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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意柔追逐了一的名利,到头来什么没得到,亲人朋友尽失,出席葬礼的也只有温敛夏一个人。
葬礼当天下了场小雨,温敛夏抱着小小的一个盒子走到陵园,把母亲交给陵园工作人员,看着她被土一点点掩埋,最后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长眠。
温敛夏穿着黑衬衣黑西裤,撑着伞一言不发。
小雨带走了夏日的暑气,温敛夏突然觉得有些冷,树叶飘飘悠悠划过他肩头落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看着手中的落叶,温敛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夏天快要结束了。
走流程安葬后有个孝子跪拜亡人的环节,陵园的工作人员上来提醒的时候,温敛夏只是摇了摇头:“她不慈,我不孝,没必要。”
他和温意柔之间没有亲情,他接手她的后事只是尽子女义务。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就被温敛夏用红包堵住了嘴。到底是别人家家事,他们不好多说什么,宽慰了几句节哀就离开了。
节哀?
温敛夏神色淡淡,没有哀,为什么要节哀。
他又站了一会儿。
他以为他只站了一会儿,事实上太阳早已被新升的月亮吃掉,离开陵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晚安。”
月光下,坟墓前的一束挂着水珠的小雏菊,被盖上一层温柔的薄纱。
……
到底是梁安饶看他年纪小不放心,派了司机过去接。
只是温敛夏没想到,傅逢野也来了。
傅逢野趴在车窗上看着他,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对视,就在司机弯腰捡东西的刹那,小少爷迅速做了个鬼脸然后一秒端正坐好。
温敛夏:“……”
他换了个方向,从另一边拉开车门上车。
傅逢野扭头看着他,有些别扭的准备关心却突然顿住:“你没哭。”
温敛夏:“嗯,我没哭。”
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交流了两句,然后一路沉默。
温敛夏把脑袋抵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发呆,时明时暗的霓虹灯影照在他脸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傅逢野偷偷看了温敛夏好几眼,确认他脸上没有半分悲痛的神色,在心里暗骂温敛夏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怪物,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冷情的怪物疲惫地闭上了眼,被都市无尽的霓虹灯影一点一点吞没。
他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
……
“碰!”
二楼最西头的卧室门被重重甩上。
傅小少爷把那个可怜的兔子玩偶当作温敛夏拳打脚踢:“两面派,假正经,神经病……没有感情的怪物!”
一番凌虐过后,兔子玩偶又漏了棉花出来,仅剩的一只耳朵被几根线艰难的拽住,堪堪没有掉下去。
傅逢野整个人陷进床里,怔怔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
说到底温敛夏的妈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但小少爷就是没来由的烦躁。
呼吸逐渐平稳,傅逢野给自己的不对劲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没有见到预想当中死对头难受的样子,小爷单纯不爽。
自以为找到原因的傅小少爷从床上弹起来,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他从床上下去,打开衣柜翻找着什么,胳膊不小心拐掉一个袋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傅逢野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看起来就很廉价针织袋不是他的。
小少爷屈尊降贵蹲下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有些眼熟的白色短袖衬衫。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把衬衫从袋子里拿出来,不小心带出来一张便签纸。
余光瞥见便签纸上的“温”字时,傅逢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在出租屋里温敛夏说要帮他洗的那个衬衫吗。
傅逢野压根不在意一件衬衫,早就忘到九霄云外,没想到温敛夏说到做到,真给他洗了。
啧,温敛夏这个人真倔。
傅逢野拿着衬衫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把洗干净的衬衫扔到垃圾桶里。
多此一举。
自我感动什么的最讨厌了。
傅逢野继续先前的动作,终于翻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
风吹动窗帘洒进一地月光,照在少年安静的脸庞,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缺乏安全感将自己缩成一团。
“吱呀——”
卧室门被不速之客推开,一道白色鬼影出现在门口。
瞬息间白影“飘”到床头,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上的温敛夏。
不速之客正是傅小少爷,他想出来的好办法就是半夜扮鬼吓人。
温敛夏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即使他总是笑着的。
在傅逢野看来,温敛夏的笑像一个自我保护的面具。虚假得很,他不喜欢,他想打碎他的面具,欣赏藏在那之下的痛苦。
因为他讨厌温敛夏。
想到温敛夏没准会被鬼吓哭,傅小少爷恶趣味大涨,心底升起诡异的兴奋。
他刚踏进卧室一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先前恶劣的神色荡然无存,眼里闪过一抹无措。
月光下,薄薄的床单盖住床上少年清瘦的身形,鸦色的眼睫微微颤抖,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似是睡得很不安稳,无端添了几分易碎清冷。
温敛夏哭了。
傅逢野愣住了,他没想到温敛夏真的会哭。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没有很开心,反而更加烦躁。
傅逢野直接掀了用来扮鬼的白床单,不信邪的走到床边,最后不得不承认……温敛夏是真他妈哭了!
