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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您怎一个人回来了?”秦酒鸢端着热好的饭菜,诧异道。
“唉,你母亲半道上碰见你舅舅,被他拉走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秦寂山接过他手中的碗碟。
“舅舅难得抽空回来,叙叙旧也好。”
“也是。”
见秦酒鸢又要将饭菜端进屋里,秦寂山觉得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一家人不在一桌吃饭,算什么一家人,他对秦酒鸢说:“别端进去了,我去叫他出来。”
秦酒鸢拦住他。
“怎么,还怕我吃了他不成?”秦寂山不悦道。
“不是。他怕您,您别凶他。”秦酒鸢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
秦寂山推开门,见花暮云坐在窗边,单薄的肩上披一件墨色披风。
按他的喜好购置衣物后,花暮云的衣衫多是素色,已褪去从前鲜亮的样式。
秦寂山说道:“花暮云,你既已嫁入秦家,秦家也不会亏待你。你我先前之事,就此一笔勾销,如何?那日的事,我从未向鸢儿提起。”
花暮云听他提出“一笔勾销”,竟也不觉苦涩。
断干净了罢。
是该断干净了。
第10章 酒鸢如愿以偿
“好。”他越过秦寂山。
吃饭时, 秦寂山讲述他们到国都见到与听到的种种趣闻,以及国都的奢华气象。
待他讲完,秦酒鸢留心问道:“那父亲与母亲还去过什么地方?”
“这附近大约都走遍了。只是小婉不愿过度颠簸, 便没去太远之处。”秦寂山兴致颇浓地说。
“想来应当很有意思。等我考过乡试, 也想带暮云去别处看看。”秦酒鸢回道, 余光瞥见花暮云兀自低头拨弄碗中白饭。
秦酒鸢随手夹一筷肉搁进他碗里,转头又与秦寂山聊起旁的事。
“我饱了,你们慢用。”花暮云放下碗筷送入厨房,便回了屋。
秦家向来不重旧礼规矩,只求舒心自在,先下桌也无妨, 这点花暮云再清楚不过。
夜里寂寥, 冬雪覆满草野,寒风凛冽, 萧萧簌簌,静彻心扉。
秦酒鸢的朋友偏在此时来找他, 一时间整座院子不见人影, 花暮云放心不下, 出门去寻。
“哎,这儿, 这儿!”
花暮云走在树丛间, 拨开枝叶望去, 看见三个身穿粗布长衫的青年, 以及那个高大的背影, 是秦酒鸢。
花暮云对他们的谈话生出兴趣。
“你真是太慢了。”一个矮胖的人对秦酒鸢开口。
“快些, 约你出来可真费劲。”瘦高个子抱怨道, 脸上不见好颜色。
“晚上?”秦酒鸢疑惑道。
“不然呢, 就晚上才有乐子,白天谁去。”
“不是,你们要去何处?”秦酒鸢顿觉不对。
“环江岸,可热闹了。”
秦酒鸢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你们真要去那儿?”
“嗯,不然呢!”
“也就那儿有意思了。”
“诶,我想起来,你成婚了嘛。”看起来年长、留须的人说道。
“成婚又如何,就不能去?你不也成婚了。”高个子说。
“不,不一样。他娶的是个男子。”年长的回道。
秦酒鸢见他们投来的目光愈发怪异,眉梢眼底尽是不怀好意的调侃,只得告辞:“我就不去了。”
“哎,别呀。你跟我们说说,男子是什么滋味?”肥头大耳的矮子拦住他,嘴角快咧到耳根,一副奸猾模样。
“怎么跟男子行事啊,走后面?那不会很紧。”高个子自问自答起来。
“我真得走了,你们自便,爱去哪去哪。”秦酒鸢推开那矮胖之人,语气难得显出不耐。
“生气啦,这么容易?”高个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讥讽道:“哎,你不会还未试过吧。”
“早说别叫他,自命清高,终究和我们不同。”年长之人嘲弄道。
“你们心思龌龊,我还以为你们都专心备考,原来是我识人不明。”秦酒鸢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说罢便转身疾走。
“是,你才是真圣人。”
三人嗤笑几声,身影渐次隐入月色之中。
花暮云从树丛后钻出,盯着秦酒鸢离去的小路看了半晌,最终转身走向相反方向。
屋里亮着灯,秦酒鸢并未回房,径直去厨房蒸糕点。
他知道花暮云爱吃,便每次都带些回来。父母早已出门远行,秦酒鸢并未挽留,他明白若是双亲在家,花暮云便不愿多走动。
蒸笼冒出氤氲白汽,糯香缓缓散出。他端碟经过院子时,意外看见在池边洗手的花暮云。
“手上沾了什么东西吗?”秦酒鸢将碟子放在案板上。
花暮云侧身挡住秦酒鸢的视线,迅速将血迹洗净,掩饰道:“不小心沾了墨。”
秦酒鸢贴近花暮云的背,将人拢进怀中,呼出的热气拂过花暮云后颈,酥酥痒痒的。
“明日小胖墩家办酒,你去不去?”
