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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只露出一个角,就足够扎穿李承了,这么多年,他喊的那声叔叔,他吃过的饭、他穿过的衣服、他以为那点稀薄的温暖……全都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的不堪。
比愤怒先来的是反胃,李承只要一想起,就忍不住生理性地干呕,呕到眼眶通红,胃里抽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最可恨的或许不是被骗,是自己竟然一直都在心甘情愿地,帮着那个毁了他家的人坐稳椅子。
这些年,他不知道听过多少回这样的恭维,那些人总拿他当例子,夸许卫侨仁义:“他爸当年干了对不起公司的事,许总还能不计前嫌,照顾他们姐弟这么多年……”
李承想把这件事尽快告诉他姐,但偏偏这个节点上,李月瞳出事了。
许卫侨过生日,她跑去酒店里给对方庆生,因为宴会的私密性较强,费了好大一会儿力气才被放进去,结果许卫侨根本不在,听公司里的人说,他陪着妻子和儿女去了国外,一家人打算在那边单独过生日,顺便玩几天再回来。
李月瞳其实没有多难过,只是觉得运气不好,她知道他有家室,也有他的原则,自己做这些无非就是来看一眼许卫侨。
从酒店出来后她一直心不在焉,结果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上来,到医院时已经太晚了,医生说左腿必须截肢,做进一步检查时,又发现她有慢性肾衰竭。
李承这才知道姐姐的身体早在前几年就开始出现异常,但她一直不肯说,因为要花钱,如果说了就免不了又要接受许卫侨的接济,喜欢一个人时,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打扰。
接连的变故砸下来,李承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些年来,许卫侨总无微不至地关照他们,而他自己像个废人,除了发怒,什么也做不了。
李月瞳对于自己身体的事似乎不太上心,她一直在哭,说出来的话句句绕着许卫侨:“是我太没用了,我应该多注意的……这下我们真的要一直麻烦他了,怎么办,阿承,你说我该怎么办,即使你告诉我爸爸那些事可能和他有关,可我还是……还是……我怎么办啊。”
她安静地掉着眼泪,眼眶和鼻尖很红,唇色苍白:“事情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了,我根本没办法像你一样去恨他,他对我们那么好,我太该死了,为什么那辆车没有把我撞死……”
“阿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们别查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行吗?”
李承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不可置信道:“姐,你清醒一点!他有老婆有孩子,你喜欢他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现在知道他可能和爸的事有关,你还这样,以前我可以装没看见,不劝你……现在你让我怎么继续装下去?!”
李月瞳还是低着头一直哭,瘦弱的肩膀缩了起来,轻轻颤抖着,出事这些天,许卫侨只打了一通电话回来,他人还在国外,只是短暂安慰了只言片语。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李承这些年攒下的几下就见了底,恨意在他脑子里噼啪作响,可现实却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
再见到许卫侨,他不得不张开嘴喊了声叔叔,哑着声音问我姐那边怎么办。
其实话还没讲完,他的脸就已经烧了起来,那是一种尖锐的羞耻,含着对自己的鄙夷,他恨许卫侨,可更恨此刻这个不得不伸手讨要的自己。
许卫侨立刻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再安排两个人过来照顾她,你也要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别太累了。”
李承从前心钝,只觉得这些话是是宽慰,是照顾,但此刻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许卫侨因为工作先走了,连头都没有回,背影从容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李承牙关咬得死紧,他察觉到自己的舌头破了,但像是自虐、或者故意惩罚自己一样不松口。
他有种后知后觉的悚然,无论是他还是李月瞳,早就已经被许卫侨捏在手心里了。
◇ 第54章
包间里安静非常。
李承明明没有说太多话,但总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他把面前剩下的那半杯凉咖啡喝完,才觉得好受一点,继续讲:“后来我又去找过我妈,可她精神状态还是很差,我有时候都分不清她说某句话的时候是清醒还是糊涂。”
“她说我爸很早以前在许卫侨的公司做管理,位置不低,也知道不少事,后来忽然铁了心要走,连下家都找好了,听说对方开价很高,人也可靠。”
