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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休息,避免负重。”医生在屏幕那头嘱咐,“可以开始轻微的关节活动,但不要过度。如果出现新的疼痛或异常,随时联系。”
莫清弦一一记下,然后帮陆景行重新包扎。这次他用的是轻便的弹性绷带,只提供基本支撑,不再限制关节活动。
“今天可以尝试自己用左手吃饭。”莫清弦说,“但要慢,要小心。”
早餐时,陆景行第一次用左手拿起了勺子。动作笨拙,勺子几次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坚持自己完成了大半。莫清弦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在他需要帮助时才伸手调整一下碗的位置。
“进步很快。”早餐后,莫清弦说,“下午可以尝试一些简单的左手协调训练。”
“什么训练?”陆景行问。
“比如用左手写字。”莫清弦从护理包里拿出一个写字板和一支笔,“不需要写得多好,主要是训练大脑对非惯用手的控制。”
陆景行接过笔,左手握笔的姿势很别扭,笔尖在纸上颤抖。他试着写自己的名字,但笔画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字。
“慢慢来。”莫清弦说,“先练习画直线和圆圈,建立基本的控制力。”
整个上午,陆景行都在练习用左手画画。直线,圆圈,波浪线……进展缓慢,但他很有耐心。纸一张张被画满,从最初的颤抖线条到后来的相对平稳。
到中午时,他已经能勉强画出比较圆的圈和比较直的线了。
“很好。”莫清弦看着他的练习成果,“下午可以尝试写简单的字。”
午餐后,午睡。下午两点,训练继续。
这次陆景行开始尝试写数字。1,2,3……每个数字都要反复练习很多遍,才能勉强成形。他的额头渗出细汗,左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莫清弦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陆景行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虽然隔着纱布看不见睫毛,但那个轮廓很清晰。
这一刻的陆景行,和前几天那个因为装病而试探的他,和昨天那个因为生日而沉默的他,都不一样。
这一刻的他,专注,坚定,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休息一会儿吧。”莫清弦看了看时间,“已经练了一个小时了。”
陆景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他的指尖因为握笔而微微发红,掌心有薄汗。
“喝水。”莫清弦递过水杯。
陆景行接过,用左手不太稳地端着,慢慢喝完。然后他说:“我想……去花园走走。”
“可以,但要小心。”莫清弦说,“右臂还不能剧烈活动。”
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园里的桂花已经开始凋谢,但香气依然隐约可闻。树叶黄了大半,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莫清弦扶着陆景行在小径上慢慢走着。因为右臂受伤,陆景行的平衡感比平时差一些,走得更慢,更谨慎。
“今天天气怎么样?”陆景行问。
“很好。”莫清弦描述道,“阳光很暖,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很少。风很轻,吹在脸上像羽毛。树叶黄了很多,有些已经落了,在地上铺了一层。桂花快谢了,香气淡了很多。”
陆景行安静地听着,然后说:“听起来……很平静。”
“是的,很平静。”莫清弦说,“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
两人走到长椅旁坐下。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带着凉意,但不算冷。
坐了一会儿,陆景行忽然说:“我能……听出你的脚步声。”
莫清弦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脚步声。”陆景行说,脸转向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更轻,更稳,节奏很规律。从走廊那头走到我房间门口,一共是三十七步。如果端着东西,是四十二步。如果着急,会变成三十五步。”
这番话让莫清弦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景行会注意这些细节,更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能听出你呼吸的变化。”陆景行继续说,“平时很平稳,每分钟大约十六次。如果我装病,你的呼吸会变快,大概二十次。如果我摔倒,会变成二十五次以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的心跳。离得近的时候,我能听到。平时很稳,大概七十次。紧张的时候会变快。”
莫清弦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看着陆景行纱布下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敏锐到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是谁来了,通过呼吸和心跳判断对方的情绪。
这种敏锐不是天赋,是生存需要。
是在黑暗中,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安全,是否被在意,而被迫发展出来的能力。
“所以……”莫清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之前装病,是为了听我呼吸变快?”
“不完全是。”陆景行说,“但……确实想确认,你会不会因为我而紧张。”
他说得很直接。这种直接反而让莫清弦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良久,他才说:“我是你的护工,你受伤或生病,我当然会紧张。”
“只是因为是护工吗?”陆景行问。
又来了。这个问题第三次出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直接,更尖锐。
莫清弦沉默了。他看着陆景行,看着这个坐在阳光下、纱布蒙眼、右臂还缠着绷带的人。这个人曾经站在商业帝国的顶端,现在却被困在黑暗和伤痛里,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被关心。
而自己呢?自己只是一个为了钱而来的医学生,一个签了合同的护工。按理说,只需要完成工作,拿到薪水,不需要投入太多情感。
但事实上呢?
