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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秦寂山?”花暮云望他。
“是。”
“你还记得花暮云么?”他又问。
秦寂山被他这阴阳怪气的问法弄得极不自在,不耐烦地回道:“我连花暮云是谁都不知道,谈何记得?”
“花暮云……那个在你十九岁时认识的人,与你共度了三年。那个你说要好好疼爱的人,那个你说要等他的……你忘了么?”他声音哽咽。
那人却不为所动,眼底甚至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眼泪随话语滚落,花暮云扑到秦寂山身上,扯下他腰间那个钱袋,不可置信道:“这是我送你的!你怎么会认不得我?凭什么不认我!”
说罢,他咬上秦寂山的唇瓣,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秦寂山不知他哪来的力气,被冲撞得猝不及防。下唇传来的刺痛与这冒犯的举动,让他心生厌恶。
“够了。”他恼羞成怒,挥手扇花暮云一记耳光。
花暮云膝盖直直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嘴角渗出点滴血丝。他仰头望着秦寂山盛怒的脸,这是以往从未见过的神情。花暮云不依不饶,缓缓补充道:“你不是忘记花暮云是谁么?我就是花暮云。”
他跪在地上重复:“我就是。你个骗子。”
“闹够了吗?!”秦寂山怒火冲天,声震屋梁,凳子被他盛怒之下掀倒在地。
他指向这个陌生人,一字一句道:“放尊重些。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几个字如同鞭子抽打在他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
花暮云觉得自己仿佛浑身赤裸地跪在他面前,而对此刻的秦寂山而言,花暮云与路边的野草并无分别。
秦寂山一把将他拽起。
拉扯间,花暮云狠狠咬上他的手臂,立时见血。
为挣脱这纠缠,秦寂山一脚踹在花暮云腹部。花暮云蜷缩到角落,再无力气反抗,可秦寂山还嫌不够,当着那少年与妇人的面,像丢弃垃圾般将花暮云扔出院子。
门被关上。听见门内窸窣的动静,秦寂山落锁。
花暮云喉头哽塞,更发不出一言。
血污渗进门缝里,腹中的胎儿在不住颤抖,仿佛也在哭泣。
他背靠紧闭的大门,隐隐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他紧紧握住那枚玉佩,害怕腹中的胎儿死去,那是他与秦寂山之间,唯一残存的联系。
身后是一条路,一条远离此处的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能去哪儿?回天界?怕是连那道门都过不去,便会魂飞魄散。
院门口已没有柳树,只余下一截枯朽的树根,在泥土里腐烂,被无数虫蚁啃食。
眼前蒙上一层水雾,脑中却走马灯般闪过与秦寂山朝朝暮暮的画面。
他兀自摇头,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人是要死了,才会看见走马灯吧。
记忆随时间倒流,初识、相爱、别离……仿佛一眨眼的工夫,一千多个日夜便飞逝而去。
那个曾将他珍重地按在心头上的秦寂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枯树根旁,不想动弹,更无力面对。月亮被遮住,乌云覆盖头顶的天空。
要下雨就下吧,下得越盛大越好。
“喂!”头顶传来声响。
花暮云抬头,是刚才那个少年,正攀在墙头。
他问:“你怎么还不走?都在这里待一个时辰了。”
花暮云用袖口抹把脸,喉间仍哽泪,声音模糊不清:“我没地方可去。”
余音未落,天边惊起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霎时的白光将大地照亮,狂风卷着落叶残枝呼啸而过。
吹得花暮云连咳几声。
“你快进来避雨!”少年打开大门。
花暮云脸上那不明所以的笑容有些瘆人,只是少年瞧不真切。
他冷冷道:“他不会让我进去的。”
“去我房里躲着,我父亲不会知道。”少年不放弃,攥住花暮云冰凉的手。他比花暮云更高更壮,轻易就能拉走他,却只是在小心试探。
回到方才那间屋子,花暮云默然坐在墙边,像失了魂。
屋外下起倾盆大雨,雨点砸溅在石板上,冲刷地面的污秽,可总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洗不干净的。
少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便端来一盆温水,替他清洁伤口。
等一切都做完,他脸上仍是一片死寂。少年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灯熄了,雨停了,万籁俱寂。屋里悄然溜进被雨水翻出的泥土清香。
花暮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发生的一切。想到那一脚,他不禁打个冷战,手不自觉地捂住腹部。
少年听到动静,悄悄拿来一盒糕点,蹲靠在床沿边,轻声道:“喂,吃点儿吧,你肚子叫了。”
自从消去大半灵力,花暮云更容易感到饥饿。
他道:“谢谢。”
“不用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秦酒鸢。你呢?”
