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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放任的那些事,细细想来竟都是等价交换。
如肖长里看似避过的伤害其实并未消失,是落在了楚悯身上;问宣的轮回路是姚问薪的肉身所塑;花桥村等人多出来的寿命,牺牲的是临峰;假松乌山上的山门代价是青年的三魂……
难道说,这世间的因果与秩序,根本就是两回事,天道维持得了秩序,却管不了因果!
想到这里,姚问薪胸中有雷霆般的鼓声齐震,背后蓦地出一层白毛汗来,他喉头上下滚动,勉强压平了心绪,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出去。”
颜煜迟转过头来,看见姚问薪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具千灾百难的肉身上,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颜煜迟一把攥住姚问薪的肩膀,咬牙切齿道:“不行!”
姚问薪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颜煜迟忽地想起少年时偷偷同楚悯跑下山,两个混小子翘着脚泡在茶楼里一整个下午,听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各类跌宕起伏的故事。
惊堂木一起一落,书中主角面前便横陈了最艰难的抉择——是救爱人还是救世人。
后来颜煜迟听说这类故事有个更加明了的名字,叫做电车难题。
彼时的少年未经世事,不知天高地厚地对之颇为不屑。
然而此时此刻,颜煜迟对上姚问薪好似深藏千言万语般的眼睛,即将喷涌而出的一腔怒火便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站在上帝视角听故事,总觉他们是无病呻吟,妇人之仁,只有身在其中才知千难万险,锥心之痛。
颜煜迟颓然地垂下手,原来他连评述的资格都没有,那控制电车的拉杆,从来都不在他的手里。
姚问薪要救他的百姓,要报灭国之仇,要将幼弟从这鬼地方带出去,而他的松乌山,他所爱所恨,终究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颜煜迟默默从姚问薪身边退开,一言不发地扛起了姜琰。
姚问薪看着他阴沉得可怕的脸色,尝试着安慰道:“没事的,肉身和我之间的联系已经消失了,不会疼的。”
然而好像有些适得其反,颜煜迟听了这话,难看的脸色越发山雨欲来。
姚问薪于是抿抿唇,彻底闭了嘴。
两人争执期间,那姑娘就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冷眼旁观,似乎无论结果如何都无关紧要。
姚问薪问她要刻符咒的工具,姑娘依言递来三根树枝,突然开了口:“此秘境并不受外间影响,你们其实可以留下。”
姚问薪落下手的顿了顿,勾起唇角笑了,道:“秩序天定,不得不遵,但你我的命运之果,却必得由自己亲手来种,若是事事随波逐流,岂不是白活这一趟?”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将三根树枝钉进了肉身里,飞快地掐起手决。
方才褪去的红云再次爬上的天际,映照得这方秘境好像万鬼地狱。
头上的禁制有流光闪过,随即一阵逼人的威压袭来,两人的脊背登时矮了下去。
姚问薪回不过头,只能听见颜煜迟闷哼一声,似乎呕出了一口血,不由更为焦急,几乎要将牙咬碎了,手间动作差点劈了叉,地上的符咒也顿时凝滞不前,隐隐还有倒退的意思。
“凝神!”清脆的女声如同当头棒喝,姚问薪大骇,忙收敛心神,专心于符咒。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姑娘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姚问薪被她喝叫一声,竟觉肩上那股威压都轻了不少。
顷刻间,九道符咒落下,术成,一条窄窄的小路自脚下从禁制的破口中延伸而出。
第72章 死灰
那路又细又窄,漆黑一片,两人并肩行在其中,能闻见淡淡的梅花香气中间或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来吧。”姚问薪揽住姜琰的肩膀,想将他从颜煜迟身上接过来。
颜煜迟也并不反抗,默不作声地将人递给姚问薪。
他动作十分顺从,也尽力控制了面部表情,但依然能从紧绷的双颊和僵硬的下颚线中看出,这人心情与态度完全相反。
甫一与他接触,姚问薪便感觉到,颜煜迟的肩膀和手臂正不住地颤抖。
“你……”姚问薪哽了哽,道,“伤口没事吧?”
颜煜迟心中野草荒芜,万千思绪如今只有一条线清晰明了,他陷入深切的戚然,万念俱灰地叹了口气,摆摆手不愿再多说。
见他这副样子,姚问薪皱了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真的没事,这具肉身毁了再重塑一个就是了。”
“重塑?”颜煜迟木着脸问道,“拿什么重塑?”