操,见鬼了!
温敛夏即便哭也是很安静的,只流泪,不出声。
如果不是傅逢野心血来潮大半夜想搞恶作剧,估计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一手操持自己母亲葬礼的少年,背地里也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发泄情绪都发泄的这么含蓄,难怪把自己憋成了神经病。傅逢野在心里吐槽。
他伸出手戳了戳温敛夏的脸,和这个人冷硬的外表不同,温敛夏的脸软软的,手感很好。
傅逢野撇了撇嘴:“切,没意思。”
第4章
“夏夏,猜猜妈妈给你带什么了?”
筒子楼的门被人推开,发髻低挽在脑后的温婉女人开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盖的疲惫,但仍旧是笑着的。
听见女人的声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的小孩猛地抖了一下。
“夏夏?”
小孩缓缓抬起了头,精致的仿佛瓷娃娃般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他不敢再迟疑,放下笔走到女人面前,低头小声喊人:“妈妈。”
女人不解地揉了揉小孩的头,没有理会小孩一瞬紧绷的肌肉,声音轻快:“夏夏你猜,妈妈给你带什么了?”
小孩愣了一下,眨着一双清澈的桃花眼看向女人,似是没有想到对方还会给他带东西。
女人没等到小孩的回答,也不恼,自顾自回答:“妈妈给你带糖了哦。”说着从包里拿出一袋临期的散装糖果。
没有小孩不喜欢吃糖,小温敛夏也不例外,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接过糖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妈妈。”
他埋头拆着包装,没有注意到女人一瞬沉下去的眼眸。
画面突然定格,温情的假象被打碎,像镜子一样眨眼间支离破碎。
糖果洒落一地,咕噜噜滚到沙发底下,撞到墙上又被弹回一段距离。
女人目眦欲裂地掐住瓷娃娃小孩的脖子,声音淬着毒,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温敛夏,你怎么还不去死?我现在这样都怪你,就是因为你这个错误,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都怪你!”
小孩离地的双脚不停挣扎,双手费力地扒着女人的桎梏,他的脸涨得通红,都说出。
心里的小人在濒死边缘疯狂咆哮: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喘不过气怎么会这么难受,要死了吗,他不要死,他还不想死……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是谁都好拜托救救我。
——救救我啊!!
他的沉默让女人更加烦躁,直接拎着他的领子来到阳台,把小温敛夏大半的身子压在阳台上,魔怔了一样的重复:“都是你害了我!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妈……妈妈……”
小温敛夏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挣扎着回头看向母亲。
这一声妈妈唤回了温意柔的理智,褐色的瞳仁骤然一缩,无意识松开了手。小温敛夏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无情的重力扯了下去。
温意柔扑在围栏上,撕心裂肺:“夏夏——!”
