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了许庭额头的温度之后,一旁的医生便走上前来,开始为他检查。
庄有勉也凑到床边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许庭?你怎么这种表情,该不会失忆了吧。”
许庭闭上眼,医生检查完,语气平稳:“没事,就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短暂晕厥,身体没有大问题,如果不放心可以住院观察两天,头晕恶心都是正常的,注意饮食清淡。”
周婉君点点头,同对方道谢,随后医生出去了。
许庭闭着眼缓了片刻,睁开眼时,另外两人还站在床边俯身看他,周婉君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很久没休息的样子,轻声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饿不饿?”
天花板没有镜子,许庭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很红,他想起林小蓉说的那些话,总觉得愧对于陈明节的父母——
其实这段时间,愧疚这种情绪总是在心底不停地冒尖,像根没拔干净的刺,平时感觉不到,可稍微一动弹,就扎得人非常疼。
他曾警告过李承别把他爸做的那些事强行按到他头上来,但静下来时,心里依旧止不住地觉得难受。
许庭以为的事情,总在变。
就像发现陈明节在暗处收集那些证据时,他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们吵得天翻地覆,许庭用最伤人的话往对方心口上扎,恨不得两个人都碎掉才好,可到最后摊开真相时,他才知道陈明节只是想把他干干净净地推到岸上。
又比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家对陈明节有恩,这么多年以来的养育恩情陈明节也一直在念着,可直到今天,林小蓉把血淋淋的因果链告诉他时,他才猛地发现,陈明节之前所承受的病痛和苦楚,源头都在自己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在那个给了他姓氏和优渥生活的父亲身上。
可许卫侨或许庭,又有什么分别。
原来不是恩情,是债,陈明节因为许家才变成这样,所以冥冥之中需要许家来还。
许庭健健康康地站在这里,脚下踩着的是陈明节用隐忍和伤痛替他垫起来的地基,他之前所有的愤怒,指责,自以为是的'付出感',此刻都化成了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
甚至一想到陈明节都是因为自己而被警察带走,想到对方随时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失声没办法说话,他就难过得快要死了,连哭都找不到出口的窒息感令他五脏六腑都在使劲蜷缩着。
世界上最锋利的刀不是什么新仇旧恨,也不是多么恶毒不堪的话,是迟来的懂得。
“许庭,你哭什么呢。”庄有勉略带疑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阿姨,要不然把医生重新叫回来吧,我看他精神还是有点恍惚。”
不等周婉君说什么,许庭抬手摸了下眼尾,果然有点湿,他撑起身,声音哑得像重感冒时期的病人,红着眼眶问:“陈明节呢,他回来了吗。”
周婉君示意庄有勉去倒水,随后答:“没有,你才睡了几个小时。”
许庭应该猜到的,如果陈明节已经回来,自己刚才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会是他了。
见许庭这幅伤神到极致的模样,周婉君又说:“别担心,你叔叔刚到警察局那边,他事先联系了熟人,明节肯定不会有事,天亮之前就可以回家,你好好休息。”
庄有勉这时将水杯递过来:“原本陈叔叔一通电话过去警察局那边就要放人,但……”说着,注意到周婉君还在一旁,向来没什么情商的他说话竟然低了几分:“但叔叔是个比较注重流程的人,反而拒绝了,亲自到警察局那边陪着。”
听庄有勉这样讲,周婉君平静道:“他确实比较直,但在大事上不喜欢含糊,况且眼下事关重要,即使明节本身没有过错,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现在按章办事,看着繁琐,却能堵住将来可能出现的所有口舌,否则万一真有人拿这点疏漏做文章,到时候再想解决,可就比现在要麻烦得多了。”
“有人脉和关系是好事,它能让你在规则之内走得更顺畅,流程快一点,消息灵通些,甚至能在恰当的时机,帮你把现在要办的事悄悄挪到前面去办,但这不意味着能硬踩着线往上跳,不能越级办事,你们两个记住了吗?”
许庭和庄有勉都受教地点了点头。
周婉君吩咐许庭:“把水喝了。”
许庭强忍着反胃喝掉一半,忍不住又问:“我妈呢。”
“在家休息,有医生和保姆看着,我去看过一次,她已经好很多了,知道你晕倒非要来医院,我只好说我先来照顾你。”
许庭又垂着眼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记得李承好像受伤了。”
庄有勉疑惑:“李承?”