“小胖墩?”花暮云有些印象。那是第一个当面贺他们新婚之喜的孩子,聪明灵巧,只是生得圆润。记得婚后不久,秦酒鸢曾邀他来家中陪花暮云解闷,他话多有趣,可惜没过几日便随家搬去镇上住了。
花暮云确实喜欢那孩子,可他走后,也只问过几句,便不再提起。
“搬去镇上就忘了咱俩的那个小孩,你挺喜欢的,可还记得?”秦酒鸢道。
“嗯,”花暮云想了想明日,仍道,“我不去了,你替我道贺便好。”
邻里大多知道花暮云,但见过他的寥寥无几,因他无事不出门,有事也多由秦酒鸢代劳。秦酒鸢知他不喜露面,逢有喜事仍会问他一声,并提早告知行程。
“你想去镇上吗?”秦酒鸢问。
花暮云未答。他对未来并无设想,而对于过去,则尽力遗忘。
他做不到让秦寂山付出代价,也不愿见秦酒鸢家破人亡。每当看见秦酒鸢笑时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便觉得他是在真切地活着。
转头迎上秦酒鸢的吻,他轻蹭仰起的脖颈。
花暮云浑身酸软,收拾杂碎耗费太多气力,只剩疲惫,轻声开口:“酒鸢,我还没准备好。”
秦酒鸢被一语点醒,及时收手。他掬水泼面令自己清醒,也抹去眼底那抹黯淡,低声道:“那便罢了。”
深夜,除了环江岸的夜夜笙歌,别处早已熄灯。
花暮云辗转难眠,满耳仍是那四人的对话。尤其是,他从不知晓床笫之欢究竟是何滋味。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历经红尘,尝过烟火。
青天泛白,烟云缭绕。夜幕垂落,半片昏黄。
“酒鸢,家里有酒吗?”花暮云朝正在洗碗的人问道。
秦酒鸢擦净手上水珠,碗盘已光洁如新,“在屋里柜子上,放得有些高,待会儿我拿给你。”
“嗯,好。”花暮云说着,走进厨房帮忙。
月色婆娑,星光点点。
“尝尝看,我很久以前酿的。”秦酒鸢向他介绍。
花暮云小酌一口,桃香在口中漫开,温润甘醇。他朝秦酒鸢轻轻一笑,气息间漾开桃花清香。
“好酒。”
“嗯,只是不能多饮,醉了可不好。”秦酒鸢嘱咐他。
说罢,他便去桌旁写文章。
花暮云早已习惯,先前虽提醒过伤眼,可秦酒鸢说唯有夜里才能静心书写,于是也不再劝。
又过半个时辰,夜已深沉,看来秦寂山夫妇是不会回来了。花暮云越喝越清醒,醉意迟迟不来。
他面颊微红,走到秦酒鸢身边,猫一般钻进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静默片刻,“我们成婚多久了?”
“一年半,是去年初秋结的亲。”秦酒鸢摸摸他额头,这才放心,搁笔抚上他的背,试探道:“你喝醉了?”
花暮云不答,身子却愈发滚烫。他滑下来,伸手去拉秦酒鸢的衣襟。
秦酒鸢将他拉起,“暮云,你喝多了,别做不愿的事。”
“我没醉,我是认真的。”
四目相对,秦酒鸢也渐渐褪去顾忌。
桃花酒温烈,酒香醇厚,让人沉溺其中,欲罢不能。
灯火摇曳,燃烧不息,映亮一室光景,浮若云霞,红如泣血。伸手掩住羞涩,已是仅存的抵抗。
冰雪消融,渗入春泥。
清早,花暮云趴在枕上,白色里衣贴合着肩背与腰臀的曲线。红纱床帘随风轻拂,光透过纱幔,将身形勾勒得朦胧隐约,他倦倦地眯着眼。
食髓知味,秦酒鸢看见这一幕,又想起昨夜,令他心驰神摇。
他强压心绪,放下早饭,收拾起昨夜的凌乱。
可他走到哪儿,花暮云的目光便跟到哪儿,小小屋子竟让他无处可躲。
“酒鸢哥哥!”门口传来小胖墩的喊声。
来得正巧,秦酒鸢终于能避开那灼人的注视。
小胖墩怀里抱着妹妹,小丫头咿呀学语,笑个不停。
“嫂嫂呢?前几日家中办酒他都没来,他不是说喜欢小孩吗?还说想看看我小时候的样子。三妹长得就像我。”
“你嫂嫂一会儿便出来。你怎么来的?镇上离这儿可不近。”秦酒鸢问道。
“阿娘回娘家,顺路到这儿。”
见那婴孩肉嘟嘟的,确与小胖墩相似,秦酒鸢道:“来,给我抱抱,真可爱。”
他将孩子抱在怀里,在院中轻轻踱步。小娃娃不哭不闹,但小胖墩护妹心切,紧跟在秦酒鸢身后,生怕有什么闪失,连声道:“你小心些。”
“小家伙挺乖,不怕生。你娘准你带她出来吗?”秦酒鸢坐下问道。
小胖墩支支吾吾不答话。
“偷偷带出来的吧,小心你娘揍你。”花暮云推门而出,身着一袭缀蓝白衣,衣摆随风轻扬。
“嫂嫂!”
