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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两个妈妈都在家里,身为植物学教授的外婆也经常过来串门,有什么不放心的?
池韫借着上学的由头和阿梨疏远了。
她很少回家,放假也排满活动。她不再将阿梨挂在嘴边——这曾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不再夸耀阿梨开出的花、结出的果,也不再有事没事就抱住阿梨的树干,和它诉说近来的烦恼。
池韫把投注在阿梨身上的心神挪出一部分来,融入班级,融入社交圈,逐渐长成了一个面面俱到,没有错处可挑的人。
她温暖和煦、礼貌周至,又会照顾人。很快,那些“恋物癖”的言论消失殆尽。
回头看这一切时,池韫应该像打了一场胜战那样高兴。
可她并不高兴,甚至比之前更困顿了,所以又来找伏医生了。
伏歆与给过池韫很多建议。
总的来说,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正视或者接受这种情感,管别人怎么说呢,感觉是自己的,自己开心痛快就好。
一类是将这种情感转移到有好感的人身上。跟人恋爱分手一样,这个阶段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人,可能到了下个阶段,就会对别的类型的人感兴趣。可以多做尝试,不要将自己的路堵死。
池韫固执又矛盾。
她对这两类建议的回复是:她无法忽视那些非议,也无法转移这种情感。两个她都做不到,所以深陷痛苦。
这就是死循环。每次来,医生都这么开解,这么劝。
可池韫并没有认真实施。
转机出现在去年冬天,池韫遇到了梨舟。
那段时间可谓是池韫最焦虑最煎熬的一段时间,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伏医生每天都要为池韫多加两个小时的班。这也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阶段。
去年,池韫的事业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社会地位变得稳固,结交的人越来越多,欣赏她觉得她还不赖的人也越来越多。
合作商希望通过联姻让两家公司强强联合,抛来的橄榄枝很多。公司是穆姨的,但她处于半退的阶段,不太管事了。一切都由池韫自己做主。
池韫希望公司得到更好的发展,但不代表她愿意牺牲自己婚姻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她知道喜欢的感受是什么,也借助构想中的画面,体会过喜欢带来的欢愉。和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处,怕是要疯。
于是,池韫拐着弯地拒绝。
她找了很多借口,直到这个世界上所有体面不伤人的借口都被她找完了。她陷入困境,不知道怎么处理往后的“邀约”。
穷途末路时遇到了梨舟,在一次公益活动上。
可能是这种困境放大了某类情感,池韫看到梨舟的那一瞬间,心里就认定了,要结婚,她只能和这个女人结婚。
梨舟和阿梨太像了。
池韫无法从一棵树上提炼优点,再放在一个人身上。但她们给她的感觉太像了。
池韫坐在诊疗室的桌子前,和伏歆与说起心中的澎湃时,伏医生给出的建议是:“那就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她是你的救星呢。”
“救星”这个词比“移情别恋”好。
开始两天,池韫真的把梨舟当做“救星”对待,可越相处越发现,梨舟身上阿梨的影子越来越重。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病急乱投医,把阿梨给她的感觉带到梨舟身上,刻意放大之后,刻意地“移情别恋”。
池韫很混乱,也很矛盾。
她不愿放过自己对梨舟的好感,也不愿意背叛阿梨。
她很想界定二者,弄清楚边界。
这样对梨舟公平,也对她和阿梨的感情有所交代。
协议结婚这个方法是池韫自己想出来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时候她和梨舟一点也不熟,只知道她缺一笔钱,并且被一个烦人的投资客骚扰。
她有身家,梨舟缺多少钱她都能补上。她面临着“被联姻”的困境,只要和梨舟结婚了,这个困境就能解决……
一年的期限,她可以慢慢厘清自己对阿梨和自己对梨舟的感情。
很可惜,这一年的时间里,池韫并没有弄清楚,反而越弄越乱。
她为什么没有想过阿梨和梨舟可能是一个人呢?
这个世界,没有梨树成精的先例。
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没有龙,但后来龙出现了。
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人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凤凰,事实上,凤凰和龙是同一时代的产物,很早就存在了,只是她们隐居避世,不愿露面而已。
她的阿梨为什么不能是梨树化形的伊始?