“花暮云。”花暮云虚弱地答道。糕点的滋味似乎比记忆里的更甜些,只是此刻的他并未察觉。
“花暮云,花暮云……”
秦酒鸢在心里默默重复。
“花暮云,快躲进柜子里!我父亲要进来。快!”秦酒鸢匆匆进屋,对正在伸懒腰的花暮云道。
花暮云掀开被子,熟练地钻进柜中。这半个月来,次次如此。
“父亲,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检查我学业?”秦酒鸢尽力拖住秦寂山。
“就瞧瞧你功课做得如何。”秦寂山瞥过书桌,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打量起来。
秦酒鸢心虚地瞟向柜子,见那本子快要被翻开,猛地夺下,道:“父亲,这本子里我写了些私人的小东西,不是正经功课。”
秦寂山瞥见柜门缝隙间夹着一角纱质衣摆,含沙射影道:“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
“罢了,不为难你。”秦寂山拍拍秦酒鸢已与自己齐高的肩膀,转身离去。
秦酒鸢敲柜门,唤他出来。他知道花暮云出来时,又会是那副沉脸的模样,也不知与父亲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他曾试探过父亲与花暮云之间有何过节,可这两人似乎从未有过交集,仿佛那晚花暮云的失态,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疯癫。
这些天用饭,秦酒鸢总是将饭菜端回屋里。
只是秦酒鸢觉得,花暮云吃饭时总不是滋味,他想吐,却硬逼自己咽下,偶尔还会掉下几滴泪来,仿佛与那饭菜有血海深仇。
天又下起雨来,被密密麻麻的乌云笼罩。
自从花暮云回来之后,这雨似乎就没怎么停过。连天都知道他的委屈,偏偏秦寂山不知道。
他已法力尽失,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秦寂山想起自己。
花暮云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每一滴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声声繁杂,滴滴回响。落得他心烦意乱,仿佛在强调这不知所措的僵局。
虽被剥夺去修为,沦为一只勉强能维持人形的小妖,但他的听力未变,这或许算是为妖的少许好处之一。
“酒鸢。”
花暮云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说话。
第8章 我只知我喜欢你
秦酒鸢的困意瞬间消散, 单手撑在床边,问道:“怎么了?”
花暮云想了想,找个话题:“你今年几岁?”
“刚满十八, 就是你来的那天。”秦酒鸢见他身形消瘦, 又问道, “你饿不饿?”
花暮云默然摇头,问:“你父母是何时成亲的?”
“你不是讨厌我父亲吗?怎么打听起这个。”秦酒鸢换个姿势,蹲在床边回答。
“你愿说就说,不愿就算了。”花暮云佯装要睡,理了理被子。
“别。”秦酒鸢如实交代,顺带将听来的小道消息也一并透露, “我娘还没嫁给我爹时, 就怀上我了。我阿奶为此生了很大的气。即使两家隔得不远,她至今也没来过这里一次。”
“你父亲……喜欢你母亲吗?”
秦酒鸢摸不透花暮云此问何意, 只道:“不喜欢,为什么要娶?父亲常带母亲出去玩, 一次都没带上过我。”想了想又补充, “父亲从不让母亲做粗活, 饭也是父亲煮的,你尝过的。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你父亲……是不是失去过记忆?”
“好像是吧, 偶尔听他提起过。”
秦酒鸢意犹未尽, 好奇反问花暮云:“那你今年多大?从哪儿来的?家中还有几口人?”
