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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蛹”似乎在蜕皮。
梁野扯出大半条厚实的被子,摸索着,带着点粗鲁劲儿,一股脑儿地踢到了李砚青这边。
李砚青那毛巾被聊胜于无,山里寒气逼人,他正冻得脚趾头蜷缩,突然被一股带着体温的暖意包围。
他下意识地揪住一个被角拖到胸口,鼻尖萦绕着柠檬草的气息。
“只有一条?”
梁野背对着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是下一秒就要睡死过去。
李砚青盯着黑暗中那团模糊的背影轮廓,非但没放松,反而愈发警觉,连帐篷外一片叶子飘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睡意全无。
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跑马灯。他承认自己在感情上实在是个生手,搞不懂喜欢一个人到底该是什么滋味。
但梁野的行为更像个谜。喜欢?喜欢为什么不说?那晚那个滚烫的吻,难道真像小孩偷糖,舔一口尝尝甜头就完事?
事后在自己面前那副一惊一乍、眼神闪躲的样子,是身为前员工的PTSD?还是……因为亲过一个男人而感到羞愧?
喜欢这东西,大概真像山涧里的小溪吧。李砚青觉得自己就是溪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水流过他,流过草,流过花……热热闹闹,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被冰冷冲刷过的痕迹。
这就是感情?
他望向头顶帐篷深不见底的黑暗,过往种种失意、难堪,连同梁野那个偷袭般的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每一件,都完美印证了他对“感情”这两个字的刻板认知——来了,过了,没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强迫自己闭上眼。
他又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却怎么也沉不下去。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模糊边缘,一丝微弱的光照亮了他。
他疲惫地睁开眼,只见背对着他的梁野,正偷偷摸摸地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上面映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
李砚青刚想开口,梁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按灭屏幕,迅速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呼吸故意拉长,装睡!
李砚青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没睡?”
“……昂。” 梁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被抓包的尴尬。
“没想到山里的晚上这么冷?”李砚青说着,又把身上的厚被子往上拽了拽,下巴都埋了进去。被子里那股淡淡的柠檬草香更清晰了。
他想起梁野带的那些洗漱用品,好几块柠檬味肥皂,泡澡水里也撒了柠檬草,这人就这么喜欢柠檬味吗?
身边躺着个李砚青,梁野能睡着才怪。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头发乱得像鸡窝:“山里就这样,白天烤火,晚上冻狗……你还冷吗?”声音还是紧绷又紧张。
“有点。”李砚青老实承认。泡澡带来的那点暖意早被帐篷里的寒气吸干了,手脚冰凉,刚才被子上那点残存的体温也消失殆尽。
话音刚落,旁边黑影竖了起来!梁野在黑暗中一阵乱摸,捞起枕边的背包,拉开拉链,掏摸了几下,拽出一件带着绒里的外套。
他摸索着拉开外套拉链,然后带着点笨拙和不由分说的劲儿,把整件外套“啪”地一下,严严实实盖在了李砚青身上。
李砚青猝不及防,被一股带着梁野气息的重量压得一沉。他伸手一摸,厚实柔软的绒里,肯定是梁野的外套。
“拿着。”梁野的声音又响起,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摸索着伸了过来。
太黑了,李砚青没够着,“哪儿啊?”他下意识往梁野那边凑了凑。
“这儿呐!”梁野的手又往前探了一点,另一只手“啪嗒”按亮了手机屏幕。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一小片黑暗,不至于刺眼,刚好照亮他掌心一个橙色的小塑料包。
李砚青接过那东西,借着微光眯眼一看,包装袋上三个大字——暖宝宝!
“啊?!”李砚青这回是真惊着了,声音都拔高了一度,更清醒了,“你还带了这个?!”
