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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一声“哥哥”,秦寂山能舍掉很多,也能扛起很多。
秦寂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玉。这是他在街上偶然遇见的,也是他买过最贵的一样东西。可一眼看中,就觉得该是花暮云的东西。
玉的正反两面,刻着“云”与“山”。
他嗓音发颤:“送给你,就当是念想。”
花暮云也扯下腰间装钱的布袋:“这是我来人间买的第一个东西。以后每年春天,哥哥都摘一片柳叶放进去。等装满,我就回来了。”
离别来得太仓促,花暮云说到“回来”两个字,眼泪又止不住,一颗颗砸在秦寂山手心里,烫得像心口的湿痕。
他强忍着泪,与眼前人十指紧扣:“我这个人很不讲理。我要你只想着我,只念着我,眼里只能有我。在你心里,除了我,什么阿猫阿狗都装不下。你做不做得到?”
见秦寂山不出声,他把布袋用力塞进对方怀里,涨红脸,语气凶巴巴的:“你要是做不到,我再喜欢你也不要。”
“做得到,我发誓。”
花暮云靠上秦寂山肩头,胡乱亲吻着他,哭声闷在交错的呼吸里。
屋内情热蔓延,淋漓畅快,秦寂山却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由下而上、贯穿心扉的空洞。
空。心里空得发慌。
“话说天下有三道门:鬼门、天门、人门,分通鬼界、天界、人界,供诸神往来。当然,我为什么只说‘神’呢?因为鬼界早封了,而凡人若想闯天门,还没过那道槛,就得灰飞烟灭……”
“讲得玄乎,那天门到底在哪儿?”堂里有人插嘴,显然听腻。
“东南枝。”说书先生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什么东南枝?听都没听过!”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至于这‘东南枝’究竟是何物,那就是另一段故事。”说书先生留下这句,转身隐入屏帐后。
“走了走了,瞎编的。还东南枝,当我没读过《孔雀东南飞》?”一个年轻人边说边与秦寂山擦肩。
人群散尽,只有秦寂山还站在原地。
天界……暮云是从那儿来的吗?
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应当能等到你吧。如今与你分别四年,可细算来,你我才分开四日。你大概还记得那些温存,而我,连一丝一缕的回忆,都会反复咀嚼好久。
从镇上走回自家小院,得花一个时辰。这儿离镇远,以往隔几天才去一趟,可这几年,秦寂山几乎日日都去。
一是消磨时间。
二是消磨时间。
三还是……消磨时间。
用花暮云的话说,真是无聊透顶。
第5章 怀孕了
“秦哥哥,阿爹让我带些腊肉过来。”
小孩儿跑进院子,把肉递给秦寂山,磨磨蹭蹭不肯走,挨到天色昏暗才开口:“秦哥哥,我能在你这儿吃饭吗?”
“不怕你娘说你?”
“怕呀,可她今日出门了,管不着我。”小孩儿咧嘴笑。
秦寂山琢磨这话,忽然发现是花暮云把这孩子带歪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反而松了松。那三年不是南柯一梦,花暮云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他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笑,应道:“行,进来帮我打下手。”
秦寂山把腊肉炒了,再添两菜一汤。
小孩的阿爹每次都怕儿子把秦寂山吃穷,经常送东西来,倒变成孩子蹭饭的借口。
门轻轻吱呀一声,缝隙里探出一个梳辫子的脑袋。
秦寂山唤道:“小婉,进来一起吃点。”
一个眉眼温顺的姑娘抿嘴笑了笑,局促地对秦寂山说:“秦哥哥,娘让我来找小跃回去。”
“你娘不是出门了?”秦寂山问。
“是,出门前交代的。”小婉声音细软。
“吃过饭没?”
“还没。”
“留下吃吧,反正你娘也不知道。”秦寂山去厨房取一副碗筷,盛上满满一碗饭。
“谢谢秦哥哥。”
“谢什么,你看小跃哪次来说过谢字。”秦寂山故意把话头引向林小跃。
毕竟林小婉今年快满十八,为了她名声,还是少来往好。
本不该留她,可让她独自在门外看着,秦寂山于心不忍。
“什么呀,那我也谢谢哥哥!”小跃不明白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仍然机灵地跟↑一句。
饭后,小跃和小婉向秦寂山道别。
“姐姐,你说花哥哥还会回来吗?”小跃同她说话,迟迟没得到回应,他疑惑喊一声:“姐姐?”
