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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花暮云动弹不得,固执回道。
“听话,我不怪你,只是看看。好不好?”秦酒鸢无从估计花暮云究竟剪了多少羽毛。他秦酒鸢不缺这笔钱,也从未想过要这般得来。
僵持许久,花暮云终于妥协。
羽翼上新旧痕迹交错,稀疏处令秦酒鸢心头一揪。只一瞬,花暮云恢复人形,背对着他默默穿衣,不知该如何面对。
让花暮云断羽,无异于令他折臂。秦酒鸢心口酸涩,狠下心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声响在屋内久久回荡。
“别!”花暮云肩头一颤,外衣滑落在地。
秦酒鸢右颊已现红痕,却作势又要抬手。花暮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将头靠在他胸前,低声道:“酒鸢,别这样。”
他匆忙解释:“羽毛剪了还会再长的,而且本就自然脱落。就像人的头发一般,并不疼。”
“是吗?可我从未见你掉过羽毛。”
花暮云自知理亏。寻常孔雀确会换羽,但他五十年才一度脱落。他无法欺骗对方,再每半年剪一次羽毛来圆谎。若真如此,秦寂山绝不会容许他售卖。
秦酒鸢抱住仍在斟酌言辞的花暮云,叹道:“不让你外出劳作是担心你身体,未料竟让你这般为难。”他轻抚花暮云的背,“是我不好,挣钱太慢,让你受苦。”
“你别这么说,我不再卖了。”花暮云勾住他的脖颈,顺势坐进他怀里,指尖抚上秦酒鸢泛红的右颊,将玉佩贴上去,“疼不疼?”
秦酒鸢握住他的手,移到心口处,认真道:“疼的是这里。恨自己无能,为人又过于板正,不懂变通。”
“可你清白专一,待我亦好。”花暮云靠在他肩头,说出藏匿已久的想法,“你身上有种干净的执拗,也并非才疏学浅。我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或子孙满堂,只愿你待我心志如一,始终不渝。”
“夫人与我所见相同。”秦酒鸢由悲转喜,轻吻他额头,“你的钱用在何处?”
花暮云轻吸一口气,缓缓道:“修葺房屋,添置家具,我实在学不会这些,师尊只教过我如何打架。还有家中布置,你给的钱不够,我看中的物件又贵,心里一急就剪了。”
“余下的钱呢?”秦酒鸢渐渐平复,好奇追问。
花暮云哀叹一声,委屈道:“羽毛不如银子值钱,大半都付给做银饰的奶奶了,一分也未剩下。”
“是你不懂行市,价钱报低了。你可知全州并无孔雀羽饰的商源?”
花暮云不甘地蹭他肩膀:“我怎会知道。”他别扭地拾起掉落的外衣,轻声问:“你原谅我了?”
“没有。”秦酒鸢替他穿衣,仍心有余悸,“绝不可再有下次。我们是夫妻,凡事该坦荡相商,从今往后无论何事都需与我直言。”
花暮云轻啄他唇角,摸摸肚子道:“我饿了。”
秦酒鸢自怀中取出一方蓝手绢,里面包着几块精巧点心,剔透如白玉。身旁的人扒着他的手目不转睛,一股清甜不腻的香气悄然散开。
他道:“透花糍,这是国都才有的点心。”
“柳家竟这般阔绰?”花暮云略带怀疑地轻戳那糕点。
“谁知呢。总之这点心稀罕,是按人头分的。”透花糍被放入花暮云手中,“先垫一垫,我去做饭。”
待花暮云从点心前回过神,秦酒鸢已走向灶间。
这些时日,秦酒鸢厨艺大有精进,已可与秦寂山比肩。他右脸虽仍灼热,心绪却异常平和。锅中水声咕嘟,蒸汽氤氲如烟,清蒸肥鱼的鲜香悄悄逸出笼隙。
花暮云挤进正看火的秦酒鸢怀里,将裹着冰的布袋敷在他脸上。指尖抚过他面颊,软声道:“敷一会儿就好。连玉佩都对你无效了?”
“这时节竟已有冰售卖了?”
“嗯,你不觉天气渐热了么?书呆子。”花暮云掏出沿途小心护着的点心,递到秦酒鸢唇边。
“专给你带的,你自己吃。”秦酒鸢知他嗜甜。这类糕点又不常见,他怎舍得享用,席间硬是避过众人目光,仔细包裹妥帖揣入怀中。
“按人头分的点心,你定然未尝过。你说过夫妻要有福同享,要我独食,我可不依。”花暮云言辞恳切,又故意掺入些许哭腔哄他。
秦酒鸢闻声心软,低头咬下一小口。
“再吃些,没吃到馅心不甜。”
秦酒鸢依言照做。口舌间是透花糍的甜香,心中却被花暮云灌满了蜜。竟生出“得此一妻,此生无憾”的慨叹。
夜深时分,街上仍有行人。家中隔音不佳,偶尔听见路人谈论美食、美景,亦有人在吟诗,正是秦酒鸢白日所作之诗,早已传遍市井。
“那是写给我的?”花暮云翻身面向他。
“嗯。”
“写得真好。‘藕断丝,玉露泣’,我喜欢。”
应和着诗句,情意悄然蔓延。
“暮云。”秦酒鸢翻身轻压住他,握住他手腕。
“可后悔?随我来镇上过这般清苦日子。”
花暮云摇头:“日子早不清苦了,不喜你总提这些。”他朝秦酒鸢佯怒,随即又微微一笑,“不论你做何事,此生我都要紧紧攥住你。”
“那来世呢?”
