错,他们只是肩并肩地一起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不知道奚迟对自己究竟是不是爱情,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不是爱情,只是在这一刻,他想去相信这句话,他想去相信,自己是奚迟的真实。
闻以衍就这样双手捧着奚迟的脸,然后不带分毫犹豫,吻了上去。
跟梦境里的那个吻不一样,这次的触感是真实的,闻以衍感受着奚迟嘴唇的温度,想试图从那份温度中找寻到什么证据,有意义的,没意义的。
我在吻他。模糊的快感之中,只有这个念头尤为清晰。
蜻蜓点水般的接触,纠缠却持续了很久,热度攀升,什么都远离,什么都消失。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们分开。
闻以衍默默注视着奚迟的双眼,那双眼睛逐渐变得湿润,也回望着他,这似乎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亲吻,甚至还要来得更加深刻。
像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终于听到他开口。
“闻先,你到底喜欢我吗?”奚迟声音颤抖。
刚才在恋综里听到的那句似曾相识的台词再次回响在耳边,前任眼眶发红,紧咬着嘴唇问那个男嘉宾——
“你喜不喜欢我,你还喜欢我吗?”
她得到的答案是喜欢。可那是假的,是谎言,获得了“喜欢”两个字,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被选择。
被抛弃,被背叛,被欺骗,闻以衍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如果太天真,他就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也已经是这样的下场。
“不喜欢。”
闻以衍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回答,还是也是个谎言。
在闻以衍的视野里,他清楚地看到,奚迟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最后熄灭。
欺负得好像过头了。
第85章
那天的那个吻过后,闻以衍觉得,自己跟奚迟似乎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加尴尬的境地。
之前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还能勉强说上两句,现在则是无话可谈,餐桌上始终是一片沉默。
奚迟在躲着闻以衍,而闻以衍也在躲着奚迟。
可住在同一片屋檐下,想要躲避,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去躲避的。
那个吻毫无预兆,突如其来,像夏天突然降临的雷阵暴雨。
倒也不是鬼迷心窍,只是情不自禁。
这是一种惩罚,惩罚他,也惩罚自己。
闻以衍确实是个特别记仇的人,奚迟骗了他,顶撞过他,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尤其,奚迟以感情为赌注,将闻以衍的真心耍得团团转,这些都是不能原谅的事实,至少,闻以衍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原谅。
就算他报复奚迟,那也是奚迟活该,这是他本就该受着的惩罚,他应得的。
欺骗过闻以衍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已经给过奚迟机会让他滚,是他自己非要缠上来的。
奚迟越是想要什么,闻以衍就越不给他什么。
虽然在那一刻,闻以衍并没有想过这个吻的意义是惩罚,他想,怎样都好,但我要做我想做的。
是不管不顾的冲动驱使着他这么做,后果,不想去思考,该如何去解释,也不想去考虑,爱情是不需要任何理智的东西。
就算他对奚迟的感情是爱吧,其实很早之前闻以衍就发现了这一点,除此以外再无任何理由了,他早就有无数个甩掉奚迟的手段,比如发疯,比如报警,比如现在就把奚迟给拎起来扔到门外……
可他还是没有。
他为数不多的那点耐心,全都给了奚迟。
耍手段使心机缠着自己的奚迟固然讨厌,不过,其实闻以衍的厌恶中又带了点期盼。
期盼奚迟还能别有所求,期盼奚迟还能做出令自己更意外的举动。
奚迟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发疯。
那么就只有自己能接得住他。
闻以衍没有不愿意,相反,他很庆幸能够接住奚迟的人是他自己,只是,至今他仍然没有能够原谅奚迟。
无法原谅,所以必须降下处罚。
这个惩罚太重了吗?奚迟气的理由,是自己玩弄了他的感情。那么在他欺骗感情,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时候,自己感受到的愤怒不该是他的百倍、千倍吗?
