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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陈明节轻叹了口气,拇指指腹在他唇上按了一下:“坏习惯改了。”
许庭点点头,嘴唇有意无意再次蹭过陈明节的手:“我知道。”随后往窗外看了眼:“你来这里找他?要做什么。”
陈明节从后座上拿来一个文件袋:“当年的案子追诉期已经过了,想要翻案的话,必须在庭审中拿出新证据才行,这样法庭才会把线索移交到公安,再了解一下当年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许庭看了眼那份薄薄的纸袋,没有说话。
两人下车,走进咖啡馆,这个时间点顾客并不多,李承坐在远离吧台和主通道的座位上,目光放在窗外。
许庭走过去,屈指叩了叩桌面。
李承回过头来,脸色顿了一下:“怎么只有你?”
许庭朝身后示意:“他在吧台。”
李承有点嘲讽地笑了笑:“去吧台干什么,帮忙收银?”
许庭平时在陈明节面前什么话都愿意,怎么逗也不会真的生气,但对外人就没这么包容了,甚至把不耐烦都写在脸上,尤其是面对这种没什么素质的人。
他拳头不自觉地紧了紧,又想起陈明节在车上的嘱咐,缓缓松开,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承:“他去订包间了,你好歹有点隐私意识可以吗?在这里谈事情,让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李承不以为意:“我就算想也没办法啊,又没钱。”
“没钱?”许庭声音很平,“我爸没少给你钱吧。”
闻言,李承抬起眼,目光冷了下来,许庭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此刻说这些并不合适,但对方确实太容易让人失掉耐心了。
李承盯着他站起身来,许庭不为所动,要笑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想和我打架啊。”
不等李承说什么,一只手按在许庭左肩上,陈明节很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了,上楼。”随后轻而易举地将他揽在怀里转身,李承看着两人的背影,缓慢琢磨了片刻才跟上去。
包间在咖啡馆二楼中间的位置,空间很大,也足够私密,其中有面墙被做成了整排书架,一张深色的实木方桌,两张对立的沙发,头顶悬着一盏暖白的灯,光线柔亮。
空气里能闻到极淡的木头香,许庭不太喜欢这种味道,所以在坐下来时不自觉往陈明节那一侧靠近,悄无声息地去闻对方身上的气息。
李承打开陈明节带来的文件袋,一张一张查看,眉头渐渐拧起来,许庭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虽然他对李承这个人的行为举止有很大的意见,但自己父亲那些事真真切切被摊在别人手里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偏开视线,轻吐了口气。
约莫几分钟后,李承将那些文件重新放回去,低声自语:“……这么多。”随后抬起眼看向许庭,而后者根本不想和他对视,没有将目光转过来一丁点。
“你爸可真行。”李承面无表情地评价,“这么多年就没人能把他拉下台。”
许庭说话自然也不怎么客气:“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我现在作为他儿子来帮你,你是不是很开心,很欣慰?”
“作为儿子?他要是真把你看那么重要,怎么会用艺术馆去干那些事?你知不知道一旦被发现,背锅的人就是你。”李承嗤道,“还是说大少爷根本不了解这些?蠢货,真以为你爸有多爱你!”
许庭眼睛红了一瞬,腾地站起身来,却被陈明节握住胳膊,温热的掌心滑到他手腕上环住,将他重新牵下来坐好。
陈明节看向李承时,目光里温度极为冷淡:“你的话太多了。”
李承无差别地攻击每个人:“是,我话多又怎样,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们狠不下心亲手拉许卫侨下水,正好我这个替父申冤多年没有结果的人冒出来,可不是要好好利用我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找不到其他人对吗。”
李承神色一顿,听到对方继续说:“我现在放手不管,最难脱身的那个人就是你,管好自己的嘴。”
李承没再说话。
许庭神色沉默,原本是不愿意相信许卫侨真的会把他推入险境的,这种信念就像一堵墙,他靠着这堵墙才站稳,但李承一句话就将这堵墙砸了条缝隙出来,墙没有塌,可这条缝隙背后却是他早就隐隐知道但又不肯承认的事实。
许庭说不出反驳的话,他不知道是该先伤心还是难堪。
陈明节在桌下握紧他的手,指腹贴着虎口缓缓地来回摩挲,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始终没停,直到把那块皮肤揉得有些热,许庭紧绷的手指才稍稍松开一点,两人的掌心换了姿势,重新握在一起。
李承不知在想什么,静了片刻,又低头去看那几页纸。
这时服务员敲门送进咖啡,许庭心不在焉地去拿,陈明节按住他的手腕:“小心烫。”
许庭有点不乐意地收回胳膊,往他身边靠近一些,挨住他的肩膀。
桌上还放着司康,陈明节低声问:“要吃吗。”
许庭烦躁地拒绝:“我不吃,脏手。”
陈明节没说话,用甜品刀将司康横着切下来一小块,涂了奶油送到他嘴边。
司康不能预先切,否则容易变干,吃起来就没有原本湿润的口感了,于是陈明节就这样切一小块涂好奶油喂他,许庭张口不情不愿地吃了,陈明节再切下一块。
李承看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直接端起咖啡就喝,谁知一口下去,烫得他猛地偏头呛了出来:“连点热气都没有,怎么这么烫啊?”