“也要死死拽着。你干脆别饮那孟婆汤,我好寻你。”
“听夫人的。”
得知柳家小姐对自己有意,秦酒鸢主动辞去柳府教职。闲散时日多了,本想带花暮云出游,奈何接连数日暴雨,搅黄了他的打算。
蓝天澄澈,水色清莹。晨雾蒙蒙,混着泥土芬芳。
晚春余下一枝未谢的野花,在夏日薄雾中舒展。一少年路过,信手将它摘下。
“酒鸢哥哥!嫂嫂!”明福摆弄那朵花,“在家么?”
屋内,秦酒鸢懒懒伏在花暮云身上,见他有挣脱之意,道:“唤声好听的,我就下去。”
“你就是欺我没戴玉佩。”花暮云蹬他,反被制住。
“若有玉佩摸着反倒硌手。”秦酒鸢的手探入衣内,触到细腻肌肤,正欲动作。
花暮云抓住他手腕:“明福来了。你听!”
“嫂嫂!”明福在外高声唤道,邻人已侧目数次,幸而时辰不早,否则难免遭人数落。
“这小子,来得真是时候。”秦酒鸢吻了花暮云一下,语带调侃,“哪有清晨串门的,坏我好事。”
花暮云赖在榻上,看秦酒鸢飞快穿衣,说道:“是你自己突然兴起,连我清梦也搅了。”
秦酒鸢笑道:“你当我不知你早醒了,偷瞧我许久。还清梦,怕不是在臆想些柳影花阴的闲事。”
“你胡说。”榻上人面颊渐红,抓起枕头掷向他。
第15章 是怀孕了,不是有鬼
“清者自清。”
秦酒鸢接住枕头, “我就这一个枕头,弄脏了怎么办。”
成婚后,花暮云没再枕过枕头, 他更爱枕着秦酒鸢的手臂, 硬邦邦的枕头哪及温热的臂弯舒服。
花暮云轻哼几声, 也下床穿衣,心情颇佳。
秦酒鸢打开大门,瞧见明福背着一只满当的竹篓,问道:“赶集刚回?”
“什么呀,这是我娘让带给你们的。还说镇上有间宅子可以租给你们,价钱好商量。”
秦酒鸢笑道:“倒是实话实说, 把真心话都吐露了。”
“嗯?”明福不知他指哪一句。
“这有什么要紧, 不过是实情。”花暮云从门内走出。瞧向明福,他又长高不少, 已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从前那份稚气早已褪去。
“嫂嫂!”明福递过那枝野花, 笑嘻嘻夸道, “嫂嫂比从前更好看了。”
“不准总瞧我媳妇, 往后自己娶一个去。”明福每见一次说一次,听得秦酒鸢耳朵快起茧子。
好不容易放晴, 秦酒鸢为新职出门几趟, 花暮云蜗居家中。
到搬家的日子。秦酒鸢将里屋的箱笼挪出, 花暮云挑着那几只大红灯笼, 放下怕沾泥, 挑着又嫌重。
“叶兄?”叶泽琮推开门, 见花暮云杵在院门口, “这大灯笼干脆别带了, 累赘又占地。”
他未曾见过秦酒鸢的夫人,眼前这少年模样水灵,他多瞧了几眼,猜测道:“叶兄,你家弟弟生得明眸皓齿,倒像个姑娘家,与你半点不像啊。”
“那是我夫人。”秦酒鸢在柜后应声。
叶泽琮惊觉失言,连忙退后两步。他左思右想,哪料得到秦酒鸢竟是断袖。他干笑两声,向花暮云作揖:“方才未认出夫人,失礼失礼。在下叶泽琮,是秦酒鸢的朋友。”
那油滑腔调惹人不喜,花暮云懒得理他,自顾自出门去。
叶泽琮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朝秦酒鸢示意,你夫人似乎不太待见我。
秦酒鸢将柜子交付给他。
“暮云。”
花暮云将灯笼扔进他怀里,嘴角难掩不满:“你哪儿交的朋友,没个正形。”
“上次柳家宴席认识的,他来帮忙。”秦酒鸢继续解释,“他是州府麾下的参将,我这次的职位也是他举荐的。”
花暮云态度稍缓:“好吧,看在他对家里有恩的份上。”
“知人知面不知心,相处久了,知他内里韬光养晦,油滑不过是表象。”
搬完家,为答谢叶泽琮并引他与花暮云相识,秦酒鸢请了他一家过来。
叶夫人亭亭玉立,与叶泽琮站在一起倒不甚相衬。花暮云望向这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问道:“该唤你嫂嫂,还是姐姐?”
