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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世与自己相遇的之前……那个人便已经被击中了后脑,伤势极重。
如果说,与自己相处的那段时间,皮外伤虽然全部都痊愈了,可实际上,却有一些当时的自己也完全意识不到的伤势,不曾恢复。
比如说,由白塔所悄悄藏于所有战斗部变异人体内,那颗不明来历的卵。
又或者是,由意识到了白塔阴谋的哨兵,所做出的某种反抗,导致的连锁问题。
霍衔月的头脑,被越发混沌的迷雾所笼罩,飘动在半空的虚拟身躯,却不自觉地想要更靠近些、保护在黑发哨兵的身边。
然而,记忆画面中的隗溯,却不可能看得见青年的身体,而只是目光微垂,仿佛轻声呢喃道:
“怎么会没有用?至少,它能够让我……”
剩下的字眼,霍衔月没有听清楚。
可再次抬起头的长发哨兵,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沉,视线落在房间远处的两人身上,讥笑道:
“你们来找我,是因为北极观测站的污染潮,只有我能镇压下去,而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那个地方,至少,不能让那个地方落入未来帝国的手中。
就算虚张声势也是没有用的,为什么你们离我那么远?是在害怕着什么吧,害怕就算是这里的精神力屏蔽器,也未必是对我绝对有效的。”
远处的另一人不禁后退一步,愤怒道:
“你——”
他近旁的同伴却伸手,阻拦住那后半句谎言,平静漠然道:
“你的条件是什么?既然你都知道了,也不需我多说,观测站的实验数据是无法被外人破解的,你拿了也没用,剩下的……”
那道身影似乎露出了一瞬的轻笑,冷声道:
“我可以保证,你的名字会被当成不存在之人,白塔不会再派出任何人追杀你,当然,我们本就不愿做这种浪费人力的事情。”
霍衔月的神情慢慢变了,望向视线尽头的那片阴影。
北极观测站,那也是自己上辈子前往冰原前,曾路过的位置。
在那个时候,观测站虽然被封锁了起来,不知何故无人使用,但并没有被污染潮所占领。
而后来,自己才明白,北极冰原外围的那座观测站,实则是联邦军部独立于白塔之外的一所实验室,由于研究方向不同,两方势力时有纠缠。
也就是说,现在猜测的话,那座观测站真正的作用,应当是和白塔底部的那座天象观测站旧址,是相似的。
就算霍衔月暂时不清楚,那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可隗溯曾经的目标,竟然也在北极冰原的附近,这究竟有可能是巧合吗?
他想要继续听下去,听清楚黑发哨兵越发低下去的回答声。
然而,这片记忆光点的画面,也播放到了尽头。
霍衔月在那片温暖的黑暗虚空之中,伸手用力抓住一片又一片的破碎光芒,不管是哪一片,都仿佛被猛兽撕咬过,无法保持连贯。
在上一世,自己潜入白塔的那段时日里,隗溯没有变得如此狼狈。
那么,这就是在自己彻底离开白塔,两人分手后发生的事情吗?
他不清楚,在对方的身上,究竟产生了何种变化,又从所谓的观测站,偷偷拿走了什么物品。
霍衔月只是想要知晓,隗溯是否安全,在那过后,到底又生出了什么变故……
最终导致了,这份本该无人知晓的、只属于上一世的记忆,竟出现在了对方此刻的精神图景之中。
在金色精神力丝线的黏连之下,散落漆黑深渊的星点光芒,被缓缓聚拢,收束在一起,变得近乎月亮般明亮。
而伴随着他的动作,残缺不全的精神力碎片,一点点凝聚成更大的雾气,环绕着他的虚影身躯流动。
琳琅满目而繁杂的碎片之中,某道熟悉的画面,从霍衔月的指尖一触即离,在他的眼前晃过一片雪白的冰原。
他的神经被猛地触动,几乎是立刻,就要回头抓住那片光芒。
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芒碎片,原本只是藏身于迷雾之中,躲闪着身躯,不被任何人所察觉的。
那明明是明亮得过分的记忆光芒,却至今都未被察觉。
直到霍衔月看完了那片白塔研究所中的记忆,才顺着丝线,捕捉到了对方的踪影。
这里是……北极冰原的位置?
耳边终年不停的风雪声,令霍衔月恍如隔世,死前的那片风景在脑海中回放着,他却并不曾注意到,在那周围还有勘探队之外的身影。
在那之后,隗溯也曾去过冰原吗?
是出于任务,在途径观测站后,偶然来到的此地,还是得知某些消息后,专程赶来的?
