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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什么都很好奇。要是屋顶裂开了一条缝,也得让她妈妈搭梯子送她上去看一眼。
这么大的缝,对小孩有无限的吸引力。
小孩蹭蹭蹭跑过去,白嫩的小脸往缝隙上一贴,发现了秘密,就将六罐酒都喝完了。
散发着酒香的小孩站在树下,洋洋得意,没觉得偷喝妈妈的酒会挨骂。女主人说过,她们家的地位是按酒量划分的。酒量越高地位越高。这句话被小家伙记了下来。
只是喝完酒的她,察觉到自己手掌有点不对劲。
她举起手,细眉拧了起来,对俯视她的自己说:“阿梨,我的手好像喝坏了,它动不了了。”
梨舟担心了一秒钟,下一秒就看见小孩绷着小脸,抬起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五根手指头上逐一戳过去。
戳完,换左手食指戳右手的五根指头。
都戳了一遍再告诉自己结论:“你看,是真的动不了了。”
这是喝糊涂了吧?
梨舟不禁想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酒鬼甩了两下手,又跨了两步跑了过来。
圆乎的手掌抱着她的树身,细嫩的脸颊贴着她的树皮,殷红的小嘴小声念叨:“阿梨抱抱,手就不麻了。”
她抱在自己身上等妈妈。等着她们回来,好向她们炫耀自己的酒量。
不知为何,今天出门买菜的女主人去的格外的久。
小孩左等右等等不到,打了一个哈欠。
酒精的催化下,小孩困了。
她仰起迷瞪的双眼,望向自己,呢喃:“阿梨,我困了。”
“我不想上楼,能不能趴在你身上睡?”
爱趴你就趴吧。梨舟默默答应。
池韫脱了鞋爬了上来,爬到一个她能环抱住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不怕高,双脚摊开,身子压低,往她的二级分枝上一趴,没两秒就睡了过去。
她的手松松垮垮地抱着,梨舟担心她会掉下去,还用法术在她身上捆了两道。
小孩睡得很熟,柔嫩的脸颊贴着她,嘴唇粉嫩,两个鼻孔一翕一翕的。倒是安分,从头至尾,抱着她的姿势没变过。
女主人拎着菜回来后,越过院墙看见了这光景,说是大新闻,“我们家树上长娃娃了,快拍一张。”
池韫趴在她身上睡觉的照片有一张就来自这里。
两位女主人进了院子,绕着池韫看了两圈,然后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
她们相视一眼,想进屋看看发生了什么,又离不开此时女儿的可爱模样。
其中一位用手戳了戳池韫鼓起的脸蛋,这个沉浸在美梦里的酒鬼自己就招了:“阿梨,我偷喝我妈妈的酒了,六罐,都被我喝完了……”
对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一位女主人笑道:“咱家饼饼出息了,酒量飙升至六罐,可以在家里群炫耀一圈了。”
另一位也笑,说:“喝果汁大军少了一员。沈教授要高兴死了,天天念着她用树葡萄酿的酒没人喝。这增加的,还是一位主力。”
被池韫唤作“妈妈”的女主人用指腹刮了刮池韫的小脸,仰头,观花那样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担心道:“要不要叫醒她了?爬这么高,等下翻个身掉下来……”
“她睡觉挺老实的,”另一位女主人说,“就是怕太阳落山以后外面冷。”
说着,女主人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池韫身上。
两只袖子、两个衣角绕到她树干的下方,打了两个结实的结。
衣服将池韫包了起来,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这样既保暖又防摔。
“让她睡吧,我们做饭去。”
“好。”
走之前又拍了一张,于是就有了相册里的第二张。
小家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睡醒以后天都黑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哈欠连天地跟她打招呼:“阿梨,我睡醒了。”
然后摊开手掌,想要伸个懒腰。
她的动作被包裹着她的衣物挡住,小家伙愣了一愣,然后嗅嗅衣服上的味道,明白了过来。
她抬起头,冲亮起灯的屋子喊道:“妈咪——我被你的衣服包住了,我、我动不了啦——”
她喊人的动作好像一只乌龟。
两只手两只脚扒拉在她的树干上,脑袋朝屋子的方向尽力伸长。
屋子里传来女主人的回应:“等着,就来了!”
女主人一步三个台阶地跨下来,飞快地解救了闺女。
衣服穿回女主人身上,解放手脚的池韫玩心大发,在树枝上摇摇晃晃,“妈咪,我从树上掉下来,你能不能接住我?”
