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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喜欢。
是比喜欢更不易说出口的,爱。
爱本身就是个沉重的字眼,在闻以衍的活中,他听到最多的永远是我喜欢这个,却几乎从来不能听到有人说我爱这个。
就连父母,都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将爱宣之于口的人,可是,这个曾经骗过他一次的人,现在躺在他的怀里,坦荡迎上他的目光,以灼热得快要把他烫伤的视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我爱你。
这算什么?闻以衍真想恶狠狠地质问他,这到底算什么?对不起其实我的谎言都算不上数,我的谎言是假的,对不起其实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
可他没有逼问。他只是依然俯下头,如同乌云般阴冷的目光沉重地压下来,笼罩住怀里的奚迟,将奚迟全身包裹,原本有的压迫感也在奚迟的眼里不复存在,云渐渐散尽,是短暂的放晴。
他在等奚迟的下半句。
他总觉得,奚迟的那句“我爱你”后面,还有没说完的话。
那是奚迟真正的,最后的最后的心声。
可惜,闻以衍没能等来奚迟最想说的真心话。
因为在说完那句“我爱你”之后,奚迟就紧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闻以衍,像是不愿将那后半句话说完。
第86章
闻以衍察觉到奚迟无法再开口说话,是在一段时间过后。
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是因为他跟奚迟本来就处于无话可说的尴尬期,所以奚迟不说话,闻以衍只是以为奚迟和他没话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奚迟在他面前本身就话很少,现在的相处模式让闻以衍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那时的闻以衍不会相信他跟奚迟还会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奚迟不说话;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奚迟也不说话;闻以衍进入卧室睡觉前,奚迟照样一言不发。
就好像,奚迟能够说的话,已经在那个晚上说尽了,那晚之后他无需再开口,因为压根没有什么别的话该被说出口。
闻以衍以为他还在赌气,还在气,还在愤怒,所以选择保持沉默,以这种沉默的方式来跟自己抗衡。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那闻以衍没心情去管他,想赌气就去气个够好了,有不满也得受着,自己可没时间去哄他。
既然奚迟不跟闻以衍讲话,闻以衍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他讲话,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零交流,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地共度了整整一周。
自己屋里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能够心安理得地相处不说,还能保持毫无交流的模式,互相把对方当空气,闻以衍觉得无论是奚迟还是自己都很厉害,从哪种方面来说都是。
奚迟变得越发沉默,整天都不说话,只是独自坐在客厅的那个角落里,依旧抱着膝盖,头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像在发呆。
发呆能发一整天吗?闻以衍真佩服他。
奚迟看起来完全没事干,也对,他的确无事可做,他的任务就只需要留在闻以衍的家里扮演好属于他的角色,乖乖听从闻以衍的命令,当个最没有思想的人偶。
虽然外表还是人形,可实则是空心,没有感情,没有语言,精致却空洞。
闻以衍还记得奚迟盛装打扮出席漫展的那天,他那么漂亮,漂亮的同时又那么动,熠熠辉的眼眸仿佛能够将人吸引进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那时候的闻以衍真的被他身上那份闪着光的气质所打动,他想,原来奚迟也能这样耀眼,好像来他就该这么耀眼,做人群的中心。
奚迟本质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闻以衍了解他的真面目,算了,他连奚迟哪里是真哪里是假都不知道,又谈何了解——可闻以衍唯独能够笃信一点,奚迟并非木讷,也并非不善言辞,相反,奚迟比任何人都聪明,如果他想,他也可以比任何人都口齿伶俐。
沉默只是他的防御,他的抵抗,他对陌人建立起的隔绝机制,就像奚迟自己说的,他不喜欢展露自我,他没有必要在陌人面前暴露真实的一面。
那么,奚迟现在的这个举动,是在说,他也是陌人?
一个他能够说出“我爱你”的陌人?不相干,不喜欢?
