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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到一些黏腻的液体,定睛一看,指尖染红,那血色刺得他一阵晕眩。
秦酒鸢将花暮云打横抱起,手忙脚乱地放到床上。顾不得其他,便去解他的底裤,只见腿间不断有血涌出,不时夹杂血块。
秦酒鸢不懂打胎后会如何,问那卖药的郎中,对方竟也语焉不详,更不知妖类是否会另有异状。
他心下不安,想去寻干净帕子来清理,却被拉住。
“别走……求你。”
花暮云的脸异常苍白,嘴唇也失了颜色,他拽住秦酒鸢的衣摆,指甲抠紧床沿,气若游丝:“我怕……你别走。”
“我不走,”秦酒鸢靠在床边,用手帕轻轻蒙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见那些血污。
“鸢儿,不是说好一起去市街给你娘买生辰礼物么?这时正好,一起走吧。”秦寂山敲了敲门,见推不开,“你怎么把门锁上了。”
花暮云全身都在颤抖。
这短短几句话,消磨掉他残存的力气与希冀。他震痛几下,喉头竟也涌上一口血,溢在枕边。
他感觉到血污被秦酒鸢擦去,又听到秦寂山在外催促。
“父亲,我不去了,你去就好。”
秦寂山听他语气古怪,不明情绪,念着时辰不早便离开了。
花暮云力竭,昏死过去。
堕胎仿佛只是一段插曲。
花暮云依旧喜欢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不出门,也不生事。
一个妇人贸然闯进他的视野。花暮云冷漠中携些倦意,“林小婉。”
同在一个屋檐下,林小婉却惊了一跳。她强装无事,想快步离开。
“你记得我。”瞧见她几乎要逃走的背影,花暮云拿起桌上小刀掷向她。
“躲我做什么。心虚么?”
刀插入土中,挂住了林小婉的衣角。
“你阴魂不散,到底想怎样?现在回来干什么,怎么不去死!”林小婉隐忍数月,终是破口大骂。
“我已经死了。”花暮云苦笑,“我要让你家破人亡,你信不信?”
“你还有脸问?你当年抬脚就走,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林小婉捡起刀,一步步逼近他,却又莫名对这个二十四年容颜未改的人生出惧意。
“二十四年,音信全无。他等了你五年,等空了人,也等空了魂,他已经够仁至义尽。是我一点一点把他从‘花暮云’这三个字里挖出来,给他一个家,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要不是我,他早得相思病死了!”
她的脸逐渐扭曲,忽地下定决心,攥刀冲他而来。
地上落叶骤起,围住林小婉。
“这是他承诺过的,会等我。”花暮云定定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是他先言而无信。”
叶片划破她的手腕,刀掉落在地,耳边呼啸的风与切实的疼痛让她惨叫起来。刀应声而起,枯叶的包围圈逐渐缩小,以迅雷之势,刀从外圈刺入。
一声“小婉”,大门被猛地撞开。
霎时风卷残云,归于沉寂。
她跌落在地。
花暮云关上窗,轻笑道:“自不量力。”
林小婉颤抖不止,身体被残叶覆盖,指甲嵌入掌心,脖颈表皮被划破,整个人狼狈不堪。
若非秦寂山及时赶回,花暮云真会杀了她。
花暮云跌坐回椅中,捏住玉佩的手汗如雨下。
听见秦寂山慌张的询问声,花暮云只觉一阵恶心。他想起身离那声音远些,脚步虚浮,喉头涌出的血又染湿一片衣襟。
往后几日,林小婉吓得不敢回家。
夏日渐热,花暮云近日的衣衫都是秦酒鸢用私房钱悄悄购置的。
他挑衣物的眼光平平,那些花红柳绿的样式让花暮云难以忽视。
晨露从草叶滑落,蝉鸣在睡梦里反复侵扰。
花暮云轻透的衣摆落在秦酒鸢胸口,打地铺的人尚未醒来。他趴在床上盯着他,睡眼朦胧间,错将他认作秦寂山,蓦然惊醒。
瞧着他均匀的呼吸,花暮云鬼使神差地悄悄触上秦酒鸢的眉心。嘶哑的蝉鸣让他心神烦乱。
堕胎之后,秦酒鸢多次随秦寂山上山采药。花暮云的气色被汤药与那枚玉佩养护得红润许多,人也恢复了些神采。
“柳娘你们来了,怎的这么早。”花暮云听见秦寂山说话。
他打个哈欠,收回手,秦酒鸢在睡梦中捏了捏眉心,呓语几句,便又睡去。
外面的人正在对话,一来一往甚是热闹。姑娘们的笑语愈来愈盛,大抵是介绍姑娘给秦酒鸢相识。
那柳娘听着是个媒人,毛手毛脚地,竟要推开房门唤秦酒鸢起身。
花暮云伸手拍醒秦酒鸢。
秦酒鸢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只觉腹部有东西压着,惺忪间瞧见花暮云模糊的影子。
门一开,“哎哟”一声,秦酒鸢彻底清醒。
“秦家老爷夫人,你们这可太不厚道。这……我怎么敢把姑娘领过来。”柳娘推搡着同来的姑娘们离开。
有个姑娘不明所以,探头往里瞧,花暮云朝她微微一笑,那姑娘羞得掩面跑了。
第9章 他的第二次婚姻
秦酒鸢在茫然之中, 视线只牢牢定在花暮云面容上。这般情状下,他心头掠过一阵无措的悸动。
门被重重关上。
花暮云起身,秦酒鸢腹部还残留他倚靠的余温。
花暮云坐到桌边椅上, 眯起凤眼瞧他, 问道:“你当真想娶我?”