霍衔月焦急地跟上那枚碎片的行迹,伸出手去,最终将它握于虚拟身躯的掌心。
他仿佛有什么预感,在这片碎片的深处,有自己想要寻找的答案。
而一阵白光闪过,虚拟的身躯宛如跌入一道洪流之中,被记忆碎片动荡不安的力量,猛地卷入。
短暂的失重感,让霍衔月一瞬间惶然不安。
在这道超出预料的记忆洪流之中,一张透过防护服与护目镜、也仍可以清晰辨认出的脸庞,飞快从他面前坠落下去,瞬息便看不清了。
可霍衔月却不可能认不出来,这套防护服、胸前被刺破的血痕、以及在噩梦中无数次回想起的裂谷。
那张是自己的脸庞。
被勘探队中军部的卧底,暗害刺破胸膛,并推入一去不返的裂谷深渊,造成事故死亡的假象。
风雪之中,自己似乎隐约能听见,某种熟悉的呼声,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霍衔月清楚那只不过是一点幻听,人在濒死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会听见、看到。
如此的话,他听见了脑海中最后想着的人,一如往昔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可是,如果那道声音是真的,只不过,自己眼前的风景已经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又会是如何?
真的有可能这么巧吗,隗溯前往冰原,只是因为顺路,而没有一丝一毫与自己相关的缘故。
那片冰原裂缝下,是遗迹本体真正的埋藏之处。
几乎没有人知道,在靠近遗迹本体的位置,有着一重特殊的屏障场,未经某些准备的人类或变异人,是不可能接近的。
落入其中,九死无生,这也是那些人能够如此放心地认为,这件事不会露出马脚的缘故。
包含这件事在内,隗溯知晓多少,在那时候,究竟在想着什么。
霍衔月听着耳边呼啸的风雪声,用力抓住这枚记忆碎片的身形,想要继续看下去,想要确认那个人究竟遇到了什么——
才会令上辈子近乎迷雾重重的记忆,被镶嵌在如今这一团漆黑虚无的精神图景之中。
可是在他的四周,空间开始摇晃和动荡。
从这片精神图景之外,传来了强烈的能量波动,这份波动却并不令他感到危险与戒备,反而柔和如同温暖的水流。
这是,隗溯精神体的反应?
霍衔月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这片精神图景,他只修复了一小半的光芒碎片。
其余的部分,并非是由于他的精神力耗尽,而是仿佛从最开始,哨兵的精神图景就有所残缺,被黑暗吞噬了一大半。
可此时此刻,对方精神体的反应,说明了哨兵的身体正在恢复,而外部环境的危险,也令霍衔月没有时间再继续修复了。
他和缓地抽离了一部分主要的精神力触手,在尽量不刺激到对方伤势的情况下,退出那片漆黑的精神图景。
而伴随着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霍衔月听到了树叶的沙沙声,感受到一抹温暖落在自己的颈侧。
迷朦的阳光,透过一点点的枝干与树叶间的缝隙,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
明明在那一击炮轰过后,周边任何的自然植被,都早已被毁得灰飞烟灭,不可能再留下半棵绿树。
可包裹着两人的四周,宽敞空旷的坑洞之上,粗如圆柱的畸变巨树,却互相缠绕交织着,似是一枚茧那般将他们所在的位置保护着。
坑洞下新鲜的泥土被翻开,根系仍还在向着更深处扎。
就宛如,伴随着隗溯身体的修复,对方本该仅仅限于精神体的畸变能力,竟然影响到了现实中的绿叶树木,而形成了如此情形。
霍衔月听见自己的肩头,传来一声闷哼声,带着睡梦中的迷茫与微哑。
他抬起手,指尖是怀中人如漆黑绸缎般的长发,直拖至腰窝以下。
而黑发哨兵的身体之上,残留着零星的破碎布条,其下的皮肤,是人类才有的坚实与柔软。
只有左手的上臂以下,仍还覆盖着狰狞的外骨骼,表明着先前的一切,都不止是梦境而已。
霍衔月看见低垂着脑袋的黑发哨兵,仿佛从梦中刚刚苏醒,轻轻挣动了一下脖颈,抬头,朦胧地望向自己的双眸。
第48章
黑发哨兵漆黑的眼瞳之中,十分的宁静,充满着让人放松舒缓的情绪。
他望着眼前,从朦胧渐渐清晰的人影,就像是认出了什么一般,忽而弯了弯眼眸。
霍衔月能通过掌心的触碰感知到,黑发哨兵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新生的组织消耗掉了他太多的精神力,必须要得到充足的休息。
他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就在这时,胸口的衣服似是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霍衔月低下头,才发现意识模糊的哨兵正启唇、轻抿着自己胸前的衣服,稍稍有些迷茫般地拧起了眉心。
隗溯的嗓音轻哑,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只是用唇咬着那个位置的布料,含糊不清地委屈道:
“……看来,今天……你也不许我吃了,是吗?”