没人救他,看着女人目眦欲裂的表情,小温敛夏疲惫的闭上眼。
好累。
原来没有救世主。
……
铺天盖地的失重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温敛夏猛得从床上惊醒。
他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坐了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深呼吸好几次才让应激发抖的身体停下。
温敛夏侧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情绪被安抚,他慢慢放下了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在暖色调的床头灯照明下,温敛夏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叠得很丑的纸星星。
折纸的人手工太差,纸星星一碰就散,温敛夏刚拿起来它就恢复初始化了。
不过倒是让他发现了纸星星背面的字:
「别哭了,———」
最后三个字被用力涂黑,温敛夏不知道写了什么。
左右温敛夏也睡不着了,就开始对着这三个内容不明的字使劲。
他试着用手去摸,试着放在台灯下照,最终都无疾而终。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余光瞥见书桌上翻开的草稿本。
温敛夏鬼使神差从床上下去,坐到书桌前翻看起了草稿本,这一翻还真有了发现,反过来最后一页被人撕了一条。
他拿出那个曾经成为过星星的纸条,刚好可以拼上。
星星是从他的草稿本掉下来的。
柳暗花明,温敛夏重拾破译的希望,找了根铅笔在前一页拓印出了全部的内容。
「别哭了,丑死了」
温敛夏愣了片刻,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他可以理解为这是小少爷反向夸他好看吗?
温敛夏笑够了,把那个散了的纸星星重新叠好,垂眸拿在手里把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敛夏觉得光是从那次意外里活下来,就用光了他这辈子的全部运气,所以后来的他才那么倒霉。
温意柔租的是筒子楼阴面最角落的一个房间,每天中午收垃圾的垃圾车就停在下面,味道很大,乌烟瘴气的。
租在这儿只有一个好处,房租便宜。
原本温意柔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垃圾车离开的点,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司机闹肚子了,总之多停了一会儿。
温敛夏掉下去的时候被里面的垃圾挡了一下,好歹没死,在医院躺了一周就回家了。
本来是要待一个月的,架不住温意柔不愿意为他花钱,见他死不了就提前把他接回去了。
又因为医药费女人对自己的儿子怨言颇多,所以温敛夏回到家后,身上旧伤未愈就又添了新伤。
温意柔有精神病。
不是骂人,是陈述事实。
温敛夏很早之前就意识到这点了,他的母亲有精神分裂和双向情感障碍,所以清醒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伤害过他,还时常跟街坊说温敛夏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妈的有精神病,当儿子的能好到哪里去。
脱下护腕,看着小臂上一排深浅不一的疤痕,温敛夏自嘲一笑。
他比那个女人好点,他犯起病来只会伤害自己。
过去痛苦的回忆铺天盖地袭来,温敛夏发现他还是没有放下,或者说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我是个错误……吗?”美工刀覆盖上先前的伤疤,落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温敛夏看着沁出的一点点血珠,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上面用力剐蹭,伤口被暴力扯开了一点,血珠一点点汇成黄豆粒大。
他用指肚擦去那粒血珠,眼神清明,压低声音字字泣血:“我要活。”
伤害自己的行为是错的?温敛夏不知道,他只知道疼痛能让他快速冷静下来。
他不是在自残,他是在极端的求。
……
昨儿下了一天的雨,夜间温度比较低,温敛夏又没关窗吹了一晚上的风,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梁安饶平时很忙,安排私人医照顾温敛夏后就去了公司。
温敛夏整个人都烧的昏昏沉沉的,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一块在大海上漂泊的浮木,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被海浪裹挟越飘越远。
“三十九度七,这么高?”
“会死吗?”
“诶呦我的小少爷,咱就不能盼人家点好嘛。”
傅逢野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余光瞥见因为难受把自己缩成一颗蚕蛹的温敛夏,又觉得没有必要,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沈医早已习惯小少爷的喜怒无常,懒得揣测他的心思,给床上的病号喂了药又输液,忙完已近中午。
温敛夏的烧已经退下去了,吊瓶里的药还剩半瓶,沈听聿过去调低了输液速度,准备下楼吃个饭。
床上的少年似乎不太舒服,翻了个身侧身躺着,原先藏在被子里的左手小臂露了出来。
沈听聿被那冷白皮肤上一道刺目的红晃了眼,顿时愣在原地。
……
残阳如血,天际从殷红一点点退成苍青色,幽静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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