梁野迅速躺回去,手机光灭了,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飘:“咳……上次老张巡山,冻得差点成冰棍,白天跑回来抱了床棉被,还带了几片这玩意儿……我看宿舍正好有剩的,就……顺手揣了几片。”
他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像个未雨绸缪的好老板。
掌心里的塑料包装摸着凉凉的,但李砚青知道,只要撕开,很快就能变成一块烧红的小炭。随即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莫名其妙地涌上了心口。他捏了捏那小小的发热包,嗓子有点发紧:“……谢谢。”
暖意有了,人也累到极限,可李砚青的大脑仍然在跟他作对,就是不肯关机。
第一次和另一个大男人挤在这么小的帐篷里,第一次睡在荒郊野外,听着鬼哭狼嚎的风声,从头到脚都在抗议。
旁边的梁野倒是安静如鸡,一动不动。
李砚青盯着那团黑乎乎的影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唔!”梁野猛地一抖,立刻扭过头,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还冷?”
“不、不是……”李砚青尴尬地缩回手,“我……睡不着。你怎么也醒着?”
梁野在黑暗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熬夜熬到灵魂出窍的虚浮:“我也……睡不着啊……”
“想聊天吗?”李砚青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梁野沉默了好几秒,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才闷闷地应道:“好、好吧……”
刚说好要聊天,帐篷里又陷入了一片更尴尬的寂静。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砚青没话找话,伸出手,无意识地拽了拽梁野身上那层薄T恤的衣角:“你……睡过来点?我这边空着,中间漏风,热气都跑没了。” 这理由找得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哦……哦!”梁野像是得了指令,小心翼翼地往李砚青这边挪动。果然,一靠近,就感觉到李砚青那边散发的凉气更重些。
“我俩背对背的话,中间隔空了,捂热的暖气容易散。”李砚青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的提议。
梁野依言,笨拙地翻了个身。黑暗里,两人猝不及防地变成了面对面。
距离太近了,近到梁野甚至能感觉到李砚青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鼻尖。他愕然地对上了一双在微弱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瞳孔深处似乎映着一点帐篷外透进的微光。
梁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乱地低下头,下巴几乎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这……这样行吗?”
看着梁野这副样子,李砚青心里那点纠结和防备,忽然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什么前尘往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眼前的梁野,笨拙、紧张,甚至有点傻气,像个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大男孩。
一股莫名的柔软涌上了李砚青的心头。
几乎是顺从着这一刻油然而生的心意,李砚青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梁野还有些湿气的头发上。
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刚洗过的清爽。
他揉了两下,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声音也放得很轻:“不好意思,之前……为难你了。睡吧。”
这句“睡吧”,落在梁野耳朵里却热热的,他缩在被子里,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瞪得溜圆,脸颊又烧了起来。
更让他自己都震惊的是,当李砚青的手指穿过他发间时,他的脑袋竟然像只寻求抚摸的大狗一样,微微往李砚青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李……砚青……”梁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不自觉地又往那令人心安的热源靠近了一点。
李砚青没应声,揉着揉着,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掌心下毛茸茸的触感意外地令人安心,像揉着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他揉着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停留在梁野的发间,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竟然就这么揪着老板的头发睡着了!
第39章 39 礼物
听着身边人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发间那令人贪恋的温度和重量,梁野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力也宣告瓦解,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所有的试探、尴尬、胡思乱想,都被无边的倦意吞没。
一个揪着头发,一个被揪着头发,在小小的帐篷里,头挨着头,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李砚青在睡饱的满足感和腰背酸痛中,昏昏沉沉地醒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是:外面怎么还那么黑?紧接着,他发现有点不对劲,自己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而旁边的梁野,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梁野歪着头,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被子被卷走了一大半。
李砚青赶紧把被子盖回梁野身上,再把那件加绒外套也放上去。然后,他带着满腹疑惑,轻轻拉开帐篷拉链……
漫天星斗,镶嵌在夜幕上,亮得晃眼。
咦?星星?李砚青懵了。
难道天还没亮?这觉睡得也太长了……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摁亮屏幕。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屏幕顶端清晰地显示着:19:08。
第一眼,他没反应过来。第二眼,他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目瞪口呆!
日期赫然跳到了第二天!晚上七点零八分?!