“就是下午我去精神康复中心见的那个人。”
“哦,他啊。”庄有勉回想了一下,“手心划了道口子,当场就处理了,不严重,你找他有事?”
许庭将水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掀开被子打算下地,庄有勉立刻按住他的胳膊:“医生不是说让你休息吗。”
从外表看来,许庭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他脸颊和嘴唇几乎都没有血色,但还是轻声开口:“我想去找陈明节。”
周婉君也跟着站起身,虽然理解许庭的做法,语气却透露出一丝反对:“你刚醒,身体还比较虚弱,最好别来回跑了。”
庄有勉也在旁边劝道:“是啊,雪比白天小点了,但一整晚都没停,路不是特别好走,而且说不定你去了,陈明节正好刚回家,这不是又错过了吗?”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许庭只是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念头,他想见陈明节,见不到,他可以等,他想让陈明节从警局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
如果说他从前对陈明节的喜欢已经满到无处安放,现在加上不能忽视的愧疚,让这份感情变得滚烫疼痛,甚至是带着赎罪般的急切。
许庭此刻根本不是单纯'想见'陈明节,而是一种接近生理性的需要,必须立刻看到对方,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陈明节安好,如果晚一秒的话,这种急切感就会把身体烧穿。
他撑起身,下床,将鞋穿好,声音又轻又哑:“我真的没事,而且都睡这么久了,出去透透气挺好的。”
“什么睡得久,你那叫晕过去了。”庄有勉戳穿他的强撑,可也知道是真的拦不住,于是沉着脸将外套拿过来,放到床上。
许庭默默把衣服穿好,周婉君没再说什么,庄有勉开车,三人一起前往警局,路上她提醒许庭:“给你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好。”
电话拨通之后,梁清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平,医生说身体没大碍,但要保持情绪稳定,她知道许庭已出院后,又轻声问了句陈明节的情况,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母子俩从头到尾谁都没提许卫侨的名字。
电话挂断,车里彻底静下来。
许庭身上还披着件大衣,人陷在后座里,目光空茫地投向车窗外。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路灯被纷乱的飞絮挡得有点模糊,许庭抬手擦了下眼睛,发现清晰了一些,他看到街边的楼宇高耸入云,有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整座城市都在雪中变得没有温度,而他曾经那个坚固温暖的家,如今也像其中一栋黑压压的楼,或许骨架还在,里面的光却灭掉了。
偶尔能听到远方传来烟花声,快过年了,有人在提前庆祝,但这点短暂的热闹却衬得车内更安静,安静得有些难受。
空调明明开得很暖和,不过许庭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将额头抵住冰凉的车窗,看向外面,雪,楼,路灯,不断从眼前流淌过去,一切都变得陌生,从小长大的城市在此刻也透着事不关己的冷。
许庭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肉,他太想见到陈明节了,想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陈明节本来该和自己一样,拥有完整明亮的童年,健康的身体,无忧无虑地长大,他那么聪明,那么耀眼,就算后来生了病也没落下学习,小时候画画就总能拿奖,如果没有那件事……陈明节现在不会是这样。
许庭轻轻吐了口气,那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快到警局时,周婉君给陈征打去电话,问目前的情况,顺手按了免提。
陈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不是特别安静,说大概还得二十分钟。
许庭立刻侧过身:“叔叔,陈明节没在你身边吗?”
“他在核对笔录。”
听起来确实很忙,许庭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好,那我——”
话没说完,那边像是换人了,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接着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许庭。”
许庭的心脏一震,马上“嗯?”了声。
“别担心。”陈明节告诉他,“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文里涉及警察局或判决的某些情节会不太专业,因为我也不是很熟悉,只能尽量写得像样一点,大家对背脊荒丘多多包容^o^
◇ 第61章
许庭极轻地松了口气:“......好,我在外面等你。”
电话那端,陈明节没有回应,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一下,又一下,许庭屏息听着,几秒之后,他听见陈明节问:“嗓子怎么了。”
在此之前许庭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什么异样,可当这句话被陈明节问出口的瞬间,喉咙里的涩意与干灼忽然清晰了起来。
原本有许多话想讲,可顾及到车内还有周婉君和庄有勉,许庭最终只是舔了下干燥的唇,将所有话压成一句低语:“没事,我们快到了,你先忙吧,别因为打电话耽误什么事情,我等着你。”
电话挂断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车终于在警察局门口停稳。
许庭迫不及待就要下车,周婉君问:“你要去哪?”