“叫姐姐就好。”女子唤来幼子,指着秦酒鸢与花暮云道,“快,叫叔叔、叔娘。”孩子乖巧地甜声唤人。
喊得花暮云心都要化开,他轻捏孩子脸蛋,滑嫩如剥壳鸡蛋,逗他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叶莫欢。”孩子奶声答。
莫欢,莫欢,这名字听着不甚欢欣,不知叶泽琮如何取的。终究是旁人家事,不妨碍花暮云沉醉于叶莫欢可爱的脸蛋。
余光瞥见秦酒鸢独自忙碌的背影,他终是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可有我能帮上忙的?”那位姐姐虽是女子,但两家都非大富大贵,没太多讲究。只是男女共处一室,终究不便。
“怎么,不与欢儿玩了?”秦酒鸢笑问。
“明知故问。”
新家搬至州府宅邸附近,与叶泽琮家离得近。花暮云闲来无事去找叶莫欢玩耍,那小崽子胆子愈大,常惹叶泽琮生气,一见花暮云来就躲到他身后,叫叶泽琮无从下手。
他与叶夫人相谈甚欢,还能品尝叶夫人的精湛厨艺,常常流连忘返。不知秦酒鸢在忙些什么,读书人的事他一知半解。每日有钱拿就好。秦酒鸢进项渐丰,花暮云就“东奔西跑”地买个不停。
去年初冬,林小婉病逝于寒夜。他们赶回家奔丧,衣上悬着白条,送葬的队伍连绵不绝。花暮云看见秦寂山一夜白头,看见秦酒鸢痛哭流涕,他也跟着落泪,哭的不是林小婉,而是这无人可免的死亡。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月轮转,雪落雪融。
大年初一,秦酒鸢带花暮云回秦家。秦家只剩秦寂山一人,他常在林小婉墓前醉酒,眼眶深陷,形容憔悴,难得满身狼狈。
大年初三,花暮云仰首望天,见昊天无极,碧空如洗,一时默然。秦酒鸢陪他看了一会儿,天仍是天,云仍是云,既无仙宫亦无云梯。他塞一块糕点到花暮云手中。
花暮云咬了一口,又塞回他嘴里,含糊道:“你别见我喜欢什么,就连着几天都买。吃腻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倏然滚落。秦酒鸢取帕子替他拭干,知他是想念师尊了。
花暮云接过帕子,又仰头望天。
“师尊也会念着你的。”秦酒鸢轻声道,起身想去厨下弄些吃食。
“再陪我一会儿。”花暮云拉住他衣袖。
“饿不饿?”
花暮云摇头,窝进秦酒鸢怀中,不厌其烦地凝望天际,似要望穿云层,窥见上仙仙境。微风徐徐,风铃轻响。秦酒鸢享受这片刻安宁,见花暮云一动不动,问道:“上头是何等景致?”
花暮云思索片刻,道:“一日历经四季变幻,但天上一天非人间一日,时光漫长得多。那里不似人间绚烂热闹,但层楼叠榭,远眺无穷,亦有白鹤飞天,是了默养的仙鹤。”他想起什么,偷笑起来,“我师尊就不喜仙鹤,曾偷偷将它们赶下界,让了默好一番找寻。”
说起这些,花暮云滔滔不绝:“听三师兄说,师尊因一场与魔界的大战,调养了三十年。我是师尊在最后一年带回院中的,受他灵气点化,成了一只小妖。当时我一开口说话,还把师尊吓了一跳。后来师尊收我为徒,教我法术,教我运用灵气。”
他握住秦酒鸢的手,“若无师尊,我只是一只寻常孔雀,不会生灵识,也不会遇见你。”
“酒鸢,我多想带你见见他。”
风渐大了些,秦酒鸢取过薄毯搭在花暮云身上,温声道:“若有机会,我想当面谢他。”
皑皑白雪一夜消融。秦酒鸢在州府身边做事,似乎异常忙碌,忙到不知身在何处,昼夜不分,常常倒头就睡。
夜晚烛火摇曳,家中早已无需计量烛长。
秦酒鸢刚从州府宅中回来,满面倦容。花暮云轻揉他太阳穴,道:“州府这般使唤人?早出晚归,身子如何吃得消。”
“莫要乱说,是我自愿的。”
“那你是傻。”花暮云手上加了点力道,闷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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