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问题。”李砚青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悠悠地应了一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带着笑意哼了一声。
梁野刚才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够他回味一阵子了。
然而,这份胜利的愉悦,在第二天早上八点,李砚青背着个轻便的黑色双肩包来到前庭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冲得烟消云散。
他傻眼了。
前庭简直像个小型集贸市场!乌泱泱挤满了人,热闹非凡。几辆农用三轮车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高山草莓苗,碧绿的叶子还挂着晨露。
梁野那辆硬派越野车也开出来了,引擎盖擦得锃亮。与其说是去抓贼补种,还不如说像全村搬迁进山!
苏晓笑嘻嘻地从人群中钻出来,拍了拍李砚青的肩膀:“李先生,傻眼了吧?山上啥也没有,光苗和你们要用的东西就一大堆!一趟车根本拉不完!刘婶儿发话了,大伙儿一起帮你们把东西扛上去!人多力量大嘛!”
李砚青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哭笑不得。这阵仗,怎么不像去蹲守几天,而是要扎根深山,开荒拓土一辈子。
“李先生!这边!”梁野从越野车驾驶座探出头,用力摁了下喇叭,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上车!行李放后备厢!”
苏晓又推了他一把,挤眉弄眼:“快去吧李先生!剩下的苗和家伙事儿,哥几个保证给你俩安全送达!”
李砚青应了一声,脑子还有点懵,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下意识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等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我怎么坐这儿了?!后座明明空着!
透过后视镜,梁野也明显愣了一下。镜子里映出两张同样憔悴的脸:眼下一片青黑,活像两只熬夜对眼的熊猫。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难道昨晚都没睡好?!空气里,悠悠地升起一股心照不宣的尴尬。
引擎轰鸣,越野车打头阵,后面跟着几辆电三轮,一支奇形怪状的车队,朝着大山深处进发。
山路崎岖,蜿蜒盘旋。梁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他这一路开得那叫一个魂不守舍,脑子里像在放幻灯片:一会儿是李砚青昨晚似笑非笑追问药膏的样子,一会儿是两人即将挤在一个帐篷里的画面,一会儿又蹦出那个暴雨夜冰凉柔软的触感……眼神发飘,油门和刹车踩得毫无章法。
“哎哟我去!!梁哥你悠着点!”后面跟着的电三轮上,一个工友被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晃得差点栽出去,扯着嗓子吼,“前面有坑啊哥!看着点路!我这老腰快被你晃散架了!”
旁边并行的另一辆三轮也放慢了速度,开车的工友探出头,扯着嗓子调侃:“梁哥!你是不是太久没开四个轱辘的,把这大越野当三轮车开啦?这左摇右摆的,玩漂移呢?!”
“老张!老张!往右靠靠!小心梁哥车屁股怼你脸上!”又有人紧张地大喊。
车里,两个通宵未眠的人,被这山路十八弯晃得脑浆都快被摇匀了。
李砚青死死拽着胸前的安全带,脸色发白,眼神钉在梁野握着的方向盘上。这哪是坐车,简直是在坐海盗船!
而梁野,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此刻在狭窄车厢的催化下,更加汹涌澎湃。单人帐篷……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啊!!!光是想想,梁野就觉得心脏要跳出胸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网购的帐篷倒是够大,可偏偏昨天才发货,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有杯子……他只带了一个……这心思……
梁野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生出点暧昧的期待,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他精神亢奋,身体却疲惫得像被掏空。
李砚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上车后,随着引擎的轰鸣和身体的摇晃,脑子就开始超负荷运转,转着转着,就转糊了。
昨晚还和苏晓躲梁野躲得跟瘟疫似的,没过多久就脑子一热答应跟他上山?就为了图一时口舌之快?就为了看梁野那副窘迫吃瘪的样子?
真有那么解气?
李砚青,你几岁了?怎么变得这么幼稚!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抱着“梁野你小子不让我好过,我也要让你难熬一百倍”的赌气心态来对峙?
可冷静想想,上山吃苦受罪的可是他自己啊!他要陪着梁老板在这荒山野岭蹲守大半个月!光想想朝夕相对的场景,李砚青就觉得度日如年。靠逗弄梁野带来的那点短暂暗爽,能抵得过未来十几天实实在在的煎熬吗?