“许卫侨不答应,明面上是挽留,说公司离不开他,项目正到关键时候,私下里话就重了,提醒我爸:你知道公司多少账目,你这么一走,不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我爸大概是铁了心,还是提了离职,许卫侨没再明着拦,只是从那天起,我爸负责的项目就开始接连出事,不是数据泄露,就是客户翻脸,每一桩都算在他头上。”
“后来就更直接了,有人举报他挪用公款,证据做得滴水不漏,查账的人来得很快,我爸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才明白许卫侨不是不让他走,是不让他活着离开那个位置,知道的太多,就成了扎在别人肉里的刺,要么一辈子烂在里面,要么就连根拔起。”
“我妈总说,我爸是太老实,信错了人,其实不是,他是看懂了,想逃,却发现自己早就站在井底,井口已经被人盖上了石头。”
李承此刻说起这些,更多的感受是无力,家里出事那会儿,他实在是太小了,对于爱恨都没有太大的感触,什么都不懂,他不懂母亲性情大变的原因,只是觉得很害怕,那时候谁对他好,他就无条件地赶紧依赖谁,偏偏对方是害了父亲的人。
许卫侨先设计了他父亲的死,再利用两个孩子把他母亲逼上绝路,林小蓉四处碰壁的巧合,律师避之不及的谨慎,那些让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彻底崩溃的流言和压力,全都不是意外。
而李承和他姐姐,就是这场围剿里面最顺手的工具。
许卫侨出现在李月瞳最脆弱无依的年纪,给予物质,施与温言,他看着她情窦初开,看着她无法分辨感激还是倾慕,看着她笨拙地捧出一颗心,最后再拒绝,随后依旧用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距离,吊着她困着她,让她至今都在爱和罪恶感里反复煎熬,烧尽了尊严,也烧尽了自己。
至于李承自己,许卫侨的照顾仅限于维持生存的物质底线,给一口饭吃,给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至于他是否继续读书,有没有未来,心里是恨是痛还是渐渐麻木,许卫侨从不询问,更不会干预。
害了李承全家的人,还在施舍李承活着,许卫侨留他们在身边,不是怜悯,是拿捏,看着故人之子认贼作父的模样,再想想如今的成就,他心里不知道有多爽,有多得意。
这本身,就是对李承父亲最彻底的羞辱。
许庭从来不知道这段故事背后的一面竟然是这样。
他眉间凝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很久之后才缓过神来,目光转向陈明节,对方脸上也是一片沉默。
李承伸手又去拿杯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站起身道:“好了,听故事也不用这幅表情,今天只是来通知一下你们,我肯定会把许卫侨拉下台的,这么多证据,即使他像当年那样我也不怕,他既然做这些事,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许庭抬起眼。
李承扯了扯嘴角:“别这么看我,你自己不也掺和进来了吗?我刚才说了,你爸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用你的艺术馆去犯事。”
说实话他确实因为许庭是许卫侨的儿子而产生了讨厌的心理,甚至不用见面,只是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不适,所以说话时总忍不住带着刺。
许庭没什么表情地跟他对视:“哦,你想听到什么回答,谢谢你告诉我爸不爱我的真相?刺痛别人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吗?”他目光中透出些许不爽:“我最后警告你一遍,别惹我,就算我爸出了事,就算你是受害者,如果强行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到我头上,我照样有办法让你不好过,听懂了?”
李承反问:“就你?”
陈明节冷冷地皱起眉,正要开口,许庭整个人靠过来,语气甚至轻快了些:“嗯,我不行的话,还有他啊。”
和陈明节在一起这件事,不管朋友还是家人看起来都似乎不太赞成,许庭正苦于没机会找人炫耀自己拥有了天造地设的爱情,于是说完之后,偏过头在对方嘴角亲了一下,声音清脆,陈明节垂眼,目光落在许庭唇上。
果然,对付李承这种软硬不吃的人,直白又厚脸皮的行为攻击性反而更强。
他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颤:“……疯了,你们家没一个正常人。”随后赶紧加快脚步往外走,“有事电话联系吧。”
门一关,许庭像是憋了很久一样,起身跨坐到陈明节身上,面对面将自己嵌进他怀里,闭上眼松了口气:“快抱我,快点,再不抱我就要死了。”
陈明节的手放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声音低平:“别乱讲话。”
“我说的是真的。”许庭将脸埋在他衣服里,像小狗一样不停闻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声音沉闷:“每次心情不好,就很想抱你,刚才差点就没忍住当着别人的面抱你了。”
“不用忍。”陈明节告诉他:“想做什么就做。”
许庭闭着眼没什么表情地轻嗤一声:“那我还想和你上床呢,也能不忍?”
