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庭根本不敢看梁清的脸,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敢和陈明节对峙,敢和李承摊牌,甚至有时候想冲到他爸面前问个清楚。
许庭从小到大都是那种没理也要争三分的性格,哪怕针尖大的委屈落到身上,他也得原样扎回去,无论别人拿情分还是道理压他,都不会被绑架一丁点,他就像根绷紧的弦,谁碰就弹谁。
可此刻,许庭连抬头看一眼梁清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的精神支柱是谁。
“阿姨,这件事是我先插手的。”
陈明节声音很低,每个字却说得清晰用力,像是从胸膛深处一点点推出来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绷得有些紧,是那种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的认真:“原本没打算这样,但叔叔一直在借着艺术馆行/贿,如果我不管,被别人发现的话,许庭就需要承担责任,我不可能让他面对那些,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你们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人,但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我只能先考虑许庭的安全,所以才会做这些事。”
他又轻声说了句“抱歉”。
梁清闭上眼,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许卫侨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你现在回家一趟,”她声音还算平稳,“我有话要问你。”
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梁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说让你回家,马上回来!”
许卫侨担心她出什么事,还没到公司就立刻叫司机返程,中途给许庭打了几个电话,但都没得到回应。
他刚回来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许庭和陈明节没有坐在一起,各自沉默着,梁清原本失神地盯着地面,听到脚步声之后就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盯着他。
许卫侨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说着,他走向梁清,欲想抬手先去安抚妻子,结果下一秒梁清就站起身,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声音大到连许庭都忍不住抬起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忍,把话咽回去。
许卫侨脸一偏,痛感令他的皮肤麻木至极,片刻后才转回视线。
梁清把手机里的东西给他看,痛苦悲愤地抓住他的手臂:“许卫侨,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死死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信,让她不这么痛的答案,可越看心就越往下沉,最后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哽咽着:“你骗我就算了,怎么敢、敢用艺术馆洗钱,你打算把许庭毁了吗?!他什么都不知道……欢欢还在上学,你让她以后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要去做这些……”
许卫侨神色逐渐复杂起来,梁清哭得那么伤心,他竟一时找不出半句辩解的话:“你先坐下,慢慢说——”
话没讲完,梁清身子一软,朝旁边倒去,许卫侨急忙将她搂住,许庭和陈明节也立刻围了上来。
“妈你怎么了?……叫医生,快点!”许庭此刻既内疚又慌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时机根本不对,或许根本就不该让她知道。
陈明节刚要转身,一个佣人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语气紧张:“先生,门外来了警察,说要例行查案。”
几人心里同时一沉。
许卫侨把梁清扶到沙发上,对佣人说:“赶紧先把医生叫来。”
佣人又脚步匆忙地走了。
许庭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脱缰,他想不明白警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李承就算给法院交了材料,也还有审查期,还要立案,中间有不少缓冲时间,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警察招来的。
他问陈明节:“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陈明节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院外,几名警察已朝门口走来,嘱咐他:“看情况再说,你到时候冷静一点。”
一共来了四个警察,为首的那位姓李,和许卫侨认识,但此时脸上看不出半分私交,只公事公办地开口:“许先生,好久不见,有人举报您可能涉及刑事犯罪,证据初步审查之后符合立案侦查条件,需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佣人这时候带着医生过来了,许卫侨对李警官说:“可以稍等几分钟吗,我爱人身体不舒服,等医生检查完我再跟你们走。”
李警官点点头,没说什么。
梁清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承受不住才晕倒,医生简单检查后表示并无大碍,李警官示意两名下属先带许卫侨出去,随后转向一旁的陈明节。
他低头翻了翻手中的资料,又抬起眼:“请问你是陈明节吗?”
“对。”
“身份证带了没,没有的话报一下证件号。”
陈明节报出一串数字,一旁的警员核对后向李警官点了点头,李警官拿起手里那张纸:“你是这家艺术馆的法定代表人吧。”
陈明节看了一眼,很快答道:“没错。”
“好,麻烦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许庭原本就听得云里雾里,闻言,立马握住陈明节的手腕:“不是,先等一下。”他看向李警官:“你说谁是法人?”