想到这里,李砚青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狠狠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糊涂!真是糊涂透顶!
大部队终于在山脚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工友们纷纷下车,摩拳擦掌,开始将车上的苗和物资卸下来,准备徒步上山。
一路上,都是工友们家长里短的闲谈声,气氛轻松热闹。唯独李砚青和梁野,成了两个闷葫芦,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只顾埋着头往上爬,仿佛跟脚下的山路有仇。
山路倒比李砚青预想的要好走些。碎石铺就的小径,虽然陡峭,但还算干燥,没有烂泥。
只是,他看着前面梁野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巨大登山包,随着攀登的动作沉沉晃动,李砚青的心七上八下的。
仿佛那包里装着梁野未来十几天的图谋不轨。
“哎哟喂!总算到啦~”苏晓放下肩上扛着的两筐沉甸甸的草莓苗,摔坐在地上,累得直喘粗气,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和歪歪斜斜的木头架子,“喏,上次老张老钱留下的锅架子还在呢!”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沁骨的凉意,苏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转头对还在喘气的李砚青说,“李先生啊!山里这鬼天气,白天热死,晚上又特冷!您带厚被子了吗?”
李砚青还沉浸在爬山的疲惫,和前途未卜的茫然中,闻言,呆呆地摇了摇头:“只带了条……毛巾被。”
旁边的梁野听了,闷头整理着背包带子,没接话,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老子有先见之明,带了一条厚薄适中的大毯子!够两个人……挤挤……应该……能盖住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耳根就有点发烫。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苗和各种物资堆放在山顶这片小小的平地上。看着任务完成,工友们纷纷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准备下山。
面对即将离去的大部队,李砚青和梁野的态度居然出奇地一致,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恐慌。
真的要开始在这深山老林里“同居”大半个月?!
李砚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正要开溜的苏晓,语气带着点恳求:“苏晓,帮帮忙,种完一筐苗再走吧?”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苏晓笑得一脸尴尬,连连摆手:“哎!李先生,真不是我不讲义气!山下还有一大摊子活儿等着我呢!哥几个都急着回去干活儿!您和梁哥辛苦辛苦,慢慢种!” 说完,像泥鳅一样滑溜地挣脱了李砚青的手,和其他工友嘻嘻哈哈地汇入下山的人流。
“好……下山注意安全。”
李砚青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林间小道的背影,那句叮嘱,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孤单。
第36章 36 孤男寡男
喧嚣褪去,山顶恢复了它原本的寂静。
李砚青转过身,望向不远处正在埋头跟一堆帐篷杆和帆布搏斗的梁野,高大的身影蹲在那里,显得有些笨拙和孤寂。
他静默地看了几秒,才开口问道:“需要帮忙吗?”
梁野正被一根不听话的支架搞得满头大汗,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回绝:“不用!” 语气有点冲,更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
约莫半小时后,一顶迷彩色的帐篷终于在山顶的平地上顽强地撑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坚实。
梁野抹了把汗,弯腰钻了进去。里面空间不算小,但也不算宽敞。
他先仔细铺好防水地布,又在上面加了一层厚厚的防潮垫,最后,拿出那条厚薄适中的羊毛毯子,小心翼翼地铺开,用手掌一遍遍抚平上面的褶皱。
他从未如此认真细致地铺过一张“床”,只因为,李砚青要睡在上面。
李砚青没有在露营的地方过多停留。他扛起一把锄头,拎起一筐草莓苗,走向帐篷外不远处那一排排田陇。
夕阳的金辉洒在空旷的土地上,拉长了他沉默劳作的身影。弯腰、挖坑、放苗、填土、压实……机械的动作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纷乱。
夜色,一点点浸染了天空。
李砚青直起累得发酸的腰,看着眼前栽下的小半片苗圃,心里总算有了些踏实感。
他扭头,望向林间帐篷的方向。那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透着一股暖意。梁野应该是在煮晚饭了。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但李砚青一点也不想回去,回到那个小小的、充斥着尴尬和未知的空间。
他走到田埂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了上去。
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烟和一个打火机。这是老张塞给他的,说山里湿气重,抽两口能去去潮气。
点燃了烟头,红色的火苗在暮色中亮起。李砚青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暖意。
他缓缓吐出烟圈,看着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可此刻纷乱又无处安放的心绪却又缠了上来。
抽烟,一来能缓解山野间的草木腥气带来的不适。二来,或许能压一压那咕咕作响的肚子。