也许不是伊始,是万物成精的一员,只是她们不愿透露而已。
收到离婚证的那天晚上,池韫睁着眼睛,一夜未眠,将一切想通了。
后面就是找佐证。
阿梨三百岁了,花期不定。在她们家,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她外婆说,尚没有梨树一年开花超过三次。
可她的阿梨,只要她乞求了,她都会在夜里悄咪咪地给她开一朵,让她舔花粉、吸花蜜。
她有坚硬的树皮。狂风大作的夜晚,窗户、花盆、木梯……砸向她,她毫发未伤。被小黑狗咬了一口,没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小黑狗掉了几颗牙。
池韫也偷偷咬过阿梨的树皮。
她咬出了一股子的韧劲,但绝对不是牙齿推不动的那种……
若将佐证的视角放在梨舟身上,证据也很明显。
和她既往人生没有交集的梨舟带走了她的相册。她会给她带回和阿梨结出的果子一样清甜的梨果。
她动情时身上有花香。
……
第8章 小酒鬼
想通之后再来诊室,感觉不一样了。
池韫脱下外套,对着一排诊室中唯一一位坚守岗位的医生说:“麻烦伏医生给我一套测心理健康的题,最基础的那种。”
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到了她的诊室,只要一份基础的心理测试题?
伏医生讶异:“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吧?”
池韫笑着在她面前坐下,摇头说:“没有,就是想测一下。”
“今天不和伏医生磨嘴皮子了。”
这种题伏歆与这里多的是,但显然不适合池韫这种陷在“怪圈”里有些时日的人。
她问池韫:“为什么突然想做测试题?”
池韫目光有神,腰杆笔直,轻靠着椅背说:“我现在心里充满阳光,想看看阳光有没有驱散阴霾。”
这话可以细品,伏歆与点点头,起身去置物柜里拿了个平板。
她在平板上按了几下,输入账号后,把调出来的六十道题交给池韫。
这些测试题的题目很短,问的都是“近来我情绪比较激动,符合还是不符合?”或是“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符合还是不符合?”这样的题型。
贴合当下心境,扫一眼就有答案。
做题过程不会太久。
伏医生见来访者情绪稳定,视线黏在题目上,暂时不需要自己,就低下头来摆弄自己的通讯器。
她打开了家里的监控设备,查看猫主子的情况。
唉,她没在家,无心吃饭呢。
怪这个院长的关系户。
题目是机器评估,提交的那一瞬间,结果就出来了。
结果显示池韫情绪稳定、心情舒朗、社交能力正常、环境适应性正常,可以面对较难的压力与挑战……是一种不需要维护的正常心理状态。
池韫看着结果笑了。
她的笑声太过清爽,像夏天开冰西瓜的声音,伏医生探头,觑着角度不对无法看到字眼的屏幕,道:“需要给我看一下吗?”
“不用。”池韫退出测试平台,伸手按熄了屏幕,将平板交还给伏医生,然后起身。
“这就……走了?”伏歆与原本不信池韫紧赶慢赶跑这一趟只是为了做测试题,直到她拿上外套准备离开。
“是啊,”池韫回眸,眉眼弯着,脸上的表情坦荡轻快,“伏医生,下班快乐啊,代我问小芙好。今天走太急了,没给你家猫主子准备礼物,明天我搜罗一下,让沛沛给你寄过去。”
从进门到这会儿要走了,统共就十几分钟。
“你没有别的要咨询的了?”伏歆与问。
“没有。”池韫想起刚刚的测试结果,笑容洋溢道,“我现在心理状况良好。”也可以说是极好。
伏歆与感叹:“所以是想通了啊。”
“想通了。”池韫说,“我早该想通的。”
“祝贺祝贺。”没有什么比下班更开心的事了,伏医生左手将池韫从来访者名单上划除,右手在墨水出动的那一刻关掉桌上的台灯。
一心多用仿若八爪鱼上身的状态,在打工人着急下班的时候非常管用。
池韫从椅子边上走到门口的这段距离,赶着回家看猫主子的伏歆与已将办公室收拾妥当,脱下白大褂,背好包,走到了池韫身边。
“你挺快的呀。”池韫正准备拉门呢,结果被换上常服的伏歆抢先拉开。
工作状态的伏医生和摆脱工作状态的伏医生差别挺大的。
池韫跟看一秒换装似的,上一秒还白大褂呢,下一秒直接暗黑哥特风格的裙子。
这个跨度……
“不送了啊,我有急事,抄近道回家。”伏歆与出门左拐走小路,她家就在医院旁边的居民楼里,还是离医院最近的一栋,池韫右转去停车场,两人不同路。
池韫没来得及跟主治医生告别,黑色的身影一闪,融入黑暗,立马消失不见。
池韫抬起的手放下,望着那道开启又关闭的窄门,无声地笑了两下,右转去医院大门。
晚上医院人少,池韫的车停在地面层,出大门就能看到。
她用舒缓的步调往前走,要到大门时,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池总。”
池韫停下脚步转头,见叫住她的是先前帮衬过一把的合作商,连忙回正身子,笑着跟对方打招呼:“余总。”
这实在不是碰面的好地方,总让人感觉有什么难言之隐。
余汀倒是没有问池韫为什么会在这,只是说了自己的情况:“最近睡眠质量不太行,来医院开点药吃。”
池韫摸摸鼻子,假笑:“我来见个朋友。”
“八点半了。”余汀低头看着手上的腕表,又抬头,温柔一笑,“池总吃过晚餐了吗?我从公司出来就来这了,还没去找吃的,介意一起用餐吗?”