李警官将手里的资料举到他面前:“陈明节,照片和证件号都对上了,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许庭像是被无声的雷劈中,心脏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悬起来,他早就应该想到,陈明节不会让他被这件事牵连一丁点。
“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我只能先考虑许庭的安全”,二选一的意思就是说,即使陈明节自己也在这个选项中,他也要优先选择许庭。
原来连陈明节自己都是可以被舍弃的选项。
喉咙疼得要命,像堵着一块石头,许庭竭力吸了口气,哑着声音对李警官讲:“我有点话要和陈明节单独说,几分钟就行。”
这不符合规定,但李警官来之前已经被提醒过,许家眼下虽然即将发生大变动,可每个人的身份和关系网都还在那儿摆着,有些分寸必须得留,于是他将资料收回来放好,在手机上回复着什么信息:“可以,尽量快一些,最好不要耽误时间。”
许庭一把拉住身旁人的手腕,快步走向客厅深处的走廊,直到尽头无路可走才停下。
他看向陈明节时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压得又低又颤:“谁让你这么做的?陈明节,你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陈明节轻轻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人整个揽进怀里,手掌抚过他微颤的脊背,声音仍然平稳得仿佛只是寻常道别:“别哭,我又没事,只是去配合调查,很快就回来。”
他越说别哭,许庭像故意似的,眼泪立马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但由于太紧张,脸上还带着那种措手不及的慌乱:“不能跟他们走,不能让你跟他们走。”他赶紧将眼泪擦掉,视线清晰了一些,伸手去摸陈明节的口袋,“手机呢,给你爸妈打电话,或者我舅舅,随便是谁都行,都可以的,都可以……”
陈明节将他重新抱进怀里,另只手抬起来替他擦眼泪,轻声哄着:“我知道你在担心,但这件事真的没办法逃避,况且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说着在他泛着湿润的眼睛上啄吻了一下:“别哭,我不忍心看你这样难过。”
可许庭看起来已经难过得要命,陈明节用拇指拭去他眼尾的痕迹,下一秒那里就会有新的泪涌出来,许庭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上次出现这种反应,还是看到陈明节伤害身体的时候。
他们两个人似乎都长成了彼此身上最怕疼的那根神经,伤在自己这里是麻木的,可那点疼传到对方身上时,却被放大成心惊肉跳的痛苦。
陈明节不自觉又将怀里纤瘦的身体抱紧一些,手在许庭后心上轻轻抚摸着:“不哭了好不好,我答应你,很快就会见面的……我怎么哄你,你才能不伤心。”
许庭已经听不清他在讲什么,甚至哽咽着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别走,我不让你和他们走……陈明节,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做什么都从来不说……”
“我爸犯了错他自己承担,可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啊……”
许庭实在是害怕,他怕陈明节一走,中间如果再出什么差错,眼前可能就是最后一面,这张脸,这个温度,或许就再也碰不到了。
他们明明才刚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误会和时间,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
陈明节低头看着他,和小时候一样,那时他为了许庭硬忍过敏进了医院,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许庭这样掉眼泪的样子。
他不愿意看到许庭哭,可比起眼泪,他更怕许庭沾上一丝一毫的危险。
许庭应该是活在光亮里的,干干净净,那些复杂和算计的事情,不该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所以哪怕要因此承担风险,陈明节也不觉得亏,他甚至希望许庭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许卫侨:有没有人管一下我的死活
◇ 第59章
许庭之前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他眼睛哭得有点肿了,视线模糊间,还能看见自己湿润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轻轻扇动着。
“我去和那个警察说清楚,我才是……”许庭刚开口就被陈明节用吻堵回去,短暂地贴了一下又分开,似乎只是为了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明节语气里带着点警示:“别犯傻,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许庭皱起眉,小声急切道:“那该怎么办,反正我不想让你走,一天也不行,你别骗我……我知道走了就不会是一两天的事情,陈明节……”他说着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我现在真的讨厌死你了,你为什么做这些事不和我说……忽然就变成这样,我一点也不会感谢你的……”
陈明节像是没办法一样轻叹了口气,他从小到大在许庭身上已经体验过太多情绪,比如懊恼,退让以及此刻的无可奈何。
“好了。”他尽量放轻声音,安抚着怀里哭个不停的人:“我和你保证,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好不好?”