姚问薪道:“花、草、石头什么都可以,之前那具枯枝做的我用着就挺好。”
姚问薪并不觉得自己那具血肉之躯,此刻除了能让他们离开这里之外有什么稀奇,以至于让人这么念念不忘。
颜煜迟闻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姚问薪还以为他又要发作,准备了一肚子话严阵以待。
然而并没有,颜煜迟只是默默垂下眼皮,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颜煜迟以往一有事情,不是叽嘹暴跳地大吵大闹,便是吊起眉毛冷嘲热讽,还从未如此安静过,姚问薪满腔的辩解与安抚一时竟都无处施放,讷讷半晌尽数化成了恼火。
他本就不是脾气温和的人,这辈子只顾着满足别人的期待,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如今好容易能顺心意做几件事情,却屡次遭到反对。
若换做别人,在听清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姚问薪便拂袖而去了,可偏偏阻挠的人是颜煜迟。
他将姜琰放在原地,紧走两步扣住颜煜迟的肩膀:“不然你要如何?放着外面满城的凡人、冤魂、肖长里的尸骨还有掌门师叔不管,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真在这天地秘境里待一辈子吗?”
姚问薪声色俱厉的质问戛然而止,他看到了颜煜迟脸上满是绝望与悲戚。
颜煜迟不能,他无法对万万人的死袖手旁观,也痛心肖长里的牺牲,更不会让拉扯他长大的师父独自面对仇敌。
可要他坦然接受爱人注定消散于世间的结局,未免太过残忍。
“姚问薪……”颜煜迟说,“你心里有过我吗?”
“什么?”姚问薪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这样问。
颜煜迟执起他的手,按在姚问薪胸口:“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时候,有想过把你放在此处的人会如何吗?”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姚问薪蓦地发现按在胸口那只手里感觉不到一丝的跳动,他早失了肉身,而两人脚下的小径却只是寂静无声地向远处绵延,冰冷得仿若松乌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
颜煜迟又将他轻轻拢进了怀里:“我明明正在抱着你,双脚站在你肉身铺成的路上,却总觉得时时刻刻都会失去,又变回孤身一人。”
颜煜迟语气是和缓冷静的,好似含着一把燃烧过头的灰烬,心跳却剧烈强劲,恍惚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震耳欲聋。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姚问薪深藏于无可奈何下的自以为是。
他其实一直都明白颜煜迟的不安,甚至能够理解并容忍他一惊一乍与偶尔恶劣的态度。
但这些和追着他们的残酷命运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以至于姚问薪从未设身处地地思考过,他奋力挣扎终于握回人的主动权后,那些所谓“顺心如意”的决定有多么伤人。
就如同他心疼颜煜迟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样,姚问薪自己固然能够接受失去肉身后魂无所依,一日日衰弱终至消散的结果,但这对于颜煜迟来说,意味着往后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数分离的凌迟。
可事到如今,颜煜迟依旧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姚问薪几乎要被愧疚淹没了,他那空空如也的胸膛,仿佛瞬间多长出来了一颗心,后知后觉地绞痛起来。
“我……”
他后悔与抱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此间天地突然细细颤抖起来,随后动静越大越大,几乎晃人站不住,连一直昏睡不起的姜琰都被惊醒了。
这熟悉的场景让姜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他揉揉酸胀的眼睛,抬头看见了面前的两人,才陡然反应过来,忙一骨碌爬起身:“怎么回事?”
颜煜迟一把撑住险些摔倒的姚问薪,道:“秘境禁制怕是已经开始修复了,这条路坚持不了多久,得抓紧离开。”
随后,他扫了一眼仍旧摸不着头脑的姜琰,问道:“你自己能走吧?”
姜琰点点头。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小径完全坍塌前冲了出去。
熟悉的小楼与乌梅树出现在眼前,姜琰乍见雪地里惨不忍睹的尸体,被吓了一跳,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肖长里。
他顿时双腿发软,难以置信地掉下眼泪来。
姚问薪只来得及对他喊出一句:“别愣着,带着肖队的尸体下山去!”
