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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如今他家破人亡，身体残缺，彻底被断了仕途一路，被丢在后宫这个腌臜的地方任人践踏欺辱，他父亲、师长对他的期望彻底成空，他空有一腔学识，却只能在一众妃嫔侍者面前舞文弄墨好似戏子！
他恨，他真切地恨啊。
可痛恨的同时，他满心只有可悲可笑。
他已经是个太监，就算以后能报仇，能杀了程烬明，父亲、先生对他的期望他也永远实现不了，他永远亏欠着他们……
齐世长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笔直地跪着，任谁路过看了都只会以为他是被罚跪在此，可只有不远处的余水仙看出了在这道单薄纤瘦的背影下隐藏着多少悲伤愧疚痛苦，以至于大半夜了他还悄摸地来到这里。
余水仙这次没有去打扰齐世长，只是静静在远处陪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齐世长徐徐直起跪到僵硬的双腿，艰难且沉重地朝着承恩宫走去，余水仙这才悄然先他一步回了承恩宫去床上躺好假寐，等到齐世长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背上的时候，他假装被惊动地动了动，手握上他的手。
齐世长的手很冰。
仿佛是万年寒川，怎么捂都捂不热。
不过还好，余水仙这具身体是尸体，他不怕冷。
他可以尽情接纳齐世长传递来的寒气，为他在这寒冷的白天黑夜提供一丝丝细微的温暖。
……
自从跟林师傅的比试赢了之后，余水仙再带着齐世长一起进出上书房也就没有人敢继续随口非议，谁让余水仙就是有那本事呢。
而经过那一次比试，前朝后宫便流传出一个怪诞的消息，说余水仙实际并不是灾星，而是天降福星，是上天偏爱正国，不忍正国常年承受逆国欺压赐予正国的福星，所以余水仙即便十几年未曾上过学读过书写过字，他依旧学识丰厚，琴棋书画，奇淫巧技，无一不通。
为了证实这一传言，正帝不顾众臣反对，直接让余水仙参与早朝，于是，余水仙便成了正国有史以来第一位最年轻的参政皇子。
也就是余水仙正式于朝堂之上露面，德妃、淑妃她们彻底坐不住了。
本以为余水仙顶多就是在上书房出点风头，哪知道这小子根本不跟她们玩什么韬光养晦这一套，就抓着这点机会顺杆上爬，直接就从后宫跑到了前朝，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们还想着徐徐图之，慢慢找机会整治余水仙，毕竟上书房那地方她们有的是机会动手脚，结果……
德妃：“没想到，之前还是小瞧了塗水仙这小子，吾儿，如今咱们该怎么办，陛下显然是有心扶持塗水仙，万一塗水仙在政事上立上什么功，对你可是大大不利啊。”
光是一个福星称号就已经够德妃头疼了，也亏得最近国师不在宫内，说是替正帝寻访名仙去了，要是福星这点还被国师公然承认，光是民心这一点他们就输了。
而国师又是纯纯的正帝党派，只要是正帝属意，国师必然会成为正帝属意那一方的忠实拥趸。
国师万民心之所向，要是他站到了塗水仙那一方，这太子之位，还有那皇位，他们可就彻底无望了！
“母妃稍安勿躁，此事还没到这种地步。”大皇子睿亲王，塗睿轻拍着德妃肩膀安抚着。
德妃一脸愁容：“什么还没到这种地步，这都快成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你是没见着你那十三弟，嚣张着呢，要未来真让他得登大宝，咱们哪还有活路。”
塗睿倒是有点意外德妃对塗水仙的忌惮与厌恶，在他印象里，塗水仙还是那个脏兮兮、怯生生、又格外讨人嫌的脏东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叫人作呕的谄媚与疯癫，着实让人难生好感。
至于传得沸沸扬扬的嚣张跋扈，在他想象中也成了一朝得势的嘚瑟与张扬罢了，根本不足为重。
但看他母亲如此在意重视，塗睿觉得，他是该找个机会去看望看望他的新弟弟去了。
第26章
26.