“你保证个屁。”许庭抽着鼻子,“警察都不能保证,你就是在骗我。”
“我又没有做违法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事,你觉得呢。”
“可是我真的不想你走。”
“听话,他们都在外面等着。”
“陈明节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许庭埋在他怀里掉眼泪,重复了很多遍讨厌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警官抬腕看了眼手表,终于忍不住朝刚才两人消失的方向走。
走廊幽深寂静,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远远望去,窗前站着两个男人的轮廓,一高一矮,身量对比很是明显,高的那个站得很稳,微微倾着身,几乎把矮的那个整个拢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而怀里的人身形单薄,脸埋在高个男人的胸口,看不见表情,只能从微微起伏的后背线条察觉出一点颤抖。
高的男人抬起一只手,动作很缓,指节曲起,用手指的侧面蹭过对方的脸颊,那是一个擦泪的动作。
空间似乎静止了,只有纷乱的雪片在玻璃外飞舞着。
李警官忍住再往前的脚步,转身回走,在那两个人看不到的视角里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陈明节和许庭再回来的时候,梁清已经被送去房间休息,客厅只剩下李警官和一名做记录的年轻警员,双方都没多说话。
外面的雪下得正紧,空气里满是冷冽的寒意,两个警察走在前面。
陈明节的手指被人轻轻勾住,他侧目看过去。
许庭的眼眶和鼻尖都很红,神情看起来像一只即将被弃养的小宠物,用口型无声说:你别骗我。
陈明节牵起他的手,低头在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承诺道:别伤心,很快就见面。
许庭没有说话,一路走到门外,他不得不松开陈明节的手,看着他们上车,李警官将副驾驶的窗户降下来,同他道别,许庭点了点头,随后警车开出去,碾过积雪,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去。
雪下得紧密,纷纷扬扬地遮着视线。
从近到远,车身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先是能看清车窗的轮廓,然后慢慢融成一个移动的深色块,最后在漫天飞雪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终消失在路的转弯处。
许庭就站在原地,雪无声地落着,盖住了刚才的车痕,也盖住了所有来去的痕迹。
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忙着伤心,他拿出手机给陈明节的父母打电话说明情况,陈征立刻让国内的朋友联系了当地警方,许庭听见周婉君在吩咐助理买机票,中途还不忘安抚他照顾好自己和梁清,他们很快就到。
电话挂断之后,许庭又往道路尽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流了太多泪,眼皮微微肿着,边缘透着点红,此刻冷风吹过来,他不自觉眯了下眼,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掩饰的难受,随后一辆车从路那头驶来,停在了门前。
庄有勉从驾驶座下来,见只有许庭一人站在门口,有些意外:“怎么就你在这儿?你爸妈和陈明节呢。”
许庭开口时嗓音有些低哑:“他们都被警察带走了,我妈在房间休息,医生陪着。”他顿了顿,才想起问:“你怎么来了。”
“你舅舅让我来的。”庄有勉解释,“他不打算让宁垚做这个案子的律师,两个人好像在吵架吧,总之他打电话让我先来找你……雪下得这么大,路上一直堵车,所以来得有点晚。”
听他这样说,许庭就明白警察为什么来得这样快了,问:“他们在吵架吗?”
“嗯,你爸的公司规模那么大,这件事又不简单,再说宁垚接这种案子传出去也不好听,这算什么?大义灭亲?”
说完,庄有勉才反应过来真正大义灭亲的人一个已经被警察带走,另一个就在眼前,于是赶紧转了话题:“总之……现在简单很多,就是环节都提前了而已,你舅舅是担心你和阿姨,让我先过来看看。”
42/50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