小胖墩眼睛一亮,见花暮云正整理发间簪子,举止从容婉约,心思一转,痴痴笑道:“嫂嫂真好看。”
第11章 他有新的生活
小胖墩挨过一记轻敲, 秦酒鸢调笑中带点自豪,“那是我媳妇儿。小小年纪,分得清什么是好看么?你才见过多少人。”
秦酒鸢将孩子递给花暮云, 那小娃娃见他便咧嘴笑, 伸手玩弄花暮云垂下的散发。
小胖墩也不甘示弱, “嫂嫂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镇上的姐姐都比不上。”末了又悄悄顶上一句,“也不知怎么就嫁给了你。”
秦酒鸢轻踢小胖墩一下,“今儿你就别想走了,等你娘找上门,咱们同归于尽。”
花暮云懒得管他俩斗嘴, 学着妇人抱孩子的姿势, 渐渐熟练起来。
孩子可爱,咿咿呀呀地叫, 花暮云逗她笑,握着小手轻轻揉捏。那小孩含糊张口, 稚声稚气地唤出一句:“阿娘。”
抱孩子的人一怔, 轻声说:“你再叫一遍。”
旁边两人也吃了一惊, 秦酒鸢拦住因兴奋想上前的小胖墩。
花暮云与小胖墩都望着孩子,秦酒鸢却看向花暮云的侧脸, 看见他眼中泪光摇摇欲坠。
那孩子自顾自地咿呀叫唤, 或许感受到花暮云的情绪, 不到片刻竟哭起来。
她并未推开花暮云, 而是攥紧衣裳, 往他怀里缩着哭。
秦酒鸢见状将孩子接过来, 交到小胖墩手中, 说时候不早, 催他回家。
“孩子是几月怀上的?”花暮云叫住小胖墩问道。
“啊,”小胖墩一慌,他从未算过,又见花暮云脸上滑下的泪,抱着哭泣的孩子不知所措。
“行了,明福你先回去。”秦酒鸢对小胖墩说道。
明福不明所以,只知妹妹惹嫂嫂落泪。他咬咬牙,哄着妹妹往回走,想起她喊嫂嫂“阿娘”,觉得不过是母亲教得多,碰巧这时学会说话罢了。
花暮云身子一软,恰落入秦酒鸢怀中。
秦酒鸢将他抱回屋,胸前衣料湿了一片。他轻抚花暮云的背,助他平复心绪。
“你后悔了?”
花暮云搭在秦酒鸢肩上的手取下簪子,长发披散满背,贴在胸膛上的头轻轻摇了摇,秦酒鸢拭去他眼角残泪。
“你听没听说过,被打掉的胎儿会带着母体的一缕残魂?”
“我是凡人,只知生死轮回,勿恋勿厌。”秦酒鸢揉着花暮云的发。
“我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我的魂。原本我没留意,可她叫我阿娘。”花暮云在秦酒鸢怀中动了动,头靠在他肩头,继续说道,“我知那不是你的孩子,你定会不喜,可她也曾在我腹中待过,哪怕只有三个月。”
“酒鸢,我这里真的痛。”花暮云按住自己心口。
“我知道,我知道。”秦酒鸢安抚他,“我也曾感知过她的存在,但如今这般结局不好么?有两个哥哥,家中不算富贵却也衣食无忧。我们两家是近邻,还能时常见到。”
花暮云蹭掉残余的泪,低声说:“不要再相见了。”
这话出乎秦酒鸢意料。
他侧耳贴近,听花暮云轻声吐气道:“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她总与秦寂山有所关联,而自己早在那场雨中就发誓要斩断这层关系。与回忆缠斗多年,这一次,或许真能解脱。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秦酒鸢犹豫片刻,终究说出口。
“情火不来,我便怀不上。”花暮云揉揉发涩的眼,“我与凡人不同。自那之后,这身子为护我,情火再未燃起。而一旦有孕,身体便会耗尽所有灵力去护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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