没有回答。
秦酒鸢抬眼看他, 见他眼眶微红, 手指紧紧攥住身侧的床褥。看似已然入睡, 秦酒鸢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花暮云没动, 也没睡。以最平静的姿态, 面对秦酒鸢十八年来最不平静的心绪。
雨声从三两滴渐成瓢泼,击打石阶如乱弦,毫无章法。
以此嘈杂为底,混入一些暧昧作呕的响动。静卧床上的花暮云身体一颤,转瞬堕入无边的恐惧与炼狱。
他在雨声中捕捉到隔壁屋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脑中不断放大,甚至盖过雨声,清晰得可怕,每一个起伏、每一次律动,都在叩击他的神经。
恶心,恶心至极。
他不顾秦酒鸢的惊愕,冲出屋门暴露在雨中,任凭雨水砸落,忍不住弯腰干呕。
身体无知无觉,雨水浸透衣衫带来彻骨寒凉。
可那一缕缕轻柔的声音,依旧直直钻进耳里翻腾。
花暮云止不住去想,秦寂山是如何沙哑地唤她名字,就像当初待他那般温柔。
那是他最熟悉的人,发誓要将他捧在手心的人,如今却这样轻易地转身离去。
他从肺腑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捶打胸口想将其呕出,心口刺痛,疼得仿佛要将其剜出。
“花暮云。”秦酒鸢唤他。
而后,他被拥入一个怀抱,如同秦寂山以往那般将他包裹。下颌抵住他的发丝,身后的暖意熟悉又陌生。
秦酒鸢见怀里的人毫无反应,似一截枯木,便又低声唤道:“暮云。”
“你是不是喜欢我?”花暮云问他,点破那早已袒露的心意。
花暮云语气冷淡,故作事不关己,说道:“秦寂山早就知道我在你房里,是你跟他说的吧。”
“嗯。”
“他是什么反应?”
“父亲让我自己做主,没说什么特别的。”
花暮云默然笑了。
雨珠打在脸上,从额头滑入颈窝,感受那源源不断的冰冷,强迫自己清醒几分。
尽管如此,他的决心依旧没有动摇。
花暮云缓缓告诉他:“我不是人。”
期待哪怕有半分惊讶,或随之而来的逃离。
他却听见秦酒鸢只回了一声简单的“嗯”。
他轻笑道:“我能怀孕。”
秦酒鸢不动声色将他抱得更紧。
花暮云声音发颤,说道:“我要打掉这个孩子,你帮我买些药来。”
他攥住秦酒鸢的衣带,胸口又是一阵绵长的刺痛。
他听见秦寂山在唤“小婉”,如同往日唤他名字一般,低哑而忘情。
曾让他沉溺的声音此刻正在凌迟他,而秦酒鸢却在试图将他拼凑回去。
秦酒鸢深吸一口气,没有松手,手掌覆上他微隆的小腹,只回道:“好。”
“你不惊讶?”花暮云望向秦酒鸢的侧脸。
秦酒鸢下定决心答道:“不管你是人是妖,我只知我喜欢你。”
这个突然闯入他心底的人,他不愿放手。
秦酒鸢可以接受光怪陆离,可以打破世俗陈规,只因他是花暮云。
绿枝繁茂,沙沙作响。
“暮云,我买回来了。”秦酒鸢推开门,见花暮云坐在椅上,望着窗外。
一片晴空,风光正好。
他宁愿独守空房,也不愿踏出半步。
“你这样大声,不怕你娘听见。”花暮云蹙起眉头。
秦酒鸢爱捕捉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期待这一潭深水能漾起波澜,关上门说道:“听见又如何?我父亲知道,母亲自然也知晓。”
花暮云记得从前的林小婉,乖巧腼腆,模样清秀,与如今面色微黄的妇人大相径庭。
岁月到底不饶人。
他轻笑道:“你母亲不会接纳我的。”
“会的。家里父亲做主,她都听我父亲的。”秦酒鸢将草药搁在桌上,从身后轻轻环住他。
花暮云默然摇头,眸底透出一丝寒意,“酒鸢,煎药吧。”
“你可想好了?其实……我可以养他,我不介意。”秦酒鸢捏了捏花暮云的肩膀。
这几夜,花暮云常在半梦半醒间啜泣,想必是梦魇缠身。
“我介意。”
无论他生或不生,秦酒鸢都能接受。
相比此事,他更担忧花暮云的身体,他像是着了魔,非花暮云不可。
他小心翼翼地轻吻一下花暮云的发丝,便转身专心煎药去了。
药汁乌黑,气味冲鼻。
花暮云只顿了顿,便干脆地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在口中翻涌,夹杂着涩口感,他不自觉地又皱起眉。
秦酒鸢掏出手帕,塞一块蜜饯到他嘴里。这一塞,面前的人尝到甜味便抬眼望他,眼眶后知后觉地蒙上一层薄雾。
秦酒鸢没料到会如此,慌忙抱住花暮云,将他按在自己胸口,听见怀里的人喃喃喊疼。
他揉搓着花暮云的背,焦急地安慰:“一会儿就过去了。忍忍,再忍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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