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他们分明在秘境里耽搁了那么久,现世居然才过去了片刻。
临决将将掠至临峰面前,抬手想把插进他喉咙里的剑拔出,强行打断他的自我献祭。
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波暴虐的灭世之力已然快要从临峰魂魄内扫荡而出。
掌门咬咬牙,原地掐了个封决,然而敢于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挑衅天道之人心志之坚,又岂是小小一个封禁术法能压制住的,不过眨眼就碎了。
临决狼狈后退几步,抬头看了满脸鲜血却神情癫狂的师弟一眼。
临决还记得当年在山脚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样子,那孩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衣服虽破旧但很干净。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跪在庙里,扬起的小脸上满是倔强,眼睛亮得吓人,也不知这么一个豆子大点的小东西是如何一步一步找过来的。
彼时尚未继任掌门的临决牵着段家小百的手将他带上山,看着他日渐成长为芝兰玉树的少年,又看着他拜进内门,总忍不住要多照顾他些——那临决亲手领回来的孩子,身上有股决绝的孤注一掷。
“师父!”颜煜迟的声音叫回了他的思绪。
临决扭头望去,对了,还有这两个孩子,当年他因为师弟的缘故,总是对亲徒疾言厉色,唯恐他走歪一步,如今想来总觉亏欠。
而姚问薪,临决把师弟禁足山巅后,虽再未与他相见,却总忍不住挂念,他以为有个孩子陪着,临峰便能回到正途,却不想,竟是弄巧成拙,亲手把姚问薪送到了仇人手里。
临决难得朝他们露出一点和蔼的笑意,他抬起手,仿佛隔空在两人头上各摸了一下。
随即,颜煜迟便眼睁睁地看见师父身影渐渐透明,化为一缕细细的白光,于临峰脚下圈起了个锁灵阵,竟严丝合缝地将他周身涌动的力量压了回去。
“师父!!!”颜煜迟脚步猛地僵在半途。
魂魄中翻滚的力量每一次与锁灵阵相撞,都会被反弹回来,无法向外释放,只得向内反噬,临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登时白了三层,如此消耗下去,怕是要被自己捅成个筛子。
临峰咬着牙,目光投向颜煜迟身旁的姚问薪,忽然放开紧握的剑柄,眯起眼睛勾了勾嘴角。
是了,他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第73章 玉碎
临峰临峰还叫做段百时,段家村数十户人家世代靠山吃山,没人想过要念书习字,整村的人凑在一起大概都读不通一本《三字经》。
记得他娘刚死,小小的百被那双死都不肯好好闭上的眼睛吓了一跳,滚下床去,却偶然从他死去的娘床底下翻出了本用来垫床脚的泛黄书册。
于是他独自一人在床边坐三天,津津有味地看完了,直到村长来将他娘的尸骨收拾好,又商量着把百带回家去。
百抓着书,扭头狠狠在村长肩膀上咬了一口,他那时年纪太小,还不识字,也没看懂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但就是知道不能跟村长走。
若是他守着自己家的房子做一个孤儿,村里人或许会见他可怜而伸出援手,可若是百跟着村长走了,那便真成了个寄人篱下的累赘。
人心赌不得,命要自己争,这句话是百那病死的娘留给他的最后。
百本没对村里人抱什么希望,他甚至偷偷想过,要是没人肯施舍一口吃的,他那豆子一样大的个头,能不能抢得过山下人家看门的狗。
可直到他将那本充当半截床脚的书上的字彻底研究明白,百愣是没饿过一顿肚子。
他那副亲娘死了都没留过半滴眼泪的铁石心肠中间,遭一口口滚烫的汤饭,一件件厚实的棉衣戳出了大大小小好多个坑洞,填满了,拍实了,成了颗能抵挡天塌地陷的死心眼。
“姚问薪。”临峰喃喃片刻,勉强合掌,顶着重重压力掐了个古怪又复杂的手决。
就在临峰手决落成的瞬间,姚问薪忽然感到浑身一僵,仿佛有一根小刺飞速穿透了太阳穴,他眼前花了花,又立刻恢复如初。
姚问薪被那一瞬间的异样绊得踉跄了两步,他勉强稳住身形,随即忽然发现,身侧的颜煜迟已经默立良久。
“颜煜迟?”姚问薪定了定神,担心他经受不住接连的打击而崩溃,刚抬手想扶上颜煜迟的肩紧急安抚两句,谁知还未及触碰,手心便如同被火焰燎过般,几乎要被刮下一层皮。
远处的临峰将此间情况尽收眼底,见状,他口中发出意味不明地笑声,摇了摇头,垂下眼睛对地上那圈尽忠职守困住他的锁灵阵道:“师兄,你这徒弟还真是跟你一模一样,认定了谁,就死不悔改。”
话音才落,颜煜迟周身爆发出一股几乎要将松乌山顶削去的暴虐力量,姚问薪站得太近,猝不及防遭那股力量掀了出去,狼狈地摔回了小院中。
姜琰忙上前扶起他,道:“这是怎么回事?颜老师怎么了?”
姚问薪借姜琰的手爬了起来,眉头紧锁,没顾得上回答,只喝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姜琰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用这样严肃的语气教训,一时解释的话和问题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这山道……”
姚问薪却没功夫再听,临峰那个术法他虽没看懂,但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屁。
方才从颜煜迟周身爆发出的力量,虽中途被他自己压制回去一半,但姚问薪还是能感觉到,那几乎与方才临峰自爆的能量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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