闻以衍恨得咬牙切齿,奚迟在无形之中又成功将他再次惹火,闻以衍感到格外火大,他很愤怒,他比奚迟还要愤怒,尽管他挑剔他刻薄他无情他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这依旧不是奚迟能够将他视为陌人的理由。
怒火熊熊燃烧,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闻以衍看见奚迟穿了件薄荷绿的T恤时被彻底点燃,然后断裂。
他不喜欢奚迟穿这种颜色浅淡的衣服,比如白色,比如浅蓝色,比如眼前这样浅浅的绿色。
这些浅色只会把奚迟的存在感降得更低,低调,这或许是奚迟想要的结果,却不是闻以衍乐意看见的,他不喜欢寡淡的气质跟随在奚迟身上,一点都不喜欢。
深色,红色,这些都是适合奚迟的颜色,那些属于艾芙蕾诺的颜色,也同样衬得起奚迟。其实奚迟本来就更适合这种浓烈的颜色,他也不是不能热烈,他的心其实比很多人都要热烈万分。
这些心思这些论调,闻以衍从未开口对奚迟讲过,没有恰当的时机,也没有可以依托住的名义。
“把这件衣服换了。”因此,闻以衍说话命令的语气永远只能这样冰冷,硬邦邦的。
先前,如果闻以衍这么说,奚迟一定会再次回到放置着衣柜的卧室,再次换上衣服,直到闻以衍满意为止。
可此刻奚迟置若罔闻,他还是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双手抱膝,头搁在膝上,空洞的眼神略微往下,望着不知道哪里的虚空。
闻以衍对他毫无反应的反应非常不满意,他走到奚迟面前,如果视线可以化作实体,那么他自上而下落在奚迟身上的视线肯定可以将奚迟洞穿。
“奚迟,你就没点反应给我吗?”
奚迟没抬头。
“如果你想要违抗我的命令,就开口。”闻以衍说,“明明白白地开口,跟我说清楚,说你不想遵守我的指示,说你做不到。”
奚迟依旧盯着虚空的某一处,不说话。
“摇头或者点头,你也做不到吗?”
连视线都没有挪动半分。
闻以衍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蹲下身来,与奚迟平视。
“你到底是不想说话,还是只是不愿意跟我说话?”
如果奚迟给出的答案是后者,那闻以衍想自己一定会发疯。不止奚迟会发疯,他当然也可以发疯,他疯起来,只会比奚迟更甚。
可是,如果是前者……
不想说话,和不能说话,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你准备,”闻以衍才开头就停顿住,他很轻地叹口气,“这辈子都不跟我开口说话吗。”
他不太相信,也不太能够想象,明明前几天对他说我爱你的人就在眼前,那种毫无保留的语气和神态还历历在目,明明人还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一切都在短短的几天内变得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无论他怎么做,无论他的眼神是胁迫还是无奈,无论他的语调是轻是重,奚迟都不愿开口,哪怕说一个字。
闻以衍看着奚迟那副没有丝毫变化的表情,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感觉奚迟就好像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听不见闻以衍的声音,只是那个世界里,已经再没有闻以衍这个人的存在。
他被排除在外,判处流放。
闻以衍就这样蹲在奚迟面前,他蹲得双腿发麻,已经快要没有知觉,可奚迟不仅不开口,连动也不动,他不去看闻以衍,仿佛看不到闻以衍的影子,闻以衍做什么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最终,闻以衍站起身。
直到夜幕降临,闻以衍去睡觉前,还是没能听见奚迟开口说任何字。
奚迟仿若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功能,发不出声音,也不想发出。
在深夜的万籁俱寂中,闻以衍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或许那晚奚迟所有的真心话,都是他的孤掷一注。
第87章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闻以衍带着奚迟去了医院。
工作日的午后,医院里的人没那么多,闻以衍特意请了半天假,来陪奚迟。
医先是从闻以衍那里了解到一些基本情况,然后让奚迟去做个检查,跟闻以衍简单地聊了几句。
“能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下吗?”医很客气地对闻以衍道,又扭头看了下坐在桌旁保持沉默的奚迟,“我有一些话想跟他单独说。”
“好的。”闻以衍也不打扰,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诊室的门。
闻以衍站在门外的过道上,医院总是有种惨淡阴冷的氛围,他看着从外面透过窗投射在地面上的阳光,是一整块的阳光,还是觉得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寒意渗透进肌肤深处。
明明是夏天,他却有种身体发冷的感觉。
虽然不觉得事情会有好转,闻以衍也不指望医能让奚迟奇迹般地突然开口说话,从奚迟那里问出些什么,可他还是期待着奚迟能有些改变,不管是什么方面。
如果他只是纯粹讨厌自己,那么在外人面前,他或许愿意说一个字,还是两个字?