“找陈明节。”他答得很快,脑子里塞满了这个名字,以至于神情显得有些愣怔,目光已经飘向灯火通明的大厅。
“今晚里面肯定很忙,去了不少人,最好先别进去添乱。”
许庭犹豫了片刻,那股立刻想要见到人的冲动不得不在现实的考量下让步:“那我到门口等他。”
周婉君没再阻拦,把围巾递过来,也跟着下了车,庄有勉走到不远处抽烟,手机贴在耳边,似乎正在和谁打电话。
许庭没走远,就站在警局大厅侧面的入口旁,里面确实人影绰绰,他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你爸这件事,你和明节早就知道吗?”周婉君忽然问。
许庭略微一愣:“没有很早,最近才知道的……怎么了阿姨?”
“没事。”周婉君没有看他,目光放在远处落满雪的树梢上:“危险的事还是少做,你们太任性了。”
这种情况确实该和长辈先商量,许庭没作声,不过他此刻沉默的原因大部分来源林小蓉口中的真相,虽然这个真相暂时只有他和李承两人知道,也正因为如此,心里那种被悬在半空的感觉愈发强烈。
陈明节的父母有知情权,可知道了之后呢,是什么想法,会怎样看待自己,疏远还是失望,而陈明节……他会怎么想?
许庭从前最烦的就是无谓的内耗与自我拷问,他讨厌被任何理由绑架,可现在这件事既得利益是他,承受代价的人是陈明节,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安慰自己是无辜的。
他垂眼望着地面放空,思绪纷飞间,周婉君说了句:“出来了。”
许庭甚至还没抬起头确认陈明节具体在哪个方向,脚就已经迈出去,十几米的距离,他跑得又急又快,像颗炮弹一样扑进陈明节怀中,把对方冲得略微向后一滞。
腰间被一双手臂顺势环住,许庭感到自己突然被往上托了一下,双脚短暂离地,又在两秒后被稳稳放回地面。
他把脸埋在陈明节肩里,冬夜的空气很冷,连衣服也是凉的,寒气透过布料渗到脸上,让他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薄荷味也慢慢透了出来,令人安心,也有点想哭,于是许庭把脸埋得更深一些,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
其实只分开了十几个小时,但陈明节知道他一定吓坏了,于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真的没事。”声音在他耳边又放低一些:“哭了吗?”
许庭缓慢地摇摇头,将脸抬起来,确实没哭,但眼睛红得让人无法直视。
陈明节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到许庭嘴边,还惦记着在电话里他声音过于沙哑的事情:“喝一点,是常温的。”
许庭把脸偏开,此刻他没多余的心思喝水,陈明节低声道:“我爸妈在看,如果你想当着他们的面闹脾气,我也会哄的。”
闻言,许庭的后背一下子就挺直了,不敢回头,他本意根本不是什么闹脾气要人哄,就是想多看一会儿陈明节,甚至都忘了不远处还有两个长辈在等着。
想到这里,许庭连忙松开他,接过水,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将瓶盖拧好后含糊道:“……走吧,太冷了。”
转过身之后,才发现陈征和周婉君背对着他们站在警局门前,似乎正在谈什么事情,和陈明节口中的"我爸妈在看"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可能被骗了,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闹脾气,反倒悄悄松了口气,觉得悬着的什么东西忽然落到地上,安静地握着那瓶水。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随后自然地牵住许庭,后者立马就把手抽出来,陈明节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陈征恰在此时转过头来,告诉他们:“先上车,有事回家再聊。”
几人是分开走的,陈征在警局内的朋友为他和周婉君安排了专车接送,而许庭和陈明节上了庄有勉的车。
天似乎快亮了,冬夜里那种浓稠的黑开始一点点变淡,车内非常安静,陈明节的手就在这时候轻轻伸过来牵住他,许庭没有动,两人的手指在昏暗中交缠着摩挲了片刻。
“我爸现在是什么情况?”许庭低声问。
“暂时还见不到。”
许庭默不作声地紧靠着陈明节,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只会冲着坏结果去,不是人多势众就能够挽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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