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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敛夏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原本还有些浑噩的意识在察觉到屋内还有第二个人时瞬间清醒。
对方不带掩饰的探究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温敛夏从床上坐起来,透过昏暗的光线直直对上那道目光。
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接了过去:“我是沈听聿,暂时是傅家的私人医,傅夫人安排我来照顾你。”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笑着揶揄,“小病号,你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差。”
对方大大方方的自报家门,倒让温敛夏稍稍放下防备。
他敛下眼眸,轻声说:“谢谢。”
“诶不客气,”沈听聿长得显小,看上去跟没毕业的大学一样,性格却是十分自来熟,一屁股坐到温敛夏床边,“毕竟给的工资高,我应得的。”
沈听聿说话风趣幽默,温敛夏被逗笑,然而笑意来不及漫到眼底就僵在脸上。
“刚刚你不小心把手腕露出来了,多久了?”沈听聿没有明说,但在场两人都知道他说的什么。
温敛夏的脑子嗡的炸开,沈听聿后面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一直掩藏的很好,压根没有想过被发现后要怎么办。
良久,温敛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要什么?”
温意柔教给他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活的物,沈听聿一定也有他的目的,但温敛夏想不明白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
沈听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极其无奈说:“想要你好好活着算吗?”
“……”温敛夏一言不发,无声看着沈听聿,给出自己的回答。
见他眼里写满了不信,沈听聿不免有些好奇,恶趣味的想要窥探这个小孩曾经的经历,究竟是什么导致他防备心竟然这么重……嘛,不过有困难才有解决困难的必要嘛,事情变的有意思起来了。
第5章
沈听聿从口袋拿出一颗糖,晃了晃,笑道:“请你吃糖,陪我聊聊天吧,我没有恶意。”
温敛夏只是扫了一眼那个糖果,就跟触电一样立即收回视线,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我不喜欢吃糖。”
沈听聿眯起眼睛,看着再次把自己缩回壳里的小孩,若有所思。
温敛夏的反应,有点像受到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但他表现出的情绪很克制。沈听聿一时无法下结论。
卧室的气氛一时坠入冰点,沈听聿不知是不是天神经大条,好像感觉不到温敛夏的排斥,把糖扔进自己嘴里,用牙齿咔嚓咬碎,感叹道:“真可惜,这个牌子的水果糖是我觉得最好吃的,你没口福喽。”
温敛夏绵里藏刀怼了一句:“那你多吃点。”
沈听聿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温敛夏的意思大概是“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他捂心故作受伤:“好冷淡的小冰块。”
温敛夏:“……”
他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初次见面就欠儿到让他不想伪装友好的,沈听聿大概是第一个。
谁知道沈听聿没有因他冒犯的举动而气,反而因为见到他难得表露出的活人气,愈发自来熟起来:“我曾经本职是个脑科医,大学选修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后来……嗯,出了点小意外,兜兜转转来了傅家,没机会大展身手。”
“第一次见真实病例有点激动,刚才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夫人的,这就当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怎么样?”
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不知什么时候望向他,见自己成功吸引对方注意,沈听聿弯起眼睛,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道:“小冰块,你要不要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重的机会?”
温敛夏好像被突然接受到的巨量信息弄蒙了,缓了好久才消化过来沈听聿的意思,拇指抵在曲起的食指上,把骨节按的发白。
“你的意思是……”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还可以摆脱那个‘怪物’?”