秦酒鸢的脑袋飞快地点动。
花暮云低头轻声道:“你也没得选了。”
秦酒鸢被秦寂山叫去训斥一番, 他与父母赌气,连饭也不愿去吃。花暮云没再与林小婉照面,她一直躲在秦寂山身后。
一路不敢停歇。秦酒鸢揣着在镇上买的桂花糕,急忙赶回家。
家中,花暮云瞧见秦寂山请进门一位黄褂道士。那人手持桃木剑,摆几个古怪姿势, 撒些草木灰, 一番动作倒煞有介事。
见他做完法事,林小婉站在秦寂山身后, 眼神古怪地投向花暮云。他心下只觉可笑,倚着门框缓声问:“道长, 家中近日将有婚事, 可否请您挑个吉祥日子?”
那道长躬身一礼, 取出罗盘推算。
秦寂山悄声对林小婉说:“看吧,家中哪有什么鬼怪, 你放心便是。”他覆住林小婉的手, 以示宽慰。
林小婉瞥眼望向门边的人, 花暮云正直直看她, 她慌忙又将视线移开。
道士开口道:“公子, 秦老爷, 今年初秋有个难得的好日子, 最宜婚嫁。”
“这么快?”秦酒鸢恰好回来, 刚听到这话,“好日子。”
他毫不顾忌地当着父母的面,拉住了花暮云的手。
秦酒鸢牵花暮云回屋,掏出怀里的糕点,说道:“我小时候最爱文记的桂花糕,香甜软糯,你快尝尝。”
方正的糕体上缀着几点金黄桂花。
花暮云尝过,确如所言。秦酒鸢仍在说些什么,花暮云没留心听,只将那块咬过一口的糕点塞进秦酒鸢嘴里。
秦酒鸢一愣,想去捕捉他的眼神,却连一丝羞涩也未寻见。
花暮云略感不自在,解释道:“很甜,你也尝尝。”
他耳垂染上薄红,心里像有只鸟雀在扑腾。糕点是甜的,却不及心头泛起的蜜意半分。
这个家对秦酒鸢而言是温暖的。花暮云看着他的傻笑,想起数日前自己那句“家破人亡”。
秦酒鸢嘴角扬起的弧度让花暮云心中茫然,那种幸福,曾是花暮云翘首以盼却又转瞬失去的。
初秋,特有的凉意驱散残暑。
微风徐徐,扬起门前红绸。圆润的红灯笼彻夜燃亮,秦家迎来喜事。
邻乡亲友前来道贺,无人相信花暮云二十四年容颜未改,只当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迎新娘进门,秦酒鸢横抱起他自大门走入。
婚服与红盖头掩去花暮云面容,他勾住秦酒鸢的脖颈,伏在他胸口,周遭欢呼不止,喜糖抛向空中,满目红绸耀得刺眼。
人声渐息。
“一拜天地。”主婚人高声道。
二人齐齐躬身。
“二拜高堂。”
花暮云与秦酒鸢拜过上座的父母。
“夫妻对拜。”
秦酒鸢眼中含笑,喜色盈眉。
花暮云低下头,避开那道满含喜意的目光。
“送入洞房。”
花暮云被人引入新房。屋内红得浓艳,红桌布、红床榻、红锦被,一切浸在喜庆之中。
指尖轻抚过光滑的绸面,听见外间喧闹劝酒,心口却莫名空落。
邻家孩童悄悄推开门,探出几个圆脑袋,发间都系着红丝带,好奇打量花暮云。不知谁脚下一滑,将几个伙伴全推进屋里。
孩子们大惊失色,推挤着想出去。
“等等,”花暮云朝他们招手,抓一把喜糖递过去,“送给你们。”
孩子们小心接过糖块。
一个胆大些的小胖子乐呵呵道:“谢谢嫂嫂,祝你和酒鸢哥哥新婚大喜。”
“新婚大喜,早生贵子!”他们附和起来,互相比较谁的祝福更响亮。
屋外的妇人听到动静,知晓花暮云是男子,恐生事端,忙将他们领出去。
夜深,花暮云点燃红烛,橘黄烛光晕开一片暖意。
“暮云。”秦酒鸢唤他,浑身带着酒气。
他走上前,掀起花暮云的红盖头。手指触及那细腻肌肤,仿佛稍用力便会留下红痕。
花暮云避开他的注视,道:“还未喝交杯酒。”
“对了对了,险些忘了。”秦酒鸢拍拍自己额头,努力辨清方向,这才取过早已斟满的酒杯。
花暮云坐在床沿。秦酒鸢单膝跪下,两人勉强平视。喜酒入喉,秦酒鸢觉得这酒滋味不佳,有些涩口。他剥开糖纸,将糖粒放入花暮云口中。
“酒太苦了,往后我替你酿些甜的,可好?”