小婉回过神,心不在焉:“或许……过几年吧。”
“他没在,什么都乱了。秦哥哥前些年总不吃饭,要不是我,他不知要瘦成什么样。”林小跃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觉得办了件天大的好事。
“林小跃!你又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蹭饭!好小子,蹭饭还蹭出威风了!”一个丰润妇人提扫帚冲出来,老远就听见儿子嘻嘻哈哈的笑声。
笑得欢,也格外讨打。
听见这一嗓子,他顿时蔫了,那点得意被冲得七零八落。
“姐姐救我!”他哀嚎。
“我也自身难保。”林小婉轻轻摇头。
寒夜落一场大雪,盖住瓦檐、石桌、泥地,河面结起厚冰,冰碴子挂在枯草尖上。
屋外冷得刺骨,屋里却闷得发慌。
秦寂山喘着气,攥紧花暮云留下的布袋——里面装着四片嫩柳叶。他嫌这袋子太小,每次只敢挑最嫩的芽心放进去,从不敢用大些的叶子。怕万一装满了,那人还没回来。
他满脑子都是花暮云,时而娇憨,时而恼人,时而勾得他神魂颠倒,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日也想,夜也想,见到那棵柳树、那只兔子、那面被熏黑的墙,便陷进回忆里挣不出来。
依着约定,秦寂山一直在等。
这屋里每个角落都是花暮云的痕迹,每处都让他又痛又甜。
小腹窜起躁动,秦寂山瘫在床上,望着房梁,眼神空得骇人。
这一夜,依旧无话,无眠。
天难得放晴,秦寂山却提不起劲。
院里积雪厚厚一层,白得晃眼。他打算喂了圆子,再去市街一趟。
可当他拿起一捆草叶走向兔笼时,才发现它早已僵硬。
当年花暮云走时,他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灌下几坛酒,接连几日不清醒。之后状态一直糟糕,出门打猎的次数变少,偶尔食不下咽。
如今兔子一死,最后一根弦骤然绷断。
偌大的院子,只剩他一人。
他咳嗽起来,冷气呛进肺里,牵连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秦寂山顺着墙根慢慢蹲下,浑身发软,倦意沉沉。
一切都那么空,那么茫。
瀛洲,海水围困的秘岛。
此地被称为阴阳之界,向海一侧镇守上古凶兽的巨门,向陆一侧则镇守戴罪的修仙之人。
阴界荒芜,石林丛生,天色浑浊,气压窒人。
石坡上,一队人马正追赶一个墨绿身影。
“花暮云,你想做什么?!当逃兵吗?!”捉拿他的驻守长老怒喝。
“我说过了,它们是佯攻,门根本不会开!”
“你是在质疑众长老的判断?”
“呵。”花暮云轻笑,眼里压不住嘲讽,唇间磨出一句:“哪敢,我只不过质疑你的能耐罢了。”
他被团团围住,刀剑齐齐指向前方,退无可退。
“我劝你们去附近的灵教所或者天界看看,动静是假的,就为把你们引过来。你们是聋了还是傻了?怎么说都不信。”
简直对牛弹琴。兵刃抵上他脖颈,锐器划破皮肤,已有人掏出绳索试图捆他。
他还不想死。
四周忽起浓雾,凭空凝出的冰棱将众人困住,动弹不得。
花暮云瞬身移出包围,趁他们未及反应,手中化出一柄流光银刃。他踏风而起,身影如电,直刺驻守长老心口。
刃尖距那胸口仅余一寸,长老惊恐的瞳孔在眼前放大,却又骤然消失。
花暮云刺空,置身白茫之中,心头一凛,立刻散出绿色灵识感应四周,握刃戒备。
死寂在昏黑天幕下蔓延,他汗湿衣背,周遭悄无声息,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细微破空声急速逼近,花暮云挥刃迎上,刀身却被无形细丝削断,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运功挣扎,像在与虚空搏斗。
“花暮云!”一声怒喝震彻云霄,雾散冰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长老们好大架势,我门下弟子何时轮到你们审了?”来人一袭蓝衫,身姿挺拔,手心里转着一只葫芦酒壶。
“顾长老。”驻守长老慌忙行礼,这一声惊醒身后众弟子,纷纷躬身。
长老与长老亦有云泥之别。
他们不过是下仙,而顾元椿身为七大上仙长老之一,统管九州灵教所及鬼四宫之一的渊济,谁敢得罪。
当年渊济大开,上古凶兽祸乱人间,顾长老首当其冲,联手其余六位长老全力封印。自那之后,他战损深重,闭门休养三十余载。
顾长老朝人群中为首者淡淡道:“人我带走,如何处置是我的事。”
不容反驳,也无人敢驳。他袖袍一拂,人与花暮云一同消失。
“花暮云,你凭何断定鬼门未动?难道三十六位长老皆不如你?”顾长老将人带回门派内室,沉声问道。
“《鬼志哉》第三十八页,详载过鬼四宫异动之兆,我以唤读术亲见。”花暮云直言不讳。
“你倒是胆大,连藏书阁的禁书也敢碰。”顾长老瞥他一眼。
花暮云脚步微顿,若有所思。
“怎么,记岔了?”