自从余水仙带着齐世长一起出尽风头的消息传的满城风雨之后，承恩宫的门槛便差不多在这段时间里被踩烂了。
内务府还派了好几个匠工来修过。
塗睿虽说打算去见识见识这个让他母妃颇为忌惮嫌恶的弟弟，却也没立即动身，而是特意挑了个良辰吉日，莫名隆重地登门拜访。
不过说来也巧，三皇子塗延也在同个时间日子登了门，跟塗睿正好迎面撞上。
两人的撕逼也只是在暗地里，表面一直维持着平和，再加上也是兄弟，见面倒也是兄友弟恭地彼此问候了一句，然后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进了承恩宫。
传说中的两个最有能力竞争太子之位的皇子登门拜访，余水仙自然要全力以赴，不过他的全力以赴跟旁人想象的不同，全权交给齐世长处理。
必须承认，余水仙每一次毫无芥蒂、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都能让齐世长的心一次比一次沉重震颤。
他无数次想问原因，却无数次被余水仙打断转移话题。那双鹿一般清澈透明又包容的黑色眸子仿佛知晓他心中隐藏的一切，无需多言，他什么都懂，也什么都心甘情愿。
朋友，不过是朋友而已，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尽管齐世长无数次相信着余水仙是真心对他，真心把他当做朋友，每次触动心怀时他还是会质疑，会不理解，会不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转变的这么彻底，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对一个人无欲无求。
是的，余水仙对他近乎是无欲无求，他做什么都仿佛是在为他，只要看到他开心，他高兴，他满足，他就会开心，高兴，满足。
朋友，真的会这样吗？
在齐世长有限的认知中，只有母亲，只有父亲，只有先生，会为了他奋不顾身，会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
别的朋友是不是这样余水仙不知道，余水仙只知道自己是单纯怜悯心疼这个可怜的小孩儿。
说到底还是月老给齐世长安的身世光环太惨了，惨到余水仙旁观的时候没太大触动，真的成为其中一员，跟齐世长有所关联之后，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对这个丑小孩儿好一点。
再好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利用齐世长获取功德值的愧疚感。
再者说，他自个儿既吃不了也喝不了，好东西留给自己认可的朋友也没什么过分的。至于权力这些对他来说就更无所谓，能帮到齐世长就够。
所以塗睿塗延登门拜访时，见是见着余水仙了，但跟他正经交流的机会根本没多少，基本都是齐世长在当余水仙的嘴替，做着代言人。
他们这番作态让前来试探虚实的塗睿塗延逐渐有了个清晰认知，原来传言有着偏颇，厉害的不是塗水仙本人，而是这个模样阴柔秀气、貌似好女的小太监齐世长。
确实是只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好狗。
就是狗叫声听着似乎有些膈应人。
塗睿塗延端起杯喝茶，默契地一对视，彼此瞬间领会到对方的意思，外露的眼睛同时泄出心照不宣的痕迹。
那是对齐世长的蔑视，居高位者高高在上的睥睨与冷漠。
……
齐世长在正帝面前出尽风头，还攀附上死灰复燃的十三皇子，正帝目前还相当看重这个异军突起的十三皇子，这个消息对一直想要齐世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程烬明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
尤其是听说齐世长现在颇受十三皇子塗水仙看重，宫里头的人多少等着巴结他都来不及，谁还敢听他的去给齐世长使绊子欺凌侮辱，妥妥的找死。
程烬明便恼恨得吃不好睡不好，差点就想去乱葬岗挖出齐铳雍的尸骨鞭尸泄愤。
“老夫连你齐家满门都能捏死于鼓掌，你一个十岁孩童，能翻多大的天！你的依仗不就是塗水仙么，老夫便叫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叫天无门！”
……
余水仙最近明显感觉到有人在针对他跟齐世长。
也不能说对方做的有多明显，但那股恶意就是萦绕在周围挥之不去，让人特别难受。
就比如说最近送到x承恩宫的饭菜，不是在半路洒了就是临进门时摔了。余水仙自个儿还好，反正他吃的又不是这些，可齐世长需要啊，这不是赤-裸-裸不让人好好吃饭么。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连着十七八天。最可恶的是，余水仙这边要求内务府直接把厨房的份例送到承恩宫的小厨房，那边总管还说不合规矩。
去他娘的不合规矩。
这要是不合规，各宫里头的小厨房留着干嘛用的，摆着好看？
吃喝上遭到隐性克扣也就算了，连日常用品都能找出一大堆借口理由推拒。如今天儿都热了，余水仙生怕自个儿这身体烂了臭了，就想着要点冰鉴降降温。
可内务府愣是说今年冰鉴量不够，腾不出份例给承恩宫，追问这份例分给谁了，内务府总管直接拂尘一甩表示无可奉告，还敲打余水仙不合规矩。
又是他娘的不合规矩。
当然，这些小事都能忍受，唯独齐世长病倒还请不来人这事儿让余水仙彻底爆发。
齐世长相当于是犯了急性肠胃炎。
现在不是天热了么，鉴于先前送的饭菜老出问题，余水仙就拉着齐世长亲自去膳房端菜。