事实上,他会因为陆景行摔倒而本能地冲上去,会因为陆景行过生日而做一碗手擀面,会因为陆景行那些笨拙的试探而心软。
这些都已经超出了“护工”的范畴。
“不只是因为护工。”莫清弦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也许因为……你是陆景行。”
陆景行听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几秒后,他才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莫清弦说,“这是事实。”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又坐了一会儿,莫清弦说:“该回去了。您需要休息。”
回房间的路上,陆景行走得比来时稳了一些。他的左手轻轻搭在莫清弦手臂上。
上楼时,陆景行忽然说:“明天……我想试试自己上楼。”
莫清弦愣了一下:“您的伤还没好,而且——”
“我知道。”陆景行打断他,“但我想试试。你在我身后,如果我摔倒,你可以扶住我。”
他的声音坚定。
莫清弦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但必须等医生确认您的情况。”
“嗯。”
回到主卧,莫清弦帮陆景行换了药,重新包扎。伤处恢复得很好,淤血已经开始吸收,肿胀基本消退。
“照这个进度,下周应该可以恢复正常活动。”莫清弦说,“但复健可能还需要等几天。”
陆景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晚餐时,他继续用左手吃饭。虽然依然笨拙,但比早上熟练了很多。一顿饭吃了将近四十分钟,但他坚持自己吃完,没有让莫清弦帮忙。
晚餐后,莫清弦收拾餐具时,陆景行忽然说:“今晚……你不用睡沙发了。”
莫清弦动作一顿:“您的伤——”
“好多了。”陆景行说,“而且……你也需要好好休息。这几天你都没睡好。”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莫清弦听出了其中的关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但我还是会在隔壁房间,您有事随时叫我。”
“嗯。”
莫清弦离开主卧,回到自己房间。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在花园里的对话。
那种敏锐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疼。
莫清弦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哥,睡了吗?”
他回复:“还没。你怎么还没睡?”
“在复习,明天考试。”妹妹很快回复,“哥,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莫清弦打字,“你专心复习,别熬夜。”
“知道啦。哥,等我有钱了,就不用你这么辛苦了。”
看着这句话,莫清弦心里一暖。他回复:“不用想这些,好好读书就行。”
又聊了几句,妹妹去睡觉了。莫清弦放下手机,重新躺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
而主卧里,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很稳。
然后他“听”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很安静。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他收回手,重新躺好。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第20章 共同的秘密
周五,陆景行的伤情进一步好转。
医生通过视频复查后,确认可以开始轻度活动,但依然要避免负重和剧烈运动。复健也可以恢复,但只能进行上肢的轻度训练和平衡练习。
“下周再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可以恢复正常训练了。”医生说。
陆景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莫清弦能感觉到他松了口气。
早餐后,两人再次来到复健室。李复健师已经调整了训练计划,今天主要是坐姿的上肢活动和简单的平衡练习。
“我们先从肩关节的活动开始。”李复健师说,“陆先生,请慢慢抬起右臂,尽量抬到与肩同高,然后慢慢放下。如果感到疼痛,立即停止。”
陆景行照做。他的动作很慢,很谨慎,右臂抬到一半时就皱起了眉头,但咬牙继续向上,最终勉强抬到肩高。
“很好,保持五秒……然后慢慢放下。”
一组十个动作,陆景行完成得很艰难,额头上很快就冒出细汗。但他没有喊停,坚持做完了三组。
“休息五分钟。”李复健师记录着数据,“接下来是左手协调训练。”
左手训练相对容易一些。陆景行用左手完成了一系列精细动作:捡起小珠子放进瓶子里,用筷子夹起软球,用笔在迷宫里画线……虽然动作笨拙,但完成度还不错。
“陆先生,您的恢复速度比预期快。”训练结束后,李复健师说,“照这个进度,下周应该可以进行更全面的训练了。”
陆景行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回房间的路上,他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右臂虽然还不能自由活动,但至少不再是无用的负担。
“下午做什么?”陆景行问。
“盲文课。”莫清弦说,“您已经三天没练习了。”
“嗯。”
午餐后,午睡。下午两点,书房。
今天的盲文课进展顺利。陆景行虽然停了三天,但之前学的内容还记得很牢。他很快复习了数字和简单句子,然后开始学习新的内容。
“今天学一些日常用品的名称。”莫清弦翻开教材,“桌子,椅子,书,笔……”
他一边念,一边在练习板上示范点位。陆景行跟着触摸,记忆,然后尝试自己写。
练习到一半,陆景行忽然停下:“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莫清弦完全愣住了。他盯着陆景行看了几秒,才不确定地问:“什么?”
“你的脸。”陆景行重复,声音很平静,“我想知道,每天给我念诗、喂我吃饭、帮我包扎伤口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暧昧或冒犯的意思,就像一个单纯的、想要了解的事实。
但莫清弦还是沉默了。这个要求超出了护工和病人的界限,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为什么?”他最终问。
“因为……”陆景行顿了顿,“因为我‘听’了你这么久,想‘看’看你。”
这个理由很简单,但很真诚。莫清弦看着他纱布下的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期待而微微前倾的身体。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陆景行面前,在椅子上坐下。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陆景行抬起左手——他的右手还不能自由活动——手指微微颤抖地伸向莫清弦的脸。
指尖触碰到额头的那一刻,两人都顿了一下。
莫清弦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微凉和颤抖。陆景行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质感。
然后手指开始缓慢移动。从额头到眉骨,到眼睛,到鼻梁,到脸颊,到嘴唇,到下巴……像盲文阅读一样,缓慢而仔细地“阅读”着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过程很漫长,很安静。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以及指尖轻触皮肤时细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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