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庭沉默着没应声。
医生从家里走出来,庄有勉上前问了梁清的情况,前者说她服了镇静药,正在休息,有佣人照看,建议暂时别去打扰,醒来再看情况而论。
许庭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道:“我得去找个人。”说着要往家里走。
庄有勉立刻拦住他:“你去做什么?”
“开车。”
庄有勉皱眉:“我不是开车来了吗?而且就你现在这状态,别说开车,走路都得撞墙。”
说着,他将许庭推进副驾驶,自己也上了车:“去哪儿?”
许庭报出一个医院名字之后就没再说话,庄有勉启动车子驶离,同时侧目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来之前给警察局那边的熟人打电话了,主要是这件事不好插手,牵涉的官商太多,不知道你是在担心你爸还是陈明节……但有罪的肯定逃不过,没罪的也不会被硬扣着,你得想开点,别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庄有勉不太习惯安慰人,许庭轻皱起眉啧了声:“你今天话好多,烦死了。”
“……”庄有勉板起脸,但碍于对方的精神状态也不是特别好,只能硬邦邦地吐出一句:“那我不说了。”
许庭将空调温度调高一些,陷在副驾驶里闭上眼。
他现在想陈明节,想抱对方,想把脸埋进陈明节的衣服深处一直闻那种令人安心的薄荷味,这些需求像虫蚁一样在身体内啃食,仿佛再晚一秒得到的话,他很有可能会死,强烈的迫切在许庭脑中搅动着,他只能竭力闭着眼,逼自己平静,很轻、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车开得非常慢,如庄有勉所说,雪太大了,路上也很堵,而那家医院又在市中心,他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到,结果李承并不在。
李月瞳说,他去看林小蓉了,并细心地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写在纸条上递给许庭。
许庭接过,低声道了谢。
李月瞳轻声开口:“你是许卫侨的儿子吗?”
许庭没看她,目光落在手里那张纸上,有些空茫地嗯了一声。
原本以为对方会说点什么,但李月瞳只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感觉你和他长得不太像,可能……你更像你妈妈吧。”
其实得知那些事的真相之后,再面对李月瞳时,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知道该先尴尬还是愧疚,总之许庭觉得继续跟对方待在一个空间里很难受,会不自觉想要躲避,而这种无处可逃的感觉造成的后果就是,他更想见陈明节了。
庄有勉和许庭从这家医院出来,又驱车前往另一家精神治疗中心,期间许庭反复将手机拿出来看有没有关于陈明节的新消息,抵达时,天已快黑了,雪似乎比下午小了些。
他们按照信息找到林小蓉所在的病房,庄有勉接了个私人电话,暂时没有和他一起进去。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不宽不窄的缝,许庭推门进去,看见李承在靠窗的沙发里,床上坐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护士正在给她做常规检查。
她看起来并不像李承之前描述的那样……狂躁。
很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听不到有人进门一样,低垂着脑袋,专注地看着扎进自己手臂的针头。
李承抬起眼,看到是许庭之后有点意外:“……你怎么找来的?”
护士将针抽出来,李承上前给林小蓉按住棉签,等护士带门出去,许庭才走近两步:“有事找你谈。”
李承看了眼棉签,见不出血了,便扔进垃圾桶,坐回沙发,示意许庭也坐:“说吧。”
许庭却看了眼林小蓉,前者知道他什么意思,解释道:“我妈现在和正常人还不太一样,我们聊什么她不一定懂,而且很多事也不记得了,即使听到也没关系。”
许庭这才坐下来,沉默片刻后:“警察今天去我家,我爸和陈明节都被带走了。”
李承愣了一下:“……这么快,怎么可能。”
“这不是重点,我来只是告诉你警方已经直接介入了,不用再打官司,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李承:“陈明节变成艺术馆法人这件事,你有没有插手?”
“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教他吗?他不是最在乎你的安全么。”
“真的?”