有余水仙在暗中保驾护航，他们总算是能吃上几顿干净卫生的饱饭。
但是因为天气原因，余水仙整个人有点蔫儿，再加上穿的身体又是一具死尸，着实受不了这酷暑，所以渐渐地也就有点懒了，丝毫没发现齐世长这两天吃的饭菜实际都有点馊。
这种天气吃的不好睡得又热，不得病就有鬼了，要不是任禹警铃大作，等余水仙醒来恢复活力怕是只能看到齐世长的尸体了。
【急性肠胃炎？这毛病是不是挺严重的？】
【系统任禹：是很严重！赶紧找太医过来，不然主角死了你这第一个任务就得失败告终。】
余水仙猛地狠狠一激灵，急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去太医院给齐世长请太医。
但太医院的人一听余水仙是让他们去给一个太监看病，一个个面露难色，尤其是留下值夜的几个太医听到齐世长的名字脸色各异，对接上余水仙看过来的目光时，一个接一个找着借口，纷纷婉拒。
不是说晚上这边有诊，就是说晚上哪个宫里要请脉，还有的说太医院暂时离不开人，没法去承恩宫。
总而言之就是不想治齐世长，不论有没有收到过招呼。
他们是太医，不是山野大夫，什么人都救，区区一个太监，死了便死了。
余水仙一直觉得凡人很有趣，很有想象力，很有创造力，他们渺小如尘，却也旺盛如星。
自从天庭引进网络之后余水仙便一直对人间有着无尽想象和好奇，他真的很好奇能创造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种族到底是怎样神奇有趣的存在。
他对人类有着憧憬，却又因为审美缘故一直不敢踏足这个陌生又丑陋的领域。
可他印象中凡人都是积极的，美好的，阳光的，会有恶，善却更多。
没想到，作为文字描写下的、脸谱套路化的人类原来冷漠阴暗恶毒起来，嘴脸比他眼中能看到的丑陋一万倍。
太丑了。
真的太丑了。
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齐世长报完仇最后为什么会放上那么一把火。
第27章
27.
余水仙一一将这些人的嘴脸记在心里，阴沉沉的目光瞧得那些太医们一个个心虚惶恐不已，没一个敢跟他对视上的，全都背过去侧过身假装自己在忙，不再理会余水仙。
余水仙也没表示什么，只是抬头深深看了眼太医院烫金的牌匾，以及室内高挂的“悬壶济世”四个大字，随后拂袖离去，掉头去找正帝。
不过凑巧正帝这会儿正在静妃宫里休息，余水仙没能进门，跟在正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安公公也拦下了准备大喊大叫的余水仙，面带微笑却暗含威胁提醒，让余水仙认清自己的身份。
“陛下今日能让您重新当上十三皇子，他日不高兴了，也能让您重新变回以前的灾星。十三爷，您可得想清楚了。”
余水仙一顿，定定看着他，又越过他的肩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内殿，室内影影绰绰，显然正帝跟静妃还没睡下，可正帝完全没有要出来或者让他进去的意思，再被安公公这么一提醒，余水仙算是明白了。
心倏然一凉。
参与程序其中，倒是渐渐有些迷失了自己。
“安公公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提醒。”
余水仙沉声一拱手，拂袖就走。
安公公深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事，陡然打了个激灵，抬头再瞧一眼天儿，原来是开始变天，飘起雨丝儿来了。
……
余水仙匆匆赶回了承恩宫，期间他罔顾任禹的提醒直接用了瞬移。
他实在担心齐世长的安危。
余水仙出去的这段时间并不长，但期间齐世长朦胧间醒过来两次，可惜两次都没见到余水仙在身边，心头不由升腾起怅然失望。
从父母师长尽数死在眼前那一刻齐世长就知道自己会死，或许今天，或许明天，或许下一刻。
他从不惧怕死亡，只是遗憾，未能替家人报仇，未能亲手砍下程烬明的人头，到父母师长坟前谢罪！
他一直以为除了报仇，世上再没什么值得他遗憾牵挂，可如今，临死前没能见到塗水仙，他竟然还会遗憾，不甘，甚至还有一丝，不舍，怨恨……
不是说会一直陪着他吗？
不是说他是他唯一的朋友吗？
为什么他需要他的时候，却不在。
塗水仙，你又在骗我。
余水仙急忙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齐世长在紧紧抱着自己蜷成一团，像是冷极了，苍白干涸的嘴唇一直在抖着，呓语着好冷。
余水仙没照顾病人，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只能按照以前看过的一些狗血剧情仿照着搬了两条被子盖到他身上，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保证能热到出汗。
可齐世长还是在抖，还是在说冷。
余水仙又急又纳闷，按理说这么两层被子盖着应该很热了，怎么还会冷。
顾不上太多，他只能学着那些狗血剧情里的人钻进被子抱住齐世长，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可他还没捂上多久自己先热得受不了退了出来。
再捂下去这身体真要馊了。
“冷，好冷，好冷……”
齐世长抖得越来越厉害，体温也降得离谱，摸上去跟摸块冰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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