更重要的是,这一点微弱的火光和烟雾,成了此刻他与不远处那个煮饭人之间,一道小小的屏障。
他需要这点距离,这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这荒唐的一天,以及对抗即将到来的漫长黑夜。
李砚青又叹了口气,指尖的烟头明明灭灭,映出他沉默而疲惫的侧脸。
山林的夜,才刚开始。
烟头在潮湿的泥土里摁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烬。李砚青蹲在田陇边的小溪旁,清冽的溪水哗啦啦流淌,映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
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驱散了脸上的烟味,也让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他又掬起一捧,低头凑近,想尝尝这山泉的甘甜。
“别喝!”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吓得李砚青手一抖,掌心的水哗啦啦全漏光了。他猛地转身,看见梁野提着一个空塑料桶走了过来。
梁野快步走到溪边,把桶按进水里,咕嘟咕嘟灌满,这才直起身,解释道:“野外的生水,看着干净,谁知道有没有寄生虫和细菌!得烧开了喝。要喝水回营地喝,我带了一箱矿泉水,喝完山下车里还有备用的。”
李砚青的目光落在他装满溪水的桶上:“这些水是?”
“浇苗的。刚栽下去,得浇透水。” 梁野拎起沉甸甸的水桶,动作轻松,“你回去歇着吧,饭做好了,水我来浇就行。”
“哦……好。” 李砚青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异样。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哎~事到如今,还去想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李砚青这么想着,甩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夜幕低垂,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烧着上面架着的一个黑色铁罐子,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飘散出带着点果味儿的甜香,像是煮着某种特制的茶。
李砚青好奇地凑近篝火,借着火光往里看。深褐色的液体翻滚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
原来梁野还挺贤惠的嘛……挺有情调的嘛……荒郊野岭居然还不忘记煮茶喝。
李砚青小心翼翼地到了一杯,味道浓郁,透着柑橘的味道,好喝得很。
捧着茶杯,他又走向几步开外支好的蛋卷桌。
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竟然摆着两菜一汤!
一大盆色泽酱红的卤牛肉,豆干炒野菜,最后是一碗红黄相间的番茄蛋花汤。虽然都是用不锈钢盆装着,带着点粗犷的农场风格,但分量十足。
啊?!这哪来的?!
李砚青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叹梁野的厨艺,而是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怀疑是不是老刘头儿偷偷跟上山了。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帐篷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连接着太阳能板的银灰色箱子!啊?!一个便携式车载冰箱!!
冰箱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保鲜盒和蔬菜袋……
好家伙!这哪里是上山抓贼补种,分明是搬家大迁徙!连冰箱都搬上来了!就差造木屋盖房子了!
李砚青无语得很,也再一次刷新了他对梁老板“准备周全”的认知下限。
“饭在桌底下的高压锅里!气阀早落了!” 梁野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点山间的回音。
李砚青被嚷得心头一跳,赶紧循声望去。
梁野正在远处的田陇边弯腰浇水,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可刚才那一瞬间,李砚青有种被对方监视着的错觉。他迅速拉开椅子坐下,特意将椅背对着梁野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无形的目光。
他掀开高压锅盖,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菜肴的味道扑面而来,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盛了满满一碗饭,一口,两口……李砚青扒饭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只想垫垫肚子,结果配着牛肉和野菜,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满足的叹息声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逸出。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他做的?他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吃?!简直能和老刘头儿的手艺拼一拼!
干掉两碗饭,李砚青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胃里暖烘烘的饱胀感,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他终于理解了当初梁野说的“在农场干活久了,饭量自然变大”是什么意思。这消耗,这饭菜,再来一碗他也能塞下去。
20/61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