虽然听起来是在活跃气氛,但陈明节察觉到他心情不怎么样,低头在许庭颈侧亲了一下,转了话题:“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
许庭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考虑到对方实在不算好的厨艺,也没提什么要求:“随便煮个汤吧,刚喝的咖啡太苦了,我爸……”他顿了顿,像是泄了气一样把话讲完:“我爸煮的参茶也很苦,想喝点甜的。”
回家之后,陈明节去给他煮汤,许庭在旁边乱晃了会儿,没多久又抱着橘子回来了。
陈明节正在冲洗白松露,许庭一看见就皱起眉:“你要做什么?还放这个。”
“白松露蜂蜜炖梨。”陈明节没抬头,手上动作细致。
“……”许庭这辈子都没想过这几个词能组成一道菜,他举起小狗,握着它的爪子戳了戳陈明节的肩:“你别乱搞了,我不吃白松露,一股洋葱味,要不……你想办法把这个味道去掉也行。”
陈明节没说话,抬手把指尖的水轻轻弹到许庭脸上。
他和怀里的小狗同时闭了下眼,接着听到陈明节的声音:“怎么去?白松露本身就是这种味道。”
“那就别放了。”许庭指指点点,“就你这个厨艺,能把梨煮透就不错了,还要做什么白松露蜂蜜炖梨,胡闹。”
说完,抱着橘子转身走了,陈明节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大约十分钟后,陈明节把切好的梨放进锅里,按着模糊的记忆倒了葡萄酒和蜂蜜,又切了半根肉桂,刮了香草籽,总之开火之前他把厨房内认识的食材都往锅里扔,随后盖盖子,等待。
门框忽然被人叩了几下,陈明节侧目,看到许庭抱手倚在门边,脸上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
陈明节问:“怎么了。”
许庭没立刻答,只哼笑一声,背着手踱进来,目光一直落在陈明节脸上,随后,他将几张画纸轻轻搁在桌面上:“什么时候画的。”
陈明节垂眸去看。
画上的许庭睡着了,唇瓣比醒着时要深,唇色很红,润泽得像被反复吮吻过,睫毛垂着,面部线条很松弛,全无防备,整个人透着一种倦怠的柔软。
另一张画中,他上衣的扣子被解开了两三颗,衣料虚虚地挂在他肩头,要坠不坠,心口偏上的位置印着一枚吻痕,颜色很深,边缘却晕开一层薄红,画中还有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很大,像是在握着许庭的上半身,拇指指腹按在他胸口上面——
准确的说,是按在他左/月匈/那一点微微凸//起上,力道看起来很重,充满了掌控感,将那一点压得微微下陷,周围的皮肤都绷紧了些许。
陈明节画得很好。
好到仿佛下一秒那拇指就会开始缓慢地、带着厚茧的粗糙感,绕着那一点打圈,或是不轻不重地碾过去。
前两次进画室时场面太过混乱了,导致许庭根本没有仔细将那些画看完,刚才上楼之后才注意到原来还有这些。
他用肩膀轻撞了下陈明节:“问你呢,什么时候画的?”
陈明节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掀开锅盖,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泡,他用瓷勺缓缓搅了几下,重新盖好,热气与声响一同被压下去,周围忽然变得安静。
许庭就这么等着,过了片刻,陈明节才说:“不记得了,每幅画时间都不一样。”
“噢。”许庭觉得有意思,歪着头故意去追他的眼睛:“这不是重点,以前咱俩做朋友的时候,你就把我身体观察这么仔细?而且还是......睡着的时候,这怎么解释。”
陈明节神色平静,丝毫没有秘密被戳破的窘迫:“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许庭拉长声音:“哇——好有说服力的解释。”接着又凑近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向他请教:“学美术的是不是都知道人体被……之后会呈现什么状态啊?这项技能是学会画画之后大脑自动解锁的?”
锅里的汤再次滚沸,陈明节调小了火,许庭见状,挤进他与料理台之间的空隙,向后一靠,手撑在台沿上,前者立马握住他的胳膊往前带:“太危险了,小心烫到你。”
有他在这里,许庭根本不怕什么危险,反而伸手环住陈明节的腰,两人身体紧贴,他仰着脸,目光中带着要笑不笑的探寻意味:“你该不会趁我睡着之后做过什么吧?”
他的声音很轻,让人分不清问这句话时究竟是什么情绪,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剔透,里头晃着一点小猫似的狡黠,紧盯着陈明节:
“说实话,我不生气哦。”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申请休息一天><
◇ 第55章
陈明节垂眼和他对视了片刻,手从许庭腰后的衣服里摸进去,声音低低的:“你想听什么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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