沈听聿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同先前的玩世不恭,此时的笑容温和而有力量:“你可以。”
可能是他说的太过笃定,也可能是那怪物太过烦人,总之温敛夏当了真,如即将溺毙的旅人抓到最后一块浮木,不管是水中虚幻的倒影,还是真实的救赎,他都想爬出那片泥沼。
温敛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好。”
他讨厌这个灰暗的世界,和他想要感受温暖不冲突。
他是想活的。
即使求的意志很脆弱。
得到满意的答案,沈听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工刀。
温敛夏在看见那把熟悉的小刀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探进枕头下,被沈听聿眼疾手快捉住手腕,抢先拿走下面藏着的东西。
“哇,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沈听聿啧啧称奇,弹了温敛夏一个脑瓜崩,“小朋友,枕头下放刀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温敛夏眉头皱得更深:“还给我。”
沈听聿摇头表示拒绝:“小冰块,你要是想变好从现在开始就听我的。”
温敛夏又不说话了,倒是把小冰块的诨名坐实了。
沈听聿见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可以试着表达自己的情绪,发疯创死所有人比自己闷着要爽很多。”他毫不在意形象地说着浑话,突然一顿,狡黠地眨了眨眼,“比如从承认你很讨厌那个小少爷开始。”
温敛夏本来想反驳,但是在听到沈听聿后半句时又选择了配合:“嗯,他确实挺讨厌的……”
看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沈听聿不动声色勾起唇角。
“但是我不讨厌他。”
影子错过了温敛夏的后半句。
沈听聿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天已经黑了,在沈听聿收拾东西离开前,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便签上递给温敛夏:“难受的时候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可以给我打电话。”他又补了一句,“随时都可以。”
温敛夏:“为什么?”
沈听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温敛夏问的是“为什么要帮他”,他弯眸笑道:“因为我还没见到明知痛苦还非要保持清醒的人了,你是第一个,这很可贵。”
他半真半假道:“小冰块,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实验体,所以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温敛夏:“……我努力。”
……
傅逢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写作业,可他的心完全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温敛夏那一句“他确实挺讨厌”。
凭什么?
温敛夏凭什么讨厌他?!
他可以讨厌温敛夏,但是温敛夏就是不许讨厌他!
没有为什么,傅小少爷不准。
亏他还担心温敛夏没吃饭会不会饿,到头来都是他的自作多情,他也被温敛夏那副老好人面具骗了……
“咔嚓。”
手指用力折断了那只无辜的铅笔,草稿纸上没有演算的痕迹,只有一行行带着戳穿纸张力道重复写下的三个字。
傅逢野眼里喷着火,一字一顿念出那三个无意识写下的字:“温、敛、夏。”
……
傅逢野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奇怪,非要说的话,就是比之前更不加以掩饰对温敛夏的讨厌。
平时温敛夏辅导傅逢野写作业,小少爷虽然不爽,但还算配合,可现在的傅逢野处处不配合,几乎把“小爷要找茬”写在了脸上。
“温敛夏,这个笔不好用,给我拿那支银色的。”
“温敛夏,我口渴,我要喝橘子汁。”
“你怎么没加冰块?我不喝了,温敛夏我要吃草莓。”
“……”
“温敛夏……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老子了!”
温敛夏倚着门框,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还有什么要求一口气说出来,等下什么时候写完作业什么时候再出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傅小少爷被温敛夏身上的气势镇住,真的老实了一瞬,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到椅子上吼道:“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温敛夏收了笑意,眉头微皱:“别说脏话,下来。”
傅逢野梗着脖子说:“老子就不下你能怎么……”
温敛夏不慌不忙的倒计时:“三。”
傅逢野:“……”
温敛夏:“二。”
傅逢野:“……”
温敛夏:“一。”
“妈的,温敛夏你除了数数还会什么!”傅逢野“唰”的坐下,用力拔开钢笔,把笔盖重重拍在桌上,以此彰显自己的愤怒。
笔盖隔到了手,小少爷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又不想在死对头面前落下风,咬紧牙关维持镇定。
温敛夏的视线扫过傅逢野微微颤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傅逢野的突然转性不是温敛夏的计数起了作用,而是忌惮他手里的手机,准确来说是上面显示着的梁安饶的号码。
温敛夏这厮不讲武德!
傅逢野不得不承认他被温敛夏气到了:“你多大人了还告状,幼稚不幼稚?”