李承不屑地嗤笑一声:“有时候我都懒得和你争辩,许庭,你脑子太迟钝了。”
被点名的人移开视线,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走神。
床上的林小蓉却像是被“许庭”这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她脸上的神情由茫然逐渐转为一种诡异的笑意,目光缓缓、缓缓地挪到李承身旁的年轻人脸上:“你是许庭?”
许庭抬起眼,林小蓉就这么笑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嘴角是慢慢朝两边拉开的,露出来的笑容很僵硬,很不自然地绷着,眼神空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病房特别安静,只剩下她那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
许庭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以前看过的那些精神病患者失控伤人的新闻,和这样的人独处一室,本身就很危险,更何况,就算真出了事,法律也未必能追究。
在这个处处讲规则的世界里,精神病简直可以说是一个bug存在,许庭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看向李承。
而李承似乎也是头一次见到母亲这副模样,脸上同样闪过诧异。
这个认知让许庭心里更慌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小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她伸手指着许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种笑容慢慢变得悲苦,可音量却丝毫不减:“许庭……我忘了,我差点都忘了你还活着,你没死。”
许庭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李承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林小蓉立刻从床垫底下抽出来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藏的剪刀,生气地凶他们:“都别动!”
许庭舔了下干燥的唇,用极轻的声音问:“你妈怎么了,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明明才喝过药。”李承眉心微蹙,声音比他还要小。
见两人都僵在原地,林小蓉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一种扭曲的满意,她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挤了出来,盯着许庭重复道:“我差点忘了你还活着……”
李承试探着向前一步,余光放在紧急按铃上,道:“妈,你说什么呢,你认识他还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能不认识他!”林小蓉眼眶通红,情绪激动起来,“李承!我和你说了多少遍!就是他爸害得咱们全家落魄成这样!你还是没记住吗?你还是没记住吗!但我忘了……我忘了许庭还活着……”
李承继续向前,许庭却悄悄向后退了一小步,他还打算安安全全、完好无损地见到陈明节呢,所以不可能让自己受到一点伤害,同时也学着李承那样,试图和林小蓉聊天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阿姨,我们认识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林小蓉虽然站在床上,却将手里的剪刀对准他,笑了一下:“我可认识你,我还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呢,你是许卫侨的儿子。”
她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当年,你是不是跟着许卫侨去国外找朋友玩了?”
许庭脊背僵了一下,一种恐怖的第六感告诉他,对方接下来的话一定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果然,见他这幅神情,林小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时候我买通了许卫侨的司机,让他趁着这个机会把你弄死,可谁知道那个眼瞎的蠢货……把另外一个孩子当成你,给推到游泳池里了!”
“知道司机为什么搞混吗?因为当时那孩子穿了你的衣服,就蹲在泳池边上……他叫什么来着?陈、明、节,对不对?你和他后来还成了最好的朋友……好朋友……真讽刺啊,是你害了自己的好朋友,害得他变成哑巴,你们家不会以为这些年来一直在做善事吧。”她一边笑,一边用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许庭,仿佛要把他的身体盯穿:“当年该被推下水的人是你,该死的人是你!该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你!可我差点忘了……你至今都还活得好好的。”
“许庭,你的命是真好啊,那么小就有替死鬼了。”
李承愣了下,随后看向身旁,许庭整个人已经彻底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喉咙发紧,连简单的吞咽都做不到,更别说发出声音,许庭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开始扭曲变形。
人的大脑在承受过载的痛苦时,会本能地启动保护,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混沌不清地往耳朵里钻,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晃动扭曲着。
他看见林小蓉握着剪刀朝自己刺来。可他的心脏已经胀到极限,连呼吸都停了,身体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李承猛地伸手挡在了剪刀前,同时用另一条胳膊死死拦腰抱住他母亲,女人像疯了一样挣扎,眼睛却始终钉在许庭身上,试图用这么多年来的恨意贯穿他。
许庭没受伤,可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铮'一声断了,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庄有勉从门外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模糊地看见有血,一滴,两滴,落在眼前的地板上,晕开一团团红色。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声的黑暗里。
许庭晕过去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做梦,他害怕想起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事情。
但很可惜的是他一直在梦到陈明节,而且是小时候的陈明节。
梦里他们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夏天,画室里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色光晕,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陈明节和许庭趴在地板上画画,两人挨得特别近,有点热,于是许庭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随后翻身彻底躺平。
他将上衣撩起,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肚皮,皱着眉头抱怨道:“你干嘛总是在画画呀,都不跟我玩。”
闻言,陈明节侧目看过来:“去哪里玩?”