女主人手都没抬,云淡风轻:“当然能。”
“那我掉了啊……”小家伙手脚往身体里缩,重心一歪,像一只失去生机的虫子,从她的二级分枝上坠落。
然后“吧嗒”一声,掉到了女主人的怀里。
梨舟听到了她“咯咯咯”的笑声,听到了她向妈咪炫耀自己酒量的声音。
她目送她们回屋,池韫的体温在她身上留了很久才消散。
第9章 陌生女人
“舟姐,东西不远了,您可以出发了。”
接到货船准备进港口的消息,梨舟将只调换了几张照片的相册合上,放回原位。手撑在床沿,准备起身。
这本相册足足装了两千张照片,按照喜好调换顺序是一个大工程。梨舟得挑一个空闲的日子完成它。
到房间门口,拉开卧室的门,明黄色的灯光洒了一点到客厅,险险地避过卧室门口贴着墙放的狗窝。
梨舟把着门没动,反手将卧室的灯关掉。
毛茸茸的小狗睡在蛋挞形状的狗窝里,四脚朝天。跟某人听了一个笑话之后,笑歪了身子,四脚朝天地摔在花丛里的模样很像。
梨舟刚刚见过那张照片。
女主人是懂抓拍的。
她一边要担心自家闺女摔没摔疼,一边要端稳通讯器,记录下这一幕。
她拍得就好像时间刚好在池韫身上定格了,在四脚朝天的这一刻。
梨舟也很喜欢这张照片,不假思索地将它调到了前面。
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梨舟没有惊扰熟睡的小狗,放缓步子下了楼。
检查货车的电量,将货车开出,停在马路边上。梨舟打开车门,从驾驶位上跳下了来,准备关好院门再出发。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拂到一边。
拴好门,扣上锁。这些事她不希望在上头多花时间,所以做得很快,处处透着干练。
隔壁王女士握着个手电筒,沿着小路慢慢腾挪了过来。
梨舟猜测她应该是来找自己的,便停在原地等候。
“出去啦?”走近了,王女士问道。
除了手电,王女士手里还拿着投喂梨舟的食物。老一辈还是那个思想,不吃饭哪行啊。
“嗯。”梨舟淡淡应了一声。
“不会耽误你太久。”王女士将手电揣在兜里,打开了油纸,一层层地展开,轻声细语道,“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寻思着烙个饼吧。用的也是你家菜地的韭菜,别不好意思。”
“你给阿梅做的那个滑板啊,她今晚睡觉都要抱着。这会儿看电视呢,拿滑板当被子盖。”
做滑板的材料是阿梅自己收集来的,严格意义上没梨舟什么功劳。但她还是收下了王女士的烧饼。
她原本没什么食欲,看到金灿灿的烧饼,食欲就来了。
“趁热吃,吃饱再开车。”王女士语重心长地叮嘱,“晚上视线不好,开车开慢点,别学今天那小孩,不知道的还以为仇家在后面追呢。”
今天找过她的,就池韫一个人。
所以她说的是池韫?
“那是我前妻。”梨舟说。
“你前妻?”王芳瞪大了眼睛,随后收敛目光,喃喃自语,“不像啊。”
饼在手中散发着热气,香味飘了出来,梨舟食指大动。
听王女士这么说,她将露出一个角的烧饼包好,问:“什么不像?”