温敛夏在他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嗯,我幼稚,我年轻。”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傅逢野:“……”
……
温敛夏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却没想到小少爷的报复来的这么快。
傅逢野闹着要吃李子,刚好静园后山就有一片果林,温敛夏推脱不得只好跟他一起去。
从小少爷拒绝侍从跟着起,温敛夏就意识到了来者不善,十成十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刚到果园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傅逢野指了指小木屋前的梯子,指挥温敛夏搭梯子爬上去摘李子。
李子树也就五六米高,看着并没有多高,确认温敛夏在阳光下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手止不住的发抖。
温敛夏怕高。
他看着小少爷不带掩饰的恶意,顿时明白,傅逢野就是知道这点才故意整他的。
温敛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个可能——初来傅家时小少爷把他带去阁楼——当时他的手不受控的发抖,所以有可能被傅逢野发现了他平静伪装下的恐慌。
但那怎么可能呢?傅逢野那天自己情况也很差,怎么还会分出精力来观察他?
温敛夏记得很清楚,阁楼门关上的一瞬间,傅逢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怀里就多出一个热烘烘的火炉。
傅逢野死死抱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温敛夏的腰被他箍得有些疼,试着去推小少爷,结果不但没推开还让小少爷抱的更加用力,温敛夏直接疼的“嘶”了一声。
自从上了阁楼后他的状态就不是很好,一直在强撑镇定,黑暗的环境让他的可视范围减小,却也缓解了处于高处的恐惧,只是手依旧不受控的在抖。
温敛夏用发抖的手拍了拍傅逢野后背,像撸一只名贵的波斯猫一样,一下一下给他顺毛。傅逢野似乎被安抚到了,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只是手还死死抓着温敛夏的衣角不放。
被黑暗笼罩的小少爷下意识把温敛夏当作救赎,他害怕温敛夏会推开他,所以干脆强势的不允许他离开:“不许走。”
温敛夏说:“我不走。”
他的承诺并没有让傅逢野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攥得更紧。
温敛夏没有办法,站久了有些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索性抱着傅逢野倚着墙坐下,小声哼唱,“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乍然得到放松不免陷入昏沉,温敛夏唱起了温意柔没有犯病时给他唱的歌,哄着傅逢野,顺便哄着自己不要害怕。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它轻摆动。”温敛夏一顿,戳了下眼皮打架的小少爷脸颊,不动声色地改了歌词,“烦人的小鬼闭上眼睛,做个噩梦晚点醒来……”
再后来他就记不清了,好像是傅夫人带着一堆佣人撞开了阁楼的门,兵荒马乱的,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实。
傅逢野被傅夫人抱走了,那是温敛夏第一次见到傅逢野那么痛苦的模样,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声音,整张脸都没有血色。
……
温敛夏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棋差一著,他还是被抓住了弱点。
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畏高没有那么严重,预估了一下高度,咬咬牙还是上了。
温敛夏爬的很慢,基本上爬一步要缓十几秒,一贯没什么耐心的傅小少爷这次倒难得没有催促。
温敛夏可不信傅逢野是体谅自己恐高,若真的体谅就不会逼他做这档子事,所以只当他又憋着什么坏,心中不安更甚。
事实证明温敛夏的直觉从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的猜想再次得到了证实,就在他艰难的爬到了梯子顶端,把大半身子压在树枝上准备摘李子的时候,傅逢野一脚踹翻了梯子。
浅褐色的瞳仁猛得一缩,脚下没有支撑点,温敛夏整个人挂在树上。
出于求本能他挣扎着爬上树枝,可能在攀爬过程中坠落的阴霾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坐在高处的惊慌。
恐惧如潮水要把温敛夏吞没。
他想要求救,却发现傅逢野早已没了踪迹。
远处红日渐渐落到地平面下,被夕阳镀了层金边的眼瞳渐渐暗淡,温敛夏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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