可要是他真不愿意跟自己讲话,转而还能跟别人谈笑风,那闻以衍是真的觉得挺气的。
完全相反的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闻以衍已经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奚迟开口,还是不希望他开口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来奚迟出门。他第一次允许奚迟离开那个家,从那个封闭狭窄的世界里走出来,再次回到这个普通却讨厌的世界。
新环境能让人产改变。所有人都这么说,闻以衍却不太相信。
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改变,无论能否适应环境,奚迟依然是那个奚迟,闻以衍也依旧是那个闻以衍。
过去了大概多长时间?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闻以衍一分一秒地数着,在他数到第512秒的时候,诊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闻以衍走进去。
这次,医反而让奚迟回避。
闻以衍将奚迟安置在诊室外的休息区座椅上,又折回诊室,反手关上了门。
看到医脸上的神情,闻以衍顿时就明白一切还是没有发任何变化。
“是什么情况?”闻以衍问道。
“根据检查的结果来看,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问题。”医压低声音,“所以他的失语症状,我只能暂时判定为是心理上的问题,一般,在精神受到强烈冲击或者严重伤害的时候,会出现这种现象……”
医试图给奚迟的病症进行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说了一大堆话,闻以衍都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专业术语如水般从闻以衍的脑海里流过,他只听得见医口中不断出现的“一般”、“通常”、“普遍”等词语。
无法对症下药,医也只能按照常理分析,可这些分析是针对奚迟本人的吗?奚迟究竟是什么样,医也不知道,医对于奚迟的了解甚至还没有他多,他帮不了奚迟。
闻以衍觉得对话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他静静地听完医的阐述,忽然想起奚迟以前曾经对他说过,他小时候患过失语症的事情。
旧病复发。
闻以衍表面平静,越想却越觉得心惊肉跳。
“我明白了。”闻以衍对医说,“我会照顾他,直到他愿意接受。”
与其说是对医,不如说这是闻以衍说给自己听的,这是一个他许下的承诺,他发誓,要留在奚迟身边。
没有期限。
闻以衍走出诊室,叮嘱奚迟好好坐在这里不要乱动,奚迟还是低着头,没有回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只是离开一会儿,不碍事,闻以衍知道奚迟不会乱跑。毕竟,奚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想去打印报告结果,正好所在的楼层有自助打印机,闻以衍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穿过大厅,在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忽然有人影挡在他身前。
闻以衍准备绕过那个人影,从他身边走过去,谁知那人却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发什么癫?
闻以衍皱起眉,下意识地抬眼望过去,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年纪不算轻,银白发丝隐隐可见。
完全不认识。
“你有事?”闻以衍语气不善。
男人放下手:“闻以衍先,您好。”
“我不认识你。”闻以衍冷声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抱歉,虽然这次见面唐突了点,但我想跟你谈谈。”男人面带歉意,“我们能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聊一下吗?”
“我没那么闲。”闻以衍很直白地拒绝道,“还有人在等我。”
一天天的,怎么总是能碰上这些破事。闻以衍硬忍住,才没把“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给说出口,一个陌男人莫名其妙地拦住自己,竟然还要求要跟自己聊天?开什么玩笑,自己压根就不认识他!
有病就赶紧去看看吧,正好这里是医院。闻以衍不介意帮他挂精神科的号。
“是奚迟吗?”
男人的这句话让闻以衍停下步子。
真是见鬼,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不仅自己,连奚迟的名字他都知道?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奚迟父亲的助理,不过不负责事业方面,我只负责管理活上的事务,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帮助看护照顾奚迟的活起居。”男人说,“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李叔。奚迟就是这么喊我的。”
闻以衍将这番话消化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他大概就是类似于电视剧演的那种,管家的身份吧?
有钱人的活还真是难以想象。闻以衍腹诽道,奚迟还不如请他去当管家,只要钱够多,他还能提供情绪价值。
“哦。”闻以衍对于这个抢了他工作的人没什么好脸色,“那聊吧。”
他们一起坐在附近休息区的座椅上,开始这场谈话。
“你为什么知道我?”这是目前闻以衍最想知道的问题,“是奚迟告诉你的?”
“不是,奚迟从未向我提起过您。”李叔说,“他不会将自己的私人感情状况跟我分享,他谁都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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