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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家迎被推开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杨致的力气有些大,致使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屋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乱糟糟的呼吸声。
喻家迎看见杨致的喉结动了动,听到他说:“我……来不及,得先走了。”
亲吻分明占用不了太长时间,而且喻家迎感觉得到,杨致刚才亲他的过程中并不是毫无反应的。
可杨致说要走,他根本不好意思挽留。他说:“好,那,那你快去吧。”
杨致伸手擦了下他的嘴唇,快步离开了。
喻家迎无心再做别的事情,独自坐在沙发上,等待身体里那股躁动的热度慢慢平复下去。他抬手碰了碰嘴唇,还是热的,像被什么烫过,可惜这次也没能持续太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竟没有再见过面。
杨致年底工作繁忙,还临时去上海出了趟短差。而喻家迎因为在致新科技的项目交接完成回了原公司,要接手其他项目,也是开会不断,忙得团团转。
不过喻家迎空闲的时间总归比杨致多,回到家,一闲下来,他就忍不住翻看手机,看他和杨致这些天微信上的聊天记录。
其实他们每天都有联系,对话不算特别少。多是杨致说今天在忙,没办法过来,或者说临时要到上海出差,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还会问腰的恢复情况。喻家迎也会主动发说自己的腰已经完全好了,不用担心。每到这种时候,杨致都回得很迅速,夸他棒,督促他遵医嘱。
这些对话本身没多少不妥,还有点儿超出他们现有的模糊关系。问题就是喻家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只是朋友,他们亲过了,越过了朋友的界限;说在一起了,又太亲密,而且那天杨致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某些生理上的反应,还下意识推开了他。
按理说没有确定关系就有了这种近乎情侣报备的日常联系属于暧昧的行为,应该高兴,可喻家迎很难真的高兴起来。
一切都太不真实,太突然,也太过梦幻。
喻家迎甚至想过如果收到杨致的消息说“我们还是继续当朋友吧”,他可能反而更安心,因为这或许才是更符合常理的发展。
他凭什么如此幸运,被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喜欢呢?
这种反复的自我怀疑一直持续到二月到来的前一天,也是杨致结束出差的前一晚。
杨致在微信上说第二天回北京。
喻家迎回:「好呀,北京好冷,多加衣服啊~」
消息刚发出去几秒,杨致的视频通话邀请弹了出来。
喻家迎是在十几秒后才接起来的。接通时,杨致看见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身上穿着一件扣子都没扣好的居家服,领口敞着,露出一片湿漉漉的锁骨。
“你在洗澡?”杨致问。
喻家迎尴尬地说:“洗完了。”
其实并不是洗完了,他是洗到一半听见消息提示音,匆匆忙忙拿起手机回复杨致的,所以这才这么手忙脚乱。
杨致看出他在撒谎,说:“你先去把头发吹干,我十分钟后再打来。”
喻家迎还想说不用,视频已经挂了。
喻家迎把吹风机开了最热的风档,用最快的速度把头发吹干,五分钟左右就好了。然后他提前给杨致拨了回去,顺手悄悄点了录屏。
杨致接得很快,问:“吹好了?”
“对。”喻家迎怕他挂电话,赶紧低下脑袋,给他看自己吹干的情况,“你看,全都干了。”
杨致看他这样转动脑袋,像极了小狗回家后主动伸出脚让主人检查有没有擦干净,他笑了下,说:“喻家迎,下次洗澡可以不用回消息。自己都没穿衣服还叫别人多加衣服。”
喻家迎臊得慌,小声撒谎:“我洗完了回的。”
“那就吹干头发前不能回消息。”
喻家迎只好“嗯”了一声,是不是真的答应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们随意聊了一会儿,依然多是杨致在说,喻家迎认真在听。杨致说他被客户推荐着吃到了一家很好吃的糕点,明天回北京会带一些给家人,给喻家迎也带。
喻家迎一一应着,随后反应过来:“明天我们可以见面了?”
杨致反问:“明天不想和我见面?”
“想!”喻家迎回答得很肯定。意识到自己着急,他解释:“因为好多天没见了,所以我不确定,就想问问。”
“不确定什么?”