许庭没忍住嗤了声,握着陈明节的袖子摇着玩。
李承把文件袋挪到旁边的椅子上,防止被咖啡溅到,随后看向陈明节:“前两天我按照你给的地址和电话找到梁氏集团,那个宁垚说走刑事报案会更快一点,我不想打官司了,没用。”
陈明节抬起眼:“你知道什么叫刑事报案吗?”
李承一顿:“不知道。”
“就是你需要实名举报,去找市级以上的监察机构。”
许庭深吸一口气,他有些坐不住,甚至想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参与的这件事太令人反胃了,他能感觉到陈明节心情也不怎么样,整个包间的空气都闷得发沉。
李承立刻问:“这不是很好吗?”
“好个屁。”许庭说,“我估计你刚把报告寄到申诉的地方,就会被人拦截送到我爸那里,这都想不到吗?咱们俩到底谁更天真?”
李承阴着脸:“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我比不过你们家。”
砰——!
许庭一脚踹在桌腿上,三杯咖啡猛地一晃,深褐色的液体泼了出来,他站起身,一双泛红的眼紧紧盯着李承:“我够忍着你了,我坐在这里,教你怎么把我爸搞下台,怎么让他进监狱,你说狗屁的风凉话呢?想死就直说,我他妈成全你!”
说完猛地攥住了李承的衣领,陈明节立刻拦腰将人拖回来,掌心在他紧绷的背上顺着,低声安抚:“好了,许庭……好了。”随后又将他整个揽进怀里,低声哄着讲了一些话,李承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他没想到许庭反应这么大,看着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人,一时怔住了。
像是能感受到他的注视,陈明节忽然抬起眼,没有多生气,更像是某种平静的审视,李承觉得后背一僵,匆匆将视线移到其他地方。
许庭实在忍不住了,他确实该控制一下脾气,但只要想到自己正在介入什么事情,就浑身犯恶心,他将眼睛抵在陈明节肩上使劲蹭了蹭,把涌上来的泪揉掉。
两人重新坐下,许庭缓了片刻,垂眸喝起咖啡:“该你说了。”
李承:“说什么。”
许庭将杯子重重放在桌面上,没什么表情:“你爸和我爸,还有你姐,装什么糊涂?你还不说,不会真的以为今天拿点证据就走人这么简单吧。”
李承安静了会儿,才说:“其实当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才六七岁,根本不记事。”
“那你怎么知道你爸是被冤枉的?”
“我妈讲的。”
“你妈?”许庭愣了愣。
“……”李承抬起眼,“你该不会以为我妈已经没了吧。”
许庭缓慢且尴尬地移开目光,没有作声。
其实李承刚开始确实对这件事不清楚,他唯一深刻的记忆,就是父亲出事那年,家里骤然破落下去,值钱的东西一样样被卖掉,母亲拉着他四处求律师,见人就诉苦。
他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总是在下跪,眼前是冰冷的地面和各式各样的鞋尖,母亲按着他的脑袋,不停地哭,求对方帮帮忙,接了这场官司,肯定能胜诉,孩子还小,帮帮忙吧。
李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让他跪他就跪,甚至还卖力地磕着头,可即使卑微到这种程度,也没有任何一个律师敢接这个案子。
母亲林小蓉是那种以男人为中心的家庭主妇,所以父亲死刑之后,她性情大变,不停地在给李承和李月瞳洗脑,说你爸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必须给他报仇,要不然他在棺材里都不会安宁。
林小蓉精神状态堪忧,甚至情急之下还会动手打人,李月瞳护着弟弟,自己就会被打,那段时间家里总是会传出来哭声和尖叫,李承每天都心惊胆颤,他为了躲母亲会跟着正在念高中的姐姐去学校,后来听老师要打电话联系家长,他赶紧跑了,可是又不敢回家,有时候在学校门卫室里躲着睡觉等姐姐,有时候在家附近乱逛。
许卫侨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性格温和,说话时眼底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告诉李承:“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不用害怕。”
他经常瞒着林小蓉带姐弟俩去吃饭、买新衣服,只是每次临走前,都会特意俯身嘱咐:别告诉妈妈,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那时候李承还小,谁对他好,他就亲近谁。
有一回,他看见姐姐也在对许卫侨说“喜欢”,说了很多很多,说完还张开手想去抱对方,李承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个人,不就会忍不住想靠近吗?