“靠!!!”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破口而出!
他整个人几乎是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扑到梁野身上,抓住他的肩膀死命摇晃:“梁野!梁老板!!!醒醒!!!起床了!!!”
梁野正做着不知什么美梦,被这剧烈的摇晃惊扰,眉头皱成一团,嘴里不满地咕哝着什么。一只手臂却像有自我意识般,极其自然地伸了出来,在黑暗中环住了扑在他身上的腰肢,还收紧手臂往怀里带了带。
那腰肢劲瘦,没有女人的柔软,却意外地契合手臂的弧度,搂着很舒服。
李砚青此刻满脑子都是“两个人睡了一天一夜草莓苗要晒干了”的惊天噩耗,哪还顾得上什么姿势暧昧不暧昧!
他任由梁野那条结实的手臂箍着自己的腰,继续用力摇晃:“别睡了!快起来!!”
梁野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睡眼惺忪,显然还没从深度睡眠里完全挣脱。
他只觉得怀里抱着个温热的、不断挣扎的东西,手感还不错。
梦呓般的呢喃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亲昵的依赖:“砚青……嗯……别闹……过来……”
话音未落,那条环在李砚青腰间的臂弯,收得更紧实了。
李砚青彻底没招了,都没意识到自己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梁野身上,姿势活像叠叠乐。
他又是晃肩膀又是喊名字,身下这位,鼾声均匀,纹丝不动。
直到腰上传来的禁锢感越来越清晰,李砚青才后知后觉,好家伙!梁野这胳膊焊在他腰上了!
“梁野!梁老板!!醒醒!” 李砚青继续吼,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回应他的只有梁野一声满足的咂嘴,脑袋还往他颈窝里拱了拱,找了个更暖和的窝。
李砚青:“……”
常规手段宣告无效。李砚青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手,“啪”一声,清脆的拍脸声在狭小的帐篷里响开,力道不轻,也不算重。
“嗯……?” 梁野的鼾声戛然而止,挣扎着张开眼,眼神无法对焦。
梦里,抱着李砚青的感觉太真实,太美好,可是……怎么醒了怀里好像还抱着个热乎乎的?触感还贼好?
美梦成真?!这个念头带着粉红泡泡“砰”地爆开,紧接着就是晴天霹雳!!
“啊!!李先生!!” 梁野的胳膊猛然松开,慌乱中甚至带上了点蛮力,双手猛地往外一推!
李砚青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推得“咚”一声闷响,后背撞在帐篷内壁上,帆布都跟着颤了颤。
他捂着发疼的后背,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见梁野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低头检查自己的T恤领口、裤腰,眼神惊恐,语无伦次:“我、我刚才……没干什么吧?!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睡糊涂了!我发誓!”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自己扒光了验明正身的傻样,李砚青哭笑不得,他懒得解释这“拥抱”,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梁野眼前,指尖用力戳着那刺眼的数字:“梁老板!看看!看看现在几点了?!”
梁野被强光刺得眯起眼,迷迷糊糊地聚焦:19:15。日期:第二天。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大脑仿佛老旧的拖拉机,吭哧吭哧艰难启动。
一秒……两秒……三秒……
“啊!!!”一声比李砚青刚才更惊慌的惨叫,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两人终于同步了,什么尴尬,什么暧昧!统统被抛到脑后!
两人如火烧屁股,手忙脚乱,帐篷里乱作一团:外套袖子套反了,梁野的裤子拉链跟李砚青的鞋带缠一起了,混乱中不知谁踩了谁的脚趾头,压抑的痛呼和对不起此起彼伏。
“快快快!手电筒!”
“外套!外套!这件事我的!”
“鞋带!老子的鞋带解不开啊!!”
最终,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朝着草莓田的方向亡命狂奔。手电筒的光柱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跳跃。
没有时间哀嚎,两人目光一对,二话不说,扑进田陇就是干。
月光下,两个身影几乎匍匐在泥土中,手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挖坑、放苗、覆土……动作机械,却带着一股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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