他上前几步,直直望进对方眼底,随即幻出一柄开锋短刀,刀尖抵上对方咽喉:“你是谁?”
眼前的“顾长老”直视他,毫无惧色,反而眼梢一弯,笑得与周遭紧绷格格不入:“我不像么?”
“皮囊像,可你太凶了。只知他在外人前如何,却不知他如何待我。”花暮云的刀锋又进半分,划出一道血痕。“你究竟有何目的?鬼门异动是你所为?”
“你可以知道,只不过——”
花暮云身后忽然浮出一幅山水画卷,一股吸力将他猛然拽入其中。
“——我凭什么告诉你。”
花暮云被困在画中,用力拍打结界,传不出半点声响,朝外怒喊:“放我出去!你就不怕我毁了你的盘算?有本事放我出去,堂堂正正打一场!”
“我不伤有孕之人。况且,你的灵力大半被胎儿所制,什么消息也送不出去。”画外人慢条斯理卷起画轴,随手置于书房架上。
是天界长生殿的大师兄,上官瑜!只有他和师尊知晓自己身体的秘密。他医术通神,灵力深厚,稍探灵息便知病情。
所以……所以我竟有了身孕!
花暮云将手轻轻贴在腹上,仿佛能感知到一个微小的生命在其中搏动。
一个属于秦寂山与他的孩子。
刹那之间,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山水画里,流水潺潺不止,白日永悬,野草轻摇。
他在此地走不出十步,昼夜不辨,光阴仿佛凝固。
不知过去几日,人间又逝去几年。花暮云越发焦躁,在边界四处冲撞,可总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拦回原处。
第6章 宁愿被仙界除名
林家又被一阵熟悉的大嗓门吵醒。
“秦大哥不见了!”林小跃从屋外跑回来,对父母说。
“怎的,还得专门在家等你去蹭饭,你多大的面子?”林父道。
“不是,我昨天也去秦大哥家,去两次,都没人。今早去找他,等到中午也不见人影。”
“他或许在外面留宿,还未回来。”林父回。
“不可能,他从来不在外面过夜。”林小跃斩钉截铁。
“为什么?”林母不明缘由,随口问。
林小跃哎呀一声,“秦大哥要——”
林小婉一脚轻踢过去,对他使个眼色。他反应过来,改口笃定道:“反正,秦大哥一定出事了。”
林父想起什么,啪一声放下碗筷,说道:“遭了,近来大雨,他不会进山了吧?他前几日还提过想去东边山头看看。”
“没必要吧,进去就进去了呗,多大点事儿。”林母事不关己地说。她本就看不惯秦寂山,尤其嫌他二十六还未成婚。
“你懂什么?先前旱灾他猎头野猪,邻里都分送过。平日也关照乡亲,你此刻夹的那块腊肉便是他送的。”林父连连摇头,对林小跃道,“去把丁家叫上,一道进山寻寻。”
“我也去。”林小婉小声说,站起身来。
“不行。女孩家家的去什么去?你下半年便要嫁人,好端端的露什么面。”林母不满地阻止。
林小婉望向林父,第一次没有顺从母亲的意思,铁了心要去。林父帮林小婉说道:“算了,让她去吧。都是乡里乡亲,又没什么外人。”
林父发话,林母也不好再说什么。
日头挂在山头,两家人断断续续出门。
“记住,太阳一落山就往回走。天黑可就出不去。”这句话,林父与丁家大哥都嘱咐过。
林小跃与姐姐一路,密林错综,令他心惊胆战。
“姐姐,那是什么?你看右边。”林小跃等不到回应,干脆走过去,才发现是一具动物尸体,散发恶臭,蝇虫飞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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