霍衔月浑身微微颤了下,对这句莫名熟悉的话语,产生了些许反应。
这个人,在说什么?
刚刚苏醒的哨兵,将现在的他们,认作了什么关系?
这分明不该是自己现在做出的举动,可鬼使神差地,霍衔月却轻轻拢住了这个人的肩膀,低声咬着唇,答道:
“没有不许你动,都可以的,你——”
可是,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怀中新生出血肉的黑发哨兵,便轻轻阖上了双眼,昏迷在了他的身前。
霍衔月惶然收紧手臂,从方才的恍惚中骤乎惊醒,似乎终于意识到,现在他们的处境还十分险峻。
就算在自己修复了哨兵部分的精神图景后,对方的恢复能力得以发挥,治好了胸口的致命伤。
可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原本是被炸毁的电网能源装置,白塔一定还从某处在监控着这里的状况,随时可能被人发现。
霍衔月抬起头,被冲击过后大部分收起的精神力丝线,向着这片坑洞之外探索着,寻找着安全的地带。
这片树洞般的畸变树木形成的茧,只能一时遮住外人的视线,肯定无法抵挡任何的攻击。
他深呼吸恢复着自己因方才的冲击,而麻木僵硬的身体,半直起身躯。
怀中的哨兵可能还要昏迷一段时间,他不能一直靠着旁人的保护,在这片密林之中生存。
霍衔月左右寻找了一下,坑洞中原本的那些装置,只剩下了些许焦黑的灰烬,只有自己身上的这套迷彩服和少许物资,因为被护得很好,所以没有什么破损。
他从物资中找出防辐射斗篷,又从自己身上搜刮出半套衣服,遮挡住黑发哨兵异样的那条手臂,将人支撑着扶起。
这四周的环境,他没有探查到更多的变异人。
或许是被方才的炮击震慑到,又或者是猜不透这里存活下来的是哪一方,就连白塔,似乎都不敢再贸然试探。
霍衔月冷汗从额角沁出,咬牙用上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触手,以两人为中心支起幻觉屏障,让周遭的哨向绝对无法察觉他们的身影。
他的身上,还藏有一枚精神力模拟器,这是取得胜利所必要的。在这种情况下,白塔若是想知道他们的行踪,定然并不难办。
然而,对白塔而言,他们却无法在短时间内,直接向他们下手——
因为,谁都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真的”重伤了。
如果黑发哨兵仍然完好无损,只是装出了重伤被他扶着的模样,那么除掉了方才那名守卫哨兵、甚至从炮击中活下来的两人,就变得实力不可预测了。
这段时间,就是他们休养生息的最好时机。
霍衔月用力背起哨兵的身躯,向着他探查出的一条安全路线,钻过畸变树木的缝隙而去。
林间经过方才的一场袭击,竟诡异地变得安静了许多。
只有极远处,仍能看到残余电网的光芒,但周遭的打斗声、枪声、鸟鸣或是呼喊声,却都不约而同地寂静下去。
耳边是轻微的沙沙声,风很缓。
霍衔月因为神经的紧绷,而不自觉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上衣,来不及掩盖周遭痕迹,拖着沉沉的脚步,向目标的小山坡走去。
在这片一大片区域,电网已经彻底被切断了能源,无法再阻拦参赛者移动了。
如果他的探查没错,穿过前方的林木,地势会变得更加陡峭,岩石增多,有一处自然形成的洞穴,上面覆盖着大片的古藤,较为隐蔽。
薄雾随着太阳的升顶,渐渐散去。
这一路上,没有遇到更多的阻碍,便到达了山脚下。
而霍衔月能感知到,背后黑发哨兵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烫了。
这并非是他的错觉,就算是高等级哨兵,在如今这种状况下,身体发烧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即使上辈子,在他最初捡到伤痕累累的流浪猫时,对方也从未患上过任何普通人的病症。
霍衔月的眉间笼上一曾阴霾,他必须要去寻找赛场中存有的物资包,以得到更多的食物和药品。
他微微喘气,拨开洞穴跟前,古藤稀疏处的枝叶,背着昏迷不醒的哨兵,一步步走向阴影的深处。
这样冰凉的地方,不适合养病,要多弄些保暖的东西才行。
他将物资的包裹垫在石壁上,找了片干燥的土地放下哨兵,从洞外的古藤四周,砍了不少枯叶和野草,取回来铺在哨兵身下的斗篷底下。
霍衔月伸出手,触上黑发哨兵垂落散发之下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刚刚通过他的掌心传来,他的双眼,便对上了迷蒙睁开眸子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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