池韫欠余汀一个人情,面对面约饭,当然不能拒绝,便一口应下:“好啊,余总想吃什么?我来安排。上回多亏了余总的牵线搭桥,那会儿没有材料商愿意帮我们,还好您说动了章总。”
池韫早上回东阁查资料,中午去了花市,在花市待到三点又动身去梧州,晚上又从梧州回到江华。
一天到晚不停腾挪,没顾得上吃饭,这会儿才感觉自己饿了,好饿。
“一起去吃吧,我们吃清淡点。”余汀说,“我刚来江华不久,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港式茶餐厅?”
“沙洲港口那有一家,口碑还不错。”池韫记起,立马敲定。在通讯器上定了位置之后,又问,“余总有开车吗?车停在哪里?”
余汀苦笑:“今天精神状态比较差,打车来的。”
池韫:“那坐我的车吧。”
余汀:“麻烦池总了。”
池韫微笑回礼:“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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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梅做完滑板,又安顿完饼干后,梨舟闲了下来。
她回到二楼卧室,在床沿坐下。
手指抚过相册的封皮,梨舟倚在床头,抱着相册看了起来。
相册按时间顺序排列。
开始几页相片的主角是一颗白皙光滑的凤凰蛋。她圆溜溜的,没个正形,喜欢卧在草坪上、躲在鲜花丛中、藏在妈妈的帽子里……
翻过几页才能看到相片的主角变成了一个喜欢穿白色上衣、红衣吊带裤、黄色棉鞋的小孩。
这就是不久前刚见的前妻的小时候。
梨舟不喜欢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方式,很有秩序感,但不能一眼看到她喜欢的。
现在这本相册归她了,她有权按照自己的喜好排布。
将前面几张凤凰蛋的照片抽出,梨舟翻到十页以后,从第十页的照片中取出几张,调到了开头。
梨舟盯着调过来的照片,记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年池韫三岁多点,古灵精怪,比同龄的小孩有活力。
她趁两个大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偷喝了她妈妈的酒,还用喝光了的瓶子摆了一个造型,送给她妈咪。
那天是下午,天朗气清,阳光和煦。
梨舟刚回神就听见了池韫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
声音来自一楼客厅。
大门敞开的缘故,梨舟视线一聚焦,就看到了脑袋钻到储物柜里,屁股翘在外头,双手拖着什么的池韫。
她从储物柜里拖出来几罐用透明塑料罐装的果酒,一个个打开瓶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喝了起来。
这酒,梨舟见两位女主人喝过。
一位当水喝,连喝几罐都面不改色。一位喝完一罐就不醒人事了。
梨舟看着池韫连喝六罐,喝完还兴冲冲跑出来告诉她:“阿梨,我偷喝我妈妈的酒了,六罐,都被我喝完了!”
两位女主人平常没限制小家伙喝酒,吃烧烤的时候会给她倒一点,但量会控制。孩子还小,要是这么小就成为一个小酒鬼,长大以后还得了?
两口子一合计,将池韫外婆定期送来的自家酿的果酒藏起来,藏匿点位就是这个储物柜。
本以为这个地方天衣无缝,没想到今天小家伙下楼找她玩的时,往储物柜那边瞥了一眼。
柜子里的酒昨天被取过,两口子背着小家伙半夜起来偷偷爬起来喝的。那时光线太暗,柜门没关牢也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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