所以,闻以衍不会同情他,也不会后悔自己做的选择。
两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有时候几乎一整天,他们都不会说话,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人,互相不熟识,没有任何可以聊天的话题,无从去开口。
闻以衍去上班,奚迟就在家里待着,闻以衍下班回来,奚迟依旧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抱膝蜷缩着,仿佛想将自己隐藏起来。
闻以衍倒真想把奚迟藏到一个没人能够发现的地方,自己的家很安全,但依旧会有人来拜访,依旧会有暴露的风险,闻以衍接受不了这点。最理想的地方应该是一个荒岛,在那里只有他和奚迟,他们就活在这座没有其他人的荒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隔绝,只过着属于他们的活。
或者更极端一点,干脆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世界在顷刻间颠覆轰塌,所有人类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唯有他跟奚迟存活在这片废墟之中,不得不相依为命,彼此依靠。
幻想趋近于现实,闻以衍就这样每天抱着明天是世界末日的想法苟延残喘,他逐渐忘记了现实中的奚迟,将奚迟当成了空气,当成了家中随处可见的摆件,就好像从一开始,奚迟就在这里,他没什么特殊,没什么特别,他只是在自己身边,他本来就该在自己身边,如同太阳从东边升起,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有时候在衣柜里翻找衣物,看到某件衬衣,他会下意识地觉得这就是奚迟的衣服,并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哪怕闻到奚迟身上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闻以衍也只会想,他今天用了沐浴露,而不会有类似于“他用了我的东西”这种多余的念头。
好像他们注定就要互相纠缠,相依相偎,直到融为一体。
共才是常态,闻以衍时常有种古怪的错觉,也许奚迟从一开始出的时候,就该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
而不是颠沛流离了那么多年,虚度二十年的光阴,才兜兜转转终于碰见他,回到这个本就属于他的地方。
闻以衍觉得很疲惫,仿佛一切都是错的,从最初开始事物就没有回归到原来的本位,时已至今,他才看清所有的原委,看清世界运行的正确规则,奚迟在他身边,就是绝对的正途,就是不容违背和忤逆的世界真理。
眼皮很沉,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意识陷入封闭。
等到再度睁开眼,脑中一片清明的时候,闻以衍发现躺在自己腿上的奚迟已经深陷梦乡,轻微的呼吸声随着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一副好梦的模样。
让奚迟这样躺着,是闻以衍的命令。原本奚迟通常会睡在沙发的另一端,可闻以衍觉得这样奚迟离他太远,他很不舒服,所以干脆命令奚迟躺在他的双腿上,靠得越近,闻以衍越满意。
电视仍然开着,无聊的对白和剧情还在上演,闻以衍伸手拿起旁边的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瞬间变黑。
因为视线下方的人睡得真的很安稳,所以闻以衍也不想动。
他就保持着这样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心中难得地放松,身体却很识相地固定不动,因为不想打扰到另外一个人的睡眠。或许只是打了个盹,或许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闻以衍发现分不清楚到底有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睁开眼睛。
然后与枕在自己腿上的奚迟对视。
他不知道奚迟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也许是在他闭上眼的时候,也许是很久前,也许是刚刚,也许是现在。
但归根结底,结果都不会变。原本应该在睡觉的奚迟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客厅吊灯的灯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奚迟的眼里汇聚成暖色调的光芒,看上去竟然真的有种纯良且真挚的感觉。
为什么奚迟总能用这种毫无保留的目光看着自己,闻以衍不明白,从闻以衍认为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当奚迟想要这样望过来的时候,他也能接过奚迟的目光,像双手捧着,盛着一条澄澈的、透明的溪流。
“闻先。”良久的对视之后,他开口唤他。
闻以衍默不作声地俯下头,视线微微往下望。
唤完后却没了动静,闻以衍不恼怒,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再次开口。
奚迟躺在闻以衍的腿上,连眼神都往上,聚集在闻以衍的脸上,他仰着脸看向闻以衍,假如闻以衍伸出手臂,倒真像是将奚迟抱在怀中。
可惜闻以衍没那么好心,让奚迟这样躺着就已经是他大发善心,他没义务再把奚迟揽进怀里,做出安慰的姿态。
该被安慰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如果奚迟说不出什么他愿意听的话,那么闻以衍就要拍拍奚迟的头,让他从自己身上滚下去。
他还有耐性等待奚迟接下来的话语。
在奚迟面前,他的耐心的确比对待旁人要多得多。
奚迟很懂得利用他的耐性,得寸进尺是此人一贯的作风,讨到甜头又后退三步,后退几步又再次得寸进尺,如此循环往复……如果是从前的闻以衍,应该会很吃这套,上他的当。
“有很多时候,我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在算不上长也算不上短的等待后,他终于开了口。
奚迟忽然伸出手,握紧了闻以衍的右手。
“但接下来我对闻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发誓。”
他加重力道,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心,迫使闻以衍相信他。
“之前实习的时候,我对闻先的态度,确实是有赌气的成分在里面。所以有时候,我会在闻先面前唱反调。”奚迟说,“不过也不全然是赌气。跟闻先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让我很紧张,如果不找点事情做我就会很焦虑。所以想让闻先你给我安排任务,不是故意,是我真心想这么做。”
“因为闻先不搭理我,除非是工作上的事,所以我故意找茬,就是想吸引闻先的注意力。”
闻以衍真想倒倒他的脑袋里看看是不是全是水,是小学么?小学都没他这么幼稚。
“那你可真闲。”闻以衍冷冷地说。
“至于之前……”奚迟仍旧看着闻以衍的眼睛,神情依旧不变,“我对闻先好,对闻先说喜欢,那是因为我想得到回报。”
“如果不要这份回报,”他顿了下,“即使闻先不说喜欢我,我也依然想对闻先好,那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闻先了吧。”
他的语速不急不慢,无论闻以衍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看着闻以衍的眼神始终没有任何的动摇,好像他的任务就是向闻以衍吐露出这些可以称得上诚挚的真心话,他的目的就是当着闻以衍的面,说完这些他经过精心思量的话语。
闻以衍曾经对他说过,现在的奚迟,还没资格说出“喜欢”两个字。
即便如此,奚迟还是说了,不只有喜欢,还有真的喜欢。
“我爱你……”
闻以衍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的幻听,可是他亲眼看见奚迟的唇形张张合合,从中分辨读出的,毫无疑问是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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