尝着甜味,花暮云微微颔首,唇角勾起。
秦酒鸢握住他的手,直直望着花暮云,静待他安安稳稳吃完那颗糖。
喉结无声滑动,终是忍不住触上他的唇,花暮云攥住他的衣襟,回应他生涩的亲吻。
秦酒鸢抬手去解那繁复的婚服纽结。
他的面容在昏黄光晕中略显模糊。
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清晰的触感,花暮云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不合时宜地想起秦寂山,想起与他共度的那些夜晚。
瞳孔骤然收缩,他推开秦酒鸢,扯过被褥掩住半敞的衣襟,背抵墙壁。
荒唐,明明已过去半年。他尚未与秦寂山断净,竟又将秦酒鸢错认作他。
若带着对秦寂山的念想与秦酒鸢依偎,或许容易。可这对秦酒鸢而言,太不公平。
秦酒鸢迟钝地坐在床沿。
许久,他抬手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带着歉意道:“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
“不是你的错。”花暮云连忙应道。
秦酒鸢摇头,转身去柜中取被褥。
花暮云系好衣襟,按住他的动作,“别打地铺了,睡床吧。”言罢,拉他回到床边,为他更衣。
灯熄,花暮云被秦酒鸢拥入怀中,紧贴他胸膛。
花暮云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与安稳,这是半年以来,唯一感到的踏实。
春潭映花,夏日炎蒸,秋风萧瑟,冬雪皑皑。
花暮云极少踏出房门,尤其当秦酒鸢前往书院时。用饭也不与家人同席,每每此时,秦酒鸢总为他寻由开脱。
秦寂山只道是那一掌让他耿耿于怀,却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觉得花暮云心绪不稳。而林小婉惧怕花暮云,又无法反驳这桩婚事,只得眼不见为净。
雪日,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提着大包小裹,远远朝秦家喊道:“外甥,看我带回什么好东西!”
“舅舅何时回乡的?该是我去探望您才对。”
“不必,跟我客气什么。”林小跃拍拍秦酒鸢已高出自己半头的肩膀,“许久未见,倒生分了哈。”
“不曾生分,一贯亲厚。舅舅如今在何处高就?”
“当个衙役罢了,没甚意思。倒是你这样的读书人,往后能在镇上谋个好差事。”
“不急,还有一年才乡试,我想去试试。”
林小跃心思一转,想起一事,说道:“去年我离州办事,未能赶上你的婚事,实在遗憾。想想我与那位也未曾谋面。”
他凑近秦酒鸢,压低声音:“主要是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入我外甥的眼。”
未等秦酒鸢回答,门开了。
花暮云早已听见二人对话,索性开门,省去麻烦。
秦酒鸢感觉林小跃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倏然滑落,整个人似要委顿下去。他扶住林小跃,“怎么了舅舅?身子不适么?”
“嗯,是有些。你母亲呢?”林小跃说话有气无力,偏过头,不敢直视门内那人。
那容貌在他心头辗转二十余年,再次得见,竟丝毫未改。
“同父亲出去了,尚未归家。”
“那我先走了。等你母亲回家,让她来寻我,有事与她商量。”林小跃朝院外走去,只留下这句话。
秦酒鸢觉出他神色异常,却不知缘由,远远应一声,转而向花暮云嘱咐:“外面冷,快关上门罢。”
可花暮云似未听见,仅着一件素白里衣,一步步踏入雪中,留下清晰足印。
他抱住秦酒鸢,在他胸口轻蹭,勾住他脖颈向下带,蹭够亲罢,一声不响地循着脚印回去,关上门,未留半分情面。
秦酒鸢抿唇,压下心头激荡的浪潮,面上早已染就一抹春色。他们尚未有实质进展,但只要花暮云突如其来地亲近他,便是莫大的恩赐。
天色渐暗,新月露出一角,悬于东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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