但奇怪的是许卫侨推开了姐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声音平稳:“我有家室了,你还小,如果有恋爱的想法,等毕业之后我会为你介绍年龄相仿的男人。”
李承看见姐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又低着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轻,他听不清。
接着,许卫侨抬起眼,看见了躲在一边的他,姐姐似乎吓了一跳,眼泪随着转头的动作掉出来,她赶紧抬手擦干净。
许卫侨走后,李月瞳还在哭,李承抓着纸巾想给她擦,可个子太矮够不着,只能仰着脸干着急,姐姐蹲下来,他忍不住问:“姐,你为什么哭啊?是因为喜欢许叔叔吗?”
李月瞳将他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李承懵懵懂懂又补了一句:“我也喜欢许叔叔,他对我很好。”
后来,姐弟俩偷偷见许卫侨的事不知怎么就被林小蓉知道了,她像疯了一样打他们,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彻底崩溃,那时候李承不敢随便走动,因为家里稍微有点动静,林小蓉就会精神紧绷起来,开始拿孩子撒气。
直到有一次,她抄起板凳把李月瞳砸得晕死过去,邻居报了警,那天家里挤满了人,许卫侨也来了。
李承看见母亲被人用绳子捆起来,像拖一头待宰的动物那样拖出门,她一路尖声咒骂,大半都在骂许卫侨,声音刺得人耳朵疼,周围的邻居皱着眉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厌弃。
许卫侨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林小蓉被抬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好,李承被吓得忍不住抖了抖,许卫侨才俯身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妈妈生病了,可能暂时回不来,叔叔先照顾你们,好不好?”
李承还在发抖,小心翼翼地问:“姐姐呢,她流了很多血。”
“在医院。”许卫侨握住他冰凉的小手,用温热的掌心拢住:“等晚点我带你去看她。”
“我妈妈还会回来吗?”问出这句话时,李承甚至心里甚至盼着许卫侨摇头,说再也回不来了。
“你妈妈情况不太好,需要在精神病院治疗一段时间,具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叔叔说了不算,要听医生的。”
李承咽了下喉咙,看着他:“我妈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
“她说你......你......”
“说我害死了你爸爸?”许卫侨将话补充完整后,轻轻笑了,双手握着李承的肩膀:“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李承垂下眼,“应该……不是真的吧。”
“这就对了。”许卫侨把他抱起来,声音温和得像在哄睡:“阿承记住,你妈妈病了,她说的话不能当真,明白吗?”
李承点了点头。
后来家里就只剩下姐弟二人,许卫侨一直在接济他们,但李月瞳边上学边打工,心里不愿意再接受那些钱。
李承也渐渐懂了——姐姐对许卫侨,并不是小孩子那种单纯的喜欢,为了她那点沉默的尊严,他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想要什么都直接开口。
李承对学习没什么心思,高中毕业就没再继续念书,他在许卫侨名下的一间小公司里找了份工作,偶尔也去精神病院看看母亲。
可每次去,不管林小蓉清醒还是糊涂,只会紧紧抓着李承的胳膊重复那几句话,说许卫侨人面兽心,你们要离他远点,要为你爸伸冤,你爸是枉死的。
说的次数多了,李承心里也硌得慌,甚至有一次跟许卫侨提起这件事,对方拍了拍他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你妈妈病了,她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对吧。
李承犹豫着没再说什么,后来他偶然间认识了杨真,两人相处中,李承听说了父亲当年那案子的一部分真相,林小蓉带着他磕过头的律师里,有一个就是杨真的父亲。
杨真说,其实那些律师,不论职位高低、名气大小,当时谁都不敢接这个案子,接了就等于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警示过,但听父亲说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此,实在没人敢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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