“今天那小孩一脸乖相……”王芳努力回想自己在娱乐新闻里看到的池韫,找出来后,前后对比,说,“和电视里看见的那个不像啊。”
“后门不大好开,我在那里给门锁灌油。她的车一下子蹿过去,给我吓了一跳,我骂了一声。估摸着是我骂得太大声,被她听着了,她还掉头回来跟我道歉。”
“我仔细瞧过,那孩子白净嘴甜,没什么架子,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俩酒窝。她跟我解释,她是赶时间才开得这么快的,不过没有超速,后面那条路的限速本来就高……”
梨舟听着想笑,说:“她面孔可多了,您别被她的长相欺骗了。”
“也是,”王芳咂摸着嘴,说,“要是个乖孩子你能跟她离婚?肯定是个两面三刀的人。”
梨舟想说的不是池韫两面三刀,只是对待不同的人态度不一样而已。
她想为池韫解释,又想起自己对池韫的了解仅限小时候。
长大后的池韫和她不熟。
于是梨舟没有说话。
王女士也没有说话。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阿梅一声短促的“奶奶”,将王女士的魂唤了回去。她扭头对梨舟说:“饼要记得吃啊,吃完再开车,不然路上饿得没劲了。我得回去了。”
王女士追的连续剧开始了,今天演大结局,她得回家看了。
“嗯。”梨舟轻声答应。细长葱白的手指拨开了油纸,使得金黄酥脆的烧饼展露出来。
她低头咬了一口。
将皮咬破之后,韭菜的鲜香透了出来。梨舟每次只咬一小口,细嚼慢咽,吃相文雅。
梨舟原本对人类的吃食不感兴趣。
她是一棵树,真身种在汇景公馆前妻家别墅的院子里,有阳光、空气、雨露,她其实不用吃饭也能维续生命。
化作人形进入人世的这些年,梨舟偶尔也吃人类的食物。因为吃饭实在是很难推拒的一件事。
她对外要隐瞒梨树成精的事实,就要避免被当做一个不用吃饭也能好好存活的异类,所以后面梨舟改变了习惯,有心情的时候就会吃一些。
傍晚推拒,是因为心情不佳。
这会儿接受了,大抵是因为心情有了一丝好转。
货车沿着环海公路一路朝江华驶去。
抵达沙洲港口的十字路口时,时间刚好过九点。梨舟和对方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半。她只需要再等一个红绿灯就能进入港口,哪怕这个红绿灯的时间很长,梨舟也不怕迟到。
车子稳稳地停在起止线后方,梨舟抬头看红绿灯显示的秒数。
还剩八十多秒时,梨舟将目光从红绿灯上挪开,扫向沙洲港口附近的商业广场。
商业广场往外是海湾公园,沙滩椰林,风光旖旎。傍晚时分还能看见海边日落,很受年轻人的追捧。
入夜以后来这里闲逛吃东西的人很多。
梨舟的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扫便不想看了。随处可见的一次性用品,装作不经意但就是故意遗落在地上的塑料袋、打包盒、餐巾纸……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垃圾。
梨舟收回目光,朝商业广场另一侧看去。这一侧是写字楼,商业店铺很少,一眼看去看不到什么人。
写字楼的高层亮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说明周末夜晚来加班的人不多。
三楼倒是灯火通明。那里应该是一家餐厅。
为了能更好地欣赏海景,餐厅的玻璃高大而通透。梨舟从左往右地算着人头。
忽然,目光一顿。
坐在窗户旁边的那两个气质出挑的女人,有一个很眼熟。
眼熟的是她前妻。
另一个长发披肩的,她不认识。
两人有说有笑,聊得投机。
所以王女士复述的赶时间,赶的是这个?
梨舟眸光暗了下来,眼底淬出寒意,忽然觉得肚子里的饼不香了。
她握紧方向盘,在红绿灯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启动车辆,踩着油门离开。
第10章 她是谁?
余汀没有开车,吃过晚饭,出于礼貌,池韫还得送她回家。
好在她家就在附近,出门拐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她们不算很熟,统共就见过两次面。路上的时间太长,池韫需要为维持良好的聊天氛围做出努力。这对她来说很耗心力,特别是东奔西走之后。
池韫说请吃饭就一定是她请。
她买完单,和余汀一起走到电梯口。刚准备下楼,余汀接到一个电话,并示意池韫等一等她。
她们既是合作伙伴,又是商业对手,出于礼貌,池韫应该走远一点。但电梯口的空间就这么小,她尽力避开了,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点。
貌似不是工作上的事。
“小夏,我在家附近,刚吃完晚饭……你不用来,池总会送我回去……没钥匙?你有事找我是吗?那你等一下我,我很快就到……”
通话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听这语气,应该是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打来的。
至于处没处理完,池韫得等余汀示意,不能自己瞎判断。
万一她还要发短信回信息呢。
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余汀转头看池韫。她冲池韫抱歉地笑了笑,温声道:“耽误池总时间了,我们下楼吧。”
她眉目柔和,性子沉稳,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边还有两个淡淡梨涡。
“不会。”阿梨也有梨涡。池韫一边想着,一边朝电梯门走了两步,对余汀报以微笑。
阿梨的梨涡很深。
从三楼到一楼,电梯眨眼就到。
池韫想起梨舟之后,神思就有点动荡,愿意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不愿扯起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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