许庭有点坏地笑了一下:“我们去阿姨那个超级大的花园里摘花吧?我想编个手环。”
陈明节安静地想了想:“可你刚才不是说外面太热吗?”
“那怎么了,又热不死人。”许庭坐起身来,歪着脑袋告诉他:“咱俩就出去一小会儿,摘了花就回来。”
陈明节犹豫不决:“可是……那些花是我妈妈用来做香水的。”
“唉呀你脑袋真笨。”许庭煞有介事道:“也不想想那个花园有多大,都做成香水还不得把阿姨累坏了,我们摘一点点,和替她分担压力是一回事。”
陈明节没说话,依旧像在思忖着什么事情,见状,许庭挪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哥哥你怎么总是这样呀,过完暑假我可就走了,你什么都不答应,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再放假我不来了!”
于是陈明节立马咽了下喉咙,神情虽然很淡,可语气却暴露出一丝迫切:“那……好吧。我带你去摘花,你下次放假记得要来找我。”
许庭轻哼了一声,下巴扬了扬:“看你表现,我很忙的。”
两人牵着手从画室里溜出去,陈明节骑上自己的小自行车,许庭跳上后座,紧紧抱住他的腰,从这里一直骑到庄园东侧的花园入口,用了足足半小时。
抵达时,两个人都被晒得气喘吁吁,出了一层薄汗,许庭从口袋里拿出湿巾先给陈明节擦脸,随后又胡乱在自己脑袋上抹了抹汗,眼睛亮亮地望着花园入口:“我们快进去吧。”
午后的夏日阳光,正缓缓向西斜去,光线穿过庄园高处的梧桐叶子,筛成无数点晃动的光斑,照在这片巨大的花园里。
陈明节和许庭只能辨认一小部分花的名字,大多数花都长得非常陌生,而且特别香,不是单一的味道,是那种饱满且具有层次的花香,甚至还带着土壤被晒暖之后散发出的土腥气、树枝被揉碎的青涩感,以及阳光下干燥草木特有的气息。
许庭简直开心到想跳起来,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开始采花,陈明节跟在一旁,帮忙拿起多余的或者掉在地上的。
许庭埋头奋力地摘着花,嘴里也没停,跟身后的人絮叨着:“你看这朵颜色好漂亮啊,拿回去做成手环肯定很特别……”
说了好久,没听见回应。
许庭这才转过头。
周围空荡荡的,长椅上映着光斑,地面上散着很多小花瓣,蝉鸣在远处一声接一声地响,唯独没有陈明节。
整个花园在午后阳光下,静得像一个脱离了现实的梦境。
“哥哥?”他试着喊了一声。
只有自己的回声,闷闷的,被厚重的花香掩盖下去。
他开始慌了,声音提高:“哥哥?陈明节!你去哪了?”
没有人出现。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玫瑰丛忽然动了,许庭低头去看,那些深绿的枝条像苏醒的蛇一样,开始簌簌地往上抽长,旁边的绣球花团也猛地膨大,蓝紫色的花瓣层层绽开,吓了他一跳,不止这些,所有花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不过几秒钟,那些花茎已经高过了他的头顶,硕大的花瓣垂下来,将许庭的小身体完全困在这座巨大的花园之中,密不透风,不见天日。
“陈明节——!”他终于哭喊出来,声音颤抖着哽在喉咙里,猛地化作了抽气。
许庭睁开眼。
视线起先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片洁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盖过了梦境中那片浓郁的花香。
【📢作者有话说】
一写到这种稍微狗血的情节我就忍不住兴奋(背脊荒丘疯狂搓手
◇ 第60章
世界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很快靠近,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头。
“醒了。”是周婉君的声音。
43/50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