喻家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天他其实产生过一种怀疑——杨致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毕竟同性恋不是说转变就转变,一个男人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强烈情感也并非一朝一夕或者一个吻就可以做到。
眼见他沉默,杨致说:“不管怎么样,我是确定的。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明天很合适,那么我们明天就见,好吗?”
喻家迎点点头,点完想起来是视频,补了一句:“好。”
视频挂断后,喻家迎仍然意犹未尽,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像过知识点一般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去收拾卫生间的一片狼藉。此刻的卫生间实在不堪入目,毛巾被他走动的时候带着掉在了地上,吹风机的线也缠成了一大团。
清理完,喻家迎回客厅拿起手机,想再看一遍视频通话的录屏。这时,他发现杨致发来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只有四个字:「物归原主」
下面是一条是□□号和一串密码。
这个□□号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当年用来和杨致聊天,后来狠心注销的号码。而密码是新的,喻家迎看了一眼就愣住,鼻子瞬间发酸。
密码:bjmpy0610——前面是“不具名朋友”拼音缩写,数字0610则是他当年高考后注销账号的具体日期。
喻家迎打开电脑,登录□□,输入这个账号和密码。他深吸一口气,隐隐有种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感觉。
新平台登录需要手机验证,他不知道验证码发到了哪个手机上。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杨致发来几位数字,是验证码。
喻家迎输入验证码,点了登录。
登录成功,跳转到了既陌生又熟悉的界面。
这个账号的联系人列表里依然只有一个好友,头像亮着,备注是“杨致”,右上角的未读消息数量开始疯狂跳动——99+。
下一秒,一条新消息出现。
杨致:「喻家迎,等到你了。」
第38章
喻家迎从未读过的、积压了多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在屏幕上铺开。时间从他们断联的那年开始,一直延续到这个月。
他花了半个多小时看完。期间,杨致除了那句“等到你了”,没有再发新的,而他也难得地没有在看见杨致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回复。
与其说这是聊天记录,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诉说。诉说者是跨越多年的杨致。
喻家迎几乎能从中看到这几年里杨致是如何一次次点开自己这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头像,打字,发送,然后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回复。
他暗恋了杨致多年,竟有一天站在了倾听者的位置上听杨致的真心。
杨致说了许多,有关于日常:
「最近经常去一家新开的咖啡厅,三明治味道不错,一连吃了三天。相比起来,我做的三明治不能入口……」
「Tutorial能学到不少东西,尤其是带着问题去。原本有两个人跟我一起,但他们都不喜欢参加,现在变成了我和教授一对一。你如果知道了一定也会觉得我很幸运吧。」
有关于低落的情绪:
「最近碰到些棘手的问题,结果不在我的预期范围内」
「一连几个下雨天,我表哥也一声不吭消失了好几天,不喜欢这种感觉」
有关于毕业前后:
「嘿,今天找到实习了,是一家我比较满意的公司」
「First Class毕业,不错吧。我应该比你早一年,好运分享给你!」
「今天回北京了,真冷」
后期发消息的间隔的越来越长,内容也变得越来越简短。
最近半年的两条,除了今天收到的,一条发于元旦当天,附了张仙女棒的照片,正是他们一起看的那场烟花,另一条就在前不久,那个他偷吻了杨致以后整夜未眠的夜里,杨致同样没有睡着。
喻家迎看得仔细,每看一句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念的时候基本能听见杨致说这些话的声音和语气,必然温和,平静,偶尔带着些许倦意。
待一字字看完,他脸上已经湿了,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鼻子堵得呼吸都不畅。
他感到深深的愧疚和懊悔,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他仿佛看见了秋天有棵树的落叶为他一年年地落,一层层地叠,积成厚厚的、柔软的一地。近段时间折磨着他的怀疑念头——“杨致或许只是同情”“杨致迟早会走”“他说不准并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的喜欢”——在这一刻,被落叶覆盖得干干净净。
喻家迎想,原来这些年,我和杨致之间的关联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原来,杨致也同样长久地记挂着我。
喻家迎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手指有些抖。
「杨致,我真的好喜欢你。」
发送出去,喻家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傍晚,喻家迎主动去了致新科技。
他在办公园区外面用□□给杨致发了消息,心里实则还有点儿忐忑,担心遇到之前的同事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可当杨致从大楼里快步来到他面前时,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就没了。
杨致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内里搭了米白色高领毛衣。他在喻家迎面前站定,连带过来的寒风都一刹那间变得柔和。
他很自然地碰了下喻家迎的手,说:“太凉了,你等会儿,我去开车过来。”
“你下班了吗?”喻家迎叫住他,“没有的话,我可以先去咖啡厅等你。”
“下了,马上过来。”杨致说完,转身又快步回去了。
喻家迎本来想不通,既然要下班,怎么不直接开车出来。看着杨致离开的背影,他有些明白了,杨致大概是想第一时间过来先跟他打个招呼,说两句话。
上车后,杨致问:“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加班,然后等下班我再去接你。”
喻家迎撒了谎,他不用加班。几日未见,他又不太好意思正视杨致了,坐在副驾驶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前段时间一直都是你来找我,好远,我不想看你总是跑这么远,所以今天……我也想来找你一次。”
说到这,他扭头看向杨致。
过去的几年,他不断地偷偷向杨致靠近,譬如做课间操,在食堂排队,以及想办法提升成绩。他向杨致走了太多步,决定彻底放弃的时候才停在原地,即便后来杨致认出了他,他也一直停滞着,不敢轻易再主动往前。
今天,他不想管这是不是梦境了,他就是想再努力往前朝杨致多走几步。
“昨晚那些消息,我看了好久。”喻家迎顿了顿,一想到那些未读消息他就不禁哽咽,声音更加干哑,“上个月你明明已经知道是我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给它发消息?”
这话问得小心,但杨致听懂了背后最后的一丝不安。喻家迎在怕,怕他杨致眷恋的全都是当年那个隔着屏幕的、性别模糊的不具名朋友,可眼前这个真实具体的喻家迎其实并不是那么完美,他容易胆怯,习惯性逃避,还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谎。
杨致说:“因为那就是你。”他侧头看了喻家迎一眼,“那个号是你,在公司帮我拿冰水的是你,现在坐在我旁边的也是你。我从始至终在联系的,想见的,都是同一个人。区别只在于以前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喻家迎没想到自己帮杨致在开会时拿冰水的事情会被发现,“你知道那些水是我拿的?”
杨致笑了,“每次开会都有,太巧,多注意看看就看着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每次他进办公室,别人眼中存在感不强的喻家迎,他第一眼就能看见。
喻家迎手指蜷了蜷,没说话,但心里某个拧着的地方完全松开了。
车内静了几秒,杨致忽然问:“你申请要走的那天说太远了,今天你过来,还觉得远吗?”
喻家迎抬头快速眨了眨眼,闷声说:“还是远的,但是,但是看见你就觉得也很近。我……如果可以,还想要更近一些。”
喻家迎的本意是说两个人的关系,只不过这话在杨致听来不单单是关系。
前路遇到红灯,杨致踩刹车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他问:“你认真的?”
喻家迎没懂他怎么这么问,点头道:“嗯,认真的。”
杨致笑着说:“你家太远,我家近,今晚去我家,怎么样?”
喻家迎没去过杨致家,他自然是想去的,他问:“那你爸妈……”
“我跟他们没住一块儿,”杨致说,“我家只有我,晚上也只有我。”
这下,喻家迎后知后觉地明白杨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应了一声,手指抠安全带的力气更重了。暖气开得太足,他不得不按下车窗,让自己吹一会儿凉风稍微冷静冷静。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车内默契地陷入一种令人燥热的沉默。
杨致住的地方确实不远,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他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停在角落的一个单人车位,旁边就是一堵白墙。
此前杨致不太满意分到的这个车位,因为下了车离入楼的楼梯还有段距离,然而今天他认为这里实在是太好了。
车刚停稳,他就靠近喻家迎。
两个人只是一对视,瞬间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他们在车里吻了起来。
动情时,喻家迎听见杨致问:“要不要坐过来?”
喻家迎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热气,他说:“我很重,会不会把你压疼了?”
“不会,你也不